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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拜涂山项羽降宝马听老母陈婴随明公
却说次日项羽身着素袍,同了季布、季心,带随从十余人,离了会稽城,望涂山而行。此时正是九月天气,秋意浓浓,晴空朗朗,碧天无云。项羽几个一路少不得寻问路口,不到半日光景,却早远远望见涂山耸立。 原来这涂山乃是会稽山脉一支,离会稽城约莫五十余里。当年大禹治水,三十而未娶,经涂山见女娇秀美而娴雅,顿生爱慕。然大禹心系治水却难顾及所爱,于是女娇乃作歌道:“候人猗兮”。大禹感其言,便于台桑与之成婚。后来屈原在《天问》里载说:“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便是说此。 却说这涂山山峦起伏,层层叠叠,那山峰只在云雾中隐隐若现。望上看去,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山下水清如镜,众山倒影,绿田苍翠,牧童牛背,如画一般。南朝诗人王藉有咏山诗句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真人间仙境也。此时正是九月秋份,那山景越发添的妩媚。 项羽道:“不想这般秀丽之处也聚得一伙强人,却是有趣。”季布笑道:“此所谓灵山藏猛虎,秀水潜蛟龙也。”这山虽不十分高,却路难行。看看已到半山腰,忽听一声喊,从岩后树下转出十来个小卒来,绰刀提枪,拦住几个去路,喝道:“何人胆大,竟敢上山?”季布走前一步,问道:“敢问这里可是涂山山寨么?山上头领可否叫做桓楚?”为首小卒道:“是也,你等是何人,敢呼我家头领名讳?”季布道:“相烦通告一声,有会稽项公使其侄项羽来拜会头领,有要事相商。”早有小卒飞也似奔山上去了。 不到半个时晨,只听一通鼓响,山寨栅门大开,几十个小卒,簇拥着三个头领迎下山来。项羽端眼看去,只见中间那个头领,头戴乌云冠,长缨结于颌下,腰束大带,宽袍广袖、曲裾深衣,生得仪表堂堂,英气逼人。那人正是本地人氏,姓桓,名楚。原是县令出身,却因与原会稽郡守不和,怒骂郡守不恤百姓,挂印而走,便逃在这涂山上占山为寇。 左手厢那个头目,生的眉清目秀,眼神机敏,穿一件紧扎短袍,戴一顶白色头巾,内衬铜铠,下面着一双翘头靴,名叫周殷,乃乌伤人氏。原是文吏出身,只因生性耿直,与县令不和,一怒而走江湖。却得桓楚见他武艺高强,且为人机敏,便留他在山寨做了二把交椅。 右手厢那头目,生得阔口杂髯,虎背熊腰,穿一领绿麻短袍,扎一粗白麻头巾,里面竹简铜甲相护,底下着一双虎头靴,乃是歙县人利几。本是贩绢小商,却因折了本钱,无法回乡,便漂落在江湖上。周殷劫道,正逢利几经过,与他斗了二十多回合,不见落败。桓楚爱惜他手段不俗,便邀他上山做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桓楚引两个头目迎下山来,见项羽生得燕颔虎须,身材高大,都啧啧称奇。却见左右季布、季心两个亦是神采奕奕,风姿英俊,逾发不敢小觑。迎上前来,作一揖道:“久闻项公贤德,公子英武,今见之实不虚也。”两厢施礼,桓楚忙将三人迎入山寨,直到大厅上坐地。 桓楚请三个坐了,问道;“我三个虽占着这山营生,却也闻项公在会稽做下大事。我也曾差人去打探消息,只说已招得不少人马,且四方豪杰纷纷相投,正不知下步有何打算?”项羽欠身作揖道:“秦无道,天下愤愤。陈胜举义,四海响应。项家累世楚臣,不甘作人后,今得众豪杰相助,愿为天下除暴。吴中人皆知将军乃壮士贤才,项羽不才,今与季家兄弟冒昧上山,愿得将军下山相助,共图大事。”桓楚笑道:“桓楚乃区区一占山之寇,何足挂齿,怎敢劳动公子辛苦。我等虽居山泽,却也逍遥自在,下山相助恐难其为。”项羽听了,笑道:“将军差矣,方今二世无道,英雄并起,天下莫不欲诛秦暴,以解生民涂炭。将军负有贤名,正当为天下除害,奈何潜迹山林,埋没丘壑,叫天下豪杰闻之,都笑将军胆怯也?项羽今随项公已聚精兵数万,共议伐秦,欲为六国报仇,除此残暴。却仰慕将军威名久矣,特与两位壮士上山来陈说大义,敬请下山,同力讨伐暴秦。如能成就王业,愿富贵共之。”桓楚曰:“秦实无道,天下人皆欲伐之。然今其势尚强,非有盖世之雄,不足以为敌也。公叔侄今欲举大义,我等惟恐力未能相济耳。非是胆怯惧怕,若公子能尽显其强,果可力敌万人,我三人便无话说,立马随之下山。不然,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项羽听了,呵呵大笑,便问道:“将军此话倒也不虚,但愿闻怎个试法?”