第八回走淮浦羊娃成怀王会颜集英雄识美人


却说项梁见分派去的各路寻访人马都无果而返，心中甚是不悦。正自愁怅，一旁钟离昧却道：“明公休要烦恼，下官寻思，那楚王后裔断不会居住在周边郡县之内，前番皆在城邑里找寻，故此无有结果。不若多派人手，去那野僻山村寻觅，或有消息。”项梁听了，转怒为喜，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又不老，却也糊涂。”便令钟离昧专管此事，务要寻见。钟离昧接了令箭，差下十路探马，只往荒僻野乡山村里去探访。
不想一连几日，却是杳无音讯，钟离昧心急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这日已是入夜，一轮暗月挂在半空，钟离昧独自一人，正在帐中作愁。此时门军报上话来，说有一人自称故友，特来相拜。钟离昧听得，忙问何人？话音未落，早有一人撩帐门闯将进来，望着钟离昧倒身便拜，口中只管道：“兄长今日得为尊贵，还记得淮阴韩信乎？”钟离昧灯火亮光里端睛看时，却是认得，连忙双手扶起，说道：“兄弟何时到这里来？”韩信道：“却是刚来相投不久。”钟离昧便端个座，请他帐内坐了，又问道：“当年一别，已是六七载，一向可好？”韩信长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原来那韩信祖上也是韩国望族，后来破败，遗落一枝在淮阴地面。他虽少年丧父，与母相依，贫困潦倒，却素有抱负，时语出惊人，故常惹人讥笑。后得遇一世上高人，传他奇书一部，经年研读，却已成熟在胸，尽得满腹经纶。钟离昧家住汉朐，却因阿姐嫁在淮阴，也时常去走亲探望。偏机缘巧合，得与韩信交往，一番攀谈，叹服不已。韩信也敬钟离昧足智多谋，豪爽快人，直使两个腥腥相惜，交为莫逆。
当时述说以往之事，各自唏嘘。钟离昧道：“项公为人极是公允，只是不知贤弟之才，所以不曾重用。”韩信道：“许是时运未到，也未可知。”又道：“兄长似有心事，莫非是寻访楚王后裔不着而有不快？”钟离昧道：“正为此事烦恼。原当不是甚难事，不想寻觅多日，却终是不见踪影。我今已是一筹莫展，不知贤弟可晓得些个风路？”韩信笑道：“我在项公帐前执戟多日，兄长进出只是视而不见，我却早看在眼里，故知兄长正为此事作难。”钟离昧道：“非是我无情无义，实是这几日心事重重，进出匆忙，未曾认出贤弟来。”忙又上前来作了个揖，道：“烦请贤弟指点一二。”韩信道：“不瞒兄长说，这也是时遇巧合，那年也是兄弟正当落难，身上没一文铜钱糊口，便去淮水边寻个所在垂钓，弄些活鱼来变卖。却闻听到河边漂洗的几个妇人聚一处私语，说起淮浦山阳乡王老汉收养得一对母子，来路却有些古怪，看是逃荒要饭之人，却倒出落得有十分姿色，且举止端装，非一般庸俗女子姿态。断断续续，也曾流露出是王宫里的甚么人，逃生在外，只是不十分的明白。我猜十有八九是个宫中嫔妃，却是兀谁！兄长休要生疑，只管去寻来，一问便知端的。”
钟离昧听了大喜，忙谢了韩信，次日一早，便带了十来个随从，策马径往淮浦县赶。一路心急火燎，马不停蹄，直到黄昏时分，方寻到山阳乡下，却是离淮浦县城也有个三四十里地。众人便由里正引了，寻到王老汉家中。那老汉不知何事，见是一伙军将，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只顾倒地瞌头。钟离昧将他扶起道：“老伯休要惊恐，我乃项公帐下钟离昧是也，正为寻觅楚王子孙一事到此打扰。闻你家妇人本自出宫中，故来相问。”老汉道：“老汉八年前见他两个，只道是逃亡之人，孤儿寡母的着实可怜，便将他母子容留在家。一晃多年，也曾见说过在楚王宫中曾伺奉过什么，却实不晓究竟，将军可自去问他详情。”钟离昧道：“既如此，相烦将夫人请出内室，我自问他。”老汉不敢犹豫，忙到里屋将母子两个唤出。那妇人打里面出来，见了众人，轻迈翠步，施了一礼。钟离昧见那妇人，虽是农家村妇装扮，面上未施粉黛，却端的有十分的颜色，年约三十四五，唇红齿白，丰姿绰约，心里便有几分知晓。再看那小孩，也就十三四岁模样，一件破旧薄棉袄裹在身上，沾着好些个泥巴在上面，一脸灰土，两个眼珠的溜溜打转，显几分机敏、几分胆怯，却生得丰准大耳，颇有贵相。钟离昧道：“敢问夫人来历？休要隐瞒。”那妇人初时尚且搪塞，吱吱捂捂不敢相告。经众人再三劝说，方道出实情。
原来那妇人本姓卫氏，乃楚怀王幼子嫔妃。当年秦灭楚国，楚王负刍被掳，众王子俱不得生还，卫氏携带五岁小儿芈心夹在人群队里侥幸逃脱。一路风餐夜宿，向东而走，偏她命大，芈姓一脉本不该绝，遇上个老实巴焦的王老汉，见他母子两个无依无靠，心怀恻隐，便容留在家。卫氏平时缝补浆洗，操持家务。芈心到七八岁时，王老汉就凑了些钱，供他在村学堂里读书。后来家境不如往年，也再上不了学堂，便弄十来头山羊叫他放养。偏他原本乖巧，天智聪明，见人家小儿在学堂读书，也羡慕得紧，便时常隔着窗户去偷听。念书的只是依样画个瓢，胡乱弄些个字来搪塞先生，也做不出啥象样的文章；倒是一旁偷学的芈心，却反在背地里勤苦，放羊倦了，就在绿草地上拣个树枝当笔划，一年复一年，竟也理会得好些诸子典籍。他虽家境贫寒，放羊为生，却也极有志气，遇到邻家小儿欺负，也不甘示弱，故此常常弄个灰头土脸。卫氏也常叮咛嘱咐，要他忍让，谁知芈心却道：“示弱终被欺，岂大丈夫所为也？”卫氏无奈，只在暗中伤心。
卫氏这里叙说，钟离昧问道：“可曾留有印记？”卫氏道：“多少年来，我只将身份印记穿在里面，怕人知道。待我换来。”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手里捧了一件襦衣出来，道：“请将军细看。”钟离昧接过来，见那衣服前襟上有字，却是不甚清晰，便去灯火亮处仔细照看，果有一行小字写着：“楚怀王孙芈心，楚公子妃卫氏。”上印国宝铃记。钟离昧见上面分明写得有根有据，确是宗脉相传的楚王嫡孙，心中大喜，忙倒身下拜。众人亦拜，把个王老汉惊得呆在那里，磕头不止，嘴里只顾道：“有罪！有罪！”卫氏忙将老汉搀起，道：“这几年多亏你留我母子在此安身，不然早已不在人世矣。”钟离昧便吩咐王老汉准备些尚好的衣服，让他母子两个穿了，连夜带了卫氏、芈心先去淮浦县驿里住了。次日一早，梳洗停当，用了饭食，备了车马，一行人径望薛城而去。
却说项梁在薛城闻听已寻到楚王孙，自是欢喜，便引了众人擂鼓击钟出城门十里相迎。钟离昧引卫氏、芈心下了车马，与项梁众人序过礼。项梁引众文武官员齐来跪拜，行迎王礼。项梁见那小孩眉清目秀，天庭饱满，仪表不凡，甚为惊异。问了来龙去脉，确是怀王嫡孙不假，便教范增、叔孙通掌礼，于城南筑台，择日登位。
吉日一到，诸事已毕，官员预备銮驾，迎请芈心登台致祭。叔孙通在台上郎读罢祭文，项梁率一班文武恭上王印，教芈心受了，捧于台上。文武百官拜舞礼毕，于是袭用他祖父谥号，就立为楚怀王。原来楚王室芈姓熊氏，立为楚王，便只用氏不用姓，自此那芈心也就改称熊心。定都盱眙，立卫氏为王后；拜项梁为武信君，领上将军，掌领楚国兵权；陈婴为上柱国，封地五县；黥布杀敌破城，功劳最大，封为当阳君；其余范增、吕臣、项羽、钟离昧等文武官员，皆都论功行赏，不必繁叙。后来南宋刘克庄有诗道：
土广曾吞九云梦，民劳因起一阿房。人皆怜楚三户在，天独天秦二世亡。
却说项梁与众人立了新王，整顿军马粮草，欲要西向伐秦。这一日正聚集众将商议，有小军来报，丁固去山东买得三百匹好马回来，正在后军交割。项梁大喜，便将丁固唤来，正要厚赏，忽听外面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一声嘶鸣住了，打大厅园墙外走入一人，风尘仆仆，正是小侄项羽。项梁笑道：“正要差人去打探消息，好多时不见音讯，不知军械之事办得如何？”项羽见过众人，道：“多亏得季心干练，大小具细事体都由他操持，未曾耽误，已在彭城交付了。”项梁大喜，便要教他先去歇息，哪知项羽却跪地而拜道：“小侄却有一桩事要来禀告，愿听责罚。”项梁问道：“端的何事如此大做？”项羽便将那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项梁听了，哈哈大笑，道：“妙也！闲暇中夹带件艳事却也有趣。”众人也都笑逐颜开，齐来道贺。端的哪桩有趣事？做文章的一枝笔顾不了两头，看官且牢记这个话头。原来正是前面项梁要他去帮衬季心监造刀枪器械，这里正要说那寻找楚王后裔之事，却难说那边的事，故而只能搁在一边。把笔一转，再回说那桩趣事。