桓楚道:“对面山上有座禹王庙,庙前摆有一铜鼎,想来也有千斤出头。公子若能推倒扶起,扶起又能推倒,三推三起,便可谓无敌矣。”项羽道:“这却是好,相烦前面引路,看我去试来。”桓楚道:“不如稍息,待用了餐,饱了身体,再试无妨。”项羽道:“且去了做成事再回来吃不迟。” 众人随桓楚望对面山路而走。原来当年大禹治水,功德荫于会稽。直至禹为王,巡越地,故于此。后人念他功德,便在涂山立禹王庙恭他。经年香火不断,连始皇帝亦来祭拜。当时众人循山路而走,却见峰峦起伏,苍翠绕合,远处银瀑飞泻,烟缭雾绕,瀑声传耳。走了约莫一个时晨,便来到禹王庙前。果真庙前摆着一个铜鼎,高有七尺,肚围五尺,看看却有千斤来重。项羽望了望那铜鼎,道:“便是这个么?”桓楚道:“正是呢。公子有胆一试么?”项羽笑道:“可先叫力壮小卒试之。”桓楚道:“如公子说。”便叫一强壮小卒尽力去推,哪得半丝动摇!桓楚道“此鼎有千斤之重,平常人怎推的动?非神力不可。”项羽大笑道:“非我夸口,此鼎虽重千斤,量也不足为惧。”桓楚道:“闻公子力大,今日倒要观来。”项羽道:“你众人且闪到一旁,看我推来。”项羽便把素袍拽了拽,大步走上,来那铜鼎前,用力一推,那鼎轰然倒地。众人大惊,却见项羽转过身去,又双手将鼎扶起。一连三推三起,如戏耍一般。众人齐声喝彩,桓楚叉手道:“公子真神力也!岂敢不服?”项羽笑道:“此等不足为奇,叫你众人看我手段。”说罢,起身上前猫腰探入那鼎脚下,丹田一使劲,大喝一声,双手捉住鼎脚便将那铜鼎托地举过头顶。众人见了,齐皆惊骇。项羽把那铜鼎双手举定,绕禹王庙殿前场地走了三遭,轻轻放在原旧安处,看着桓楚众人,面不改色,心不突跳,气不来喘。桓楚三个看得目瞪口呆,惊得脸无颜色,一齐拜倒在地道:“公子真天神也!愿随执蹬,万死不辞!”手下众小卒也一齐来拜道:“此真神人下凡也!”有诗赞道: 英雄气概无后人,力拔山兮数项羽。禹王庙前惊天举,恰似游戏天神门。 桓楚便请项羽等人回到寨中,置酒款待。桓楚道:“公子神力,虽古之贲育,亦不足相语其勇。今我三人真服矣!”季布、季心亦道:“素闻将军力大,只是不曾见过。今番才得一饱眼福。”众人大笑。当时商议定了,收拾山寨中金银财物、衣服等行装,都叫驴马驮了,下山去投会籍城。有老弱不愿去的,发放些路资银两,任他自去;其余多有愿去的,共得四五千人。收拾停当了,一把火将山寨烧了个尽光,随项羽他们下得涂山,望会稽投来。
且说项羽与季布、桓楚三个骑马走在前头,只叫季心与周殷、利几照应家属火头、驴马行装随在后面,浩浩荡荡下得山来,望会稽城而行。远望山下低凹处,密密的长一大片秀竹林子,秋风小吹,飘落满地的黄竹叶子,林后隐隐露出几处黑瓦茅屋,炊烟袅袅,尽显江南秋色。转过那片竹林,前面豁然是一条阔道。人马正行间,忽听前面一片惊叫声传来,远远见几个农夫跌跌撞撞打田埂上蹿来,口里只顾乱叫:“快躲也!怪物伤人也!”项羽诸人立住马头,桓楚道:“我众人常打此处来往,却从未闻有啥怪物。端的蹊巧。”拦住一个问起究竟。那农夫气喘嘘嘘,面如土色,结结吧吧回话道:“前面不远一溜柳树后,自古有个大塘,湖水深不见底,却清澈无比,水面平如镜面,当地人都称它做‘镜湖’。前几日有村民见湖中忽起波浪,竟从湖里跃出一条乌龙,倏忽间却又化作一匹大黑马,到村头岗子上咆啸嘶叫,践踏禾黍,人都不敢近,却转眼又隐入湖中。方才我几个正在田里弄些生活,不想那怪物又出将来,已是伤了一个,幸亏我等腿快,不曾伤得。”项羽大怒,道:“何方妖怪作祟?待我降来!”翻身下马,大踏步望前走去。季布、桓楚两个拔剑在手,紧跟在后。 项羽大步抢上前去,走十来步远,果见不远处田埂边柳树荫下站立一头高大黑马,浑身乌青黑,见了人近来,一声嘶鸣,一阵咆哮,将蹄子乱踢。项羽大叫一声:“畜生,不得无礼!”捺衣便奔那马而来。那马见人上前,一声狂嘶,将前蹄腾起,项羽扭身只一闪,便闪在那马身侧。那马侧面最难踢人,就将脖子转将来,张着大口便来啮咬。项羽哪敢怠慢半分,左手就势抓那马鬃毛。原来那马野生,未经打理过,却是鬃毛散乱,耷拉齐肚。项羽趁势抓着鬃毛,右手一搭马背,翻身上得马来。那马见有人坐它背上,一声长嘶,将前蹄望空中高高腾起,将人马竖成一线。项羽将双手卷住马鬃,两只腿紧紧把马肚夹定,却贴在马脖上。那马见掀不下人来,又长哮一声,把前蹄立定了,只顾将马后胯乱颠。连颠了十多颠,哪里颠得下来?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望前奔走。项羽抓牢那马鬃毛,双腿把马肚紧紧夹住,任它四蹄蹬开,如风而驰。那马却只顾绕着湖堤岸如飞狂奔,扬起满天尘