原来东海郡所辖内有个县城，唤做沭阳。沭阳城西三十里地有个地方，叫做颜集乡。这颜集乡住有三百来户人家，却有五六十户人家靠打铁营生。项梁大军屯扎在彭城地面，来投军当兵的日见增多，军中马匹、器械自然短缺。一路差谴丁固去山东买马，另一路便教季心打点刀枪器械之事。那季心在江湖混得熟，早知沭阳县里颜集乡中多有打铁匠铺，故此携了黄金五百镒，镔铁一万斤，只到颜集乡来打造。
却说这颜集乡虽打铁人家众多，当中只有一户人家煅造得最好。为何？只说这锻打铁器无非是分炉堂过火、风箱鼓风、墩上锻打、水中蘸火几个路数，各个环节皆不能马虎。所谓火苗直窜、鼓风平缓、锻打自如、蘸火天成。里头那蘸火一节却是要点，就如豆腐点卤一般，直须恰到好处，天然浑成。那户人家姓虞，当家的唤做虞侃，也有个五十七八模样，那虞侃端的锻得好铁器，火、风、锻、淬皆是有度，因他技艺出众，故此满县人都知他名，皆呼他做“虞铁仙”。他老婆柳氏，生得一男一女。儿子叫做虞子期，自小聪明伶俐，写得好文章；少年时也曾请得名人指点，习得好剑法，十分了的。唯有一个女儿最是出落得好，能舞一把好剑，贯会吟诗作赋；有道是，丹唇乍启尘飞处，嫩条纤丽玉玲珑，恍若西施重在世，恰似仙女下凡来。那女儿天生就一副好容颜，所谓闭花羞月之貌，沉鱼落雁之色，唱得好曲，讨人喜欢，人都唤她虞姬。附近百里人都慕她娇美，来提亲的把门槛也踏了个烂。谁知那虞姬却性气及高，虽有官家富商子弟也入不得他秀眼，看看已过二八年纪，把个花容月貌锁在家中，直使“虞铁仙”心急。有一首《一剪梅》，单说他的好处：
风姿绰约小天仙。美目流盼，灵秀天成。红妆浅笑人未识。孤芳自赏，对镜垂怜。
惊鸿一暼清流溪。一抹华云，一曲清柔。明媚娇艳众人怜。芙蓉花开，紫气东来。
虞侃虽锻打得好铁器，他儿子虞子期却不当理会，自是风流倜傥，与一班江湖豪杰相来往，好仗义结交，故此认得季心。那日见季心领了项公之命，要来打造军械，知是大事，含糊不得，便多方联络，挑了最好的十来家铁匠铺，由虞家领头，齐来赶制。吩咐齐备了，只放不下心来，却与季心两个每日里走东家串西家的照看进程，忙得不亦乐乎。
却说这虞子期与季心要好，如兄弟一般，思量季心武艺高强，甚是了的，直是个英雄豪杰，便有意要将自家小妹撮合给他。谁知小妹听了，却道：“哥哥休怪妹妹任性，只得两样附合，我便嫁他。”虞子期道：“端的哪两样？”小妹道：“这第一件，便要有举鼎拔山气力，为天下大英雄。”虞子期笑道：“妹子说笑，如今天下能有此神力的，只有一个人。”小妹道：“你说是谁？”虞子期道：“乃项家公子项羽，闻他曾在禹王庙前力举千斤大鼎，可算天下第一英雄。”又问：“哪第二样端的是甚？”小妹道：“这第二件却难。所谓猛将鲁莽，我却要他能通晓音律，擅会诗赋曲调，妙趣横生之辈。这个有么？”虞子期道：“这个却难。天下两样俱能，此人哪去找来？”
说话间，只见家童来报，说彭城差来一位大人来查问军械之事，季心将军请虞公子前堂答话。虞子期听了，三脚并作两步，奔前堂来。见季心正与一个壮士叙话，生得燕颔虎项，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暗中喝声彩，忙上前作揖拜见。季心拉虞子期手，指那壮士道：“这个不是别人，正是我家项公子。”便引见道：“这位是虞公子，唤做虞子期，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两厢叙过礼，项羽道：“也曾闻得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虞子期道：“项将军英名，天下皆知，恨无缘相遇耳。”忙叫奉上茶点，请上位坐了，一面安排酒席，只要招待两个。项羽见他豪爽，直是喜欢，便问道：“公子有意相随与我，共举大事否？”虞子期道：“大丈夫正该行走天下，建功立业，只是两件事放心不下。”项羽道：“是哪两件事？”虞子期道：“父母却待有人照顾，恐身边无人。”项羽道：“这个容易，我自安排人手伺候。”虞子期又道：“小妹正当婚嫁年纪，却是难以适人。我正为此事烦恼。”项羽道：“端的是小妹容貌丑陋，难觅郎君？”虞子期笑道：“非也，倒怪她长得太过出众，为人任性，不肯随便嫁人。”项羽亦笑，道：“莫非天仙要配神人乎？”虞子期道：“官家富商子弟登门相求者不可胜数，他却只看不上，要得两样相合才肯嫁得，”季心道：“是哪两样？”虞子期道：“第一样，要有举鼎拔山之力。”季心笑道：“天底下除了项公子，如何还有第二人。”项羽也笑道：“只是我已有妻室，要不倒也去一试。”虞子期道：“将军先莫急说，还得有这第二件，说要会诗作赋，精通音律。此两样皆能，方嫁得与他，岂不是痴人说梦？”项羽道：“不是本家夸口，我自小也学得诗赋音律，虽比不得屈原、宋玉，却也弄个精熟，只是军马劳顿，无遐顾及耳。”虞子期道：“只知将军神力过人，实不晓亦通诗、歌，莫非正应在将军身上？”项羽呵呵大笑，道：“我自戏言，公子休要当真。”一旁季心道：“如能撮合得成，却也是美事一桩也。”虞子期道：“入晚酒席时，我自安排小妹为将军舞剑，或有眉目也不枉我一番苦心。”项羽连忙称谢。又说了些打造军器之事，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虞子期便叫家童请来老父，与项羽拜见。虞侃见项羽相貌出众，声音宏亮，又敬又喜，忙请上首来坐。项羽道：“小将年少，岂可上坐？伯父休要客气，只管安坐上席。”虞侃不好推辞，便上首坐定。项羽面北，季心面南。虞子期招呼备席，在下首陪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虞子期推说后面有事，自到后厢房去了。几个一番寒暄，虞侃道：“老夫年轻时也习得武，只叹岁月恼人，却不得说起。闻将军神力，只是不曾见得。”项羽道：“小将无有他长，徒有蛮力，恐老伯见笑，不好施展。”虞侃道：“如得赏光，三生有幸也。”项羽道：“小将正自技痒，独无有器物耳。”虞侃道：“这个不妨，就堂屋前庭园旮旯处弃有一个大铁墩，也有个五六百斤重，如能端得起，便是神力。”项羽道：“便去试来。”虞侃道：“待吃罢了酒再去。”项羽道：“正好趁此酒性，且去了回来再吃。”
三个同到堂前庭园里，果见园墙草丛中卧着一座大铁墩，真有个五六百斤重。虞侃道：“却是父辈留下，现弃之不用。”项羽笑道：“果真有个五六百斤重，只须端得起来便作数么？”虞侃道：“不是作耍，如何轻看了他！”项羽便将上身锦袍脱下，交季心拿了，上前把那大铁墩抱一抱，便抱将起来。双手把铁墩望草地上只一撇，扑地将地面打入一尺来深一个大坑。虞侃见了，吃了一惊，喝道：“端的好力气！”项羽再把那铁墩打地里提起，望空中只一抛，便抛离地面一丈来高。双手轻轻接住，依旧放回原处，望着虞侃连说“献丑”，镇定自若，如戏小儿一般。虞侃大惊失色，半日方转回神来，叹道：“将军真神力盖世也！”请到堂上再坐，季心道：“此非神奇，那日在禹王庙里，举得千斤铜鼎，才叫骇人呐。”虞侃道：“项公有将军辅佐，秦安得不灭，大楚可复也！”
正在畅言劝酒，虞子期从后堂进来，笑道：“今日天幸贵客上门，也使我家门蓬荜生辉，徒添荣耀。刚才见得项将军神力举世无双，却有我家小妹擅舞剑作歌。不若让小妹舞上一回，以增雅兴？”项羽道：“若得令妹献艺，必是十分好！”虞侃笑道：“小女从不轻易见生人，今日却是甚风吹得来？”虞子期道：“却也是奇，我自说不得。”转入堂后，引那小妹出来，见过项羽、季心两个。项羽借蜡炬烛火下定睛看时，见她双鬓鸦雏色，丹唇列素齿，未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方启朱樱却娇声似银铃悦耳；惊得魂不守舍，不知所以。那厢虞姬也偷眼来瞧，窥得那项羽真个好生威武，有如天神下凡一般，心内也是暗自喜欢。报个曲名，便将那剑舞动起来，煞是好看。但见：英英妙舞腰肢软。斜阳去、烛光里。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美人争选。摆红穗、宝剑舞动，倚轻风、佩环微颤。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朱袖，急趋翠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那虞姬舞的性致起，一招一式，出神入化。项羽见他柳腰轻摆，袖随剑翻，楚楚动人，便喝道：“妙哉！”虞姬随口唱道：“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项羽听得，即附和道：“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凰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云何贤士之不处？”两厢一唱一和，一旁虞子期击节而助，众人大畅，落个不亦乐乎！
舞罢歌终，虞子期便送虞姬回后堂。项羽意犹未尽，举杯痛饮，喝得酩酊大醉。
次日一早，虞子期带着家童，径来问安。项羽兀自醒眼朦胧，见了虞子期，忙问道：“昨夜可曾惊吓小妹？”虞子期笑道：“将军说哪里话来。昨夜我已追问与他，告诉缘委，看她已是相许，自肯嫁给将军作妾。”项羽听得，喜出望外，道：“多谢美意！”便翻身下床来拜。虞子期道：“我也与家父商议过，决意随将军征战，万望不弃。”项羽道：“说甚话来，我自与你亲如手足，出身入死，建功立业，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虞子期道：“婚嫁之事，择日而定。”项羽道：“待我处理毕军械之事，回彭城禀告了叔父，再作定夺。”
说着话，去梳洗吃了早饭，便与虞子期来拜见虞铁仙。虞侃也是喜欢，还了礼，说了些琐碎杂事，便去前面打理器械之事。那些事务皆由季心、虞子期两个操持，自不要他来省心，项羽在颜集乡里也无甚事做，整日悠闲自在，好吃好喝，倒也快活。
倏忽间已是一月有余，所要军器俱已打造完毕。装束在车，项羽同了季心便与虞家父子告辞。虞子期一路相送，直送出五里地，看看要别，便说道：“只等将军回音，我自将小妹送到彭城，与将军择日完婚。”项羽道：“公子只管放心，过两日我自有回信。”与虞子期再相拜别，同了季心，与七八十个军汉，押着车辆，投彭城而去。
后来三月桃花开时，项羽真把那如花似玉的虞姬娶来。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美人配了英雄，自是一番佳话。此是后话，不去细表。
且说项羽一行人到了彭城，将车辆器械交割了，却闻项梁与众人正在薛城会盟，拥立楚王，便与季心打马奔薛县来。不足半日，便来到薛城，却立王之事早已过了。当下见了项梁众人，说了此事细由，众人见项梁欢喜，也都来道贺。项梁道：“此为佳话，不可不贺。”便设宴款待众镇。酒过三巡，项梁语众人道：“我有心西征，扫灭暴秦。今与众豪杰会聚在此，借小侄喜事一起相欢。各位尽可痛饮，待明日俱要齐心携力。”说罢，令项羽于宴席上逐个敬酒。酒到刘邦处，刘邦忙起身饮了，道：“项公子少年英雄，天下无敌，刘季好生仰慕。”项羽见他也是一表人材，性情豪爽，心底里也有七八分敬重。两个腥腥相惜，只在肚里。
却说刘邦一军驻扎在薛县东首城外十里处。当日吃了酒，回到营中，正要休息。只见张良从帐外走将来，刘邦忙问到：“先生可有事么？”张良道：“正有一事要与明公说，只是犹豫，却不得不说也。”刘邦道：“先生何故吞吞吐吐，莫非有难言之事？但说无妨。”那张良便说出一番话来。只因这几句话，有分教：中原狼烟重燃起，天下苍生又遭殃。正是：
雁飞自有带头鸟，行舟还须领航人。
要知张良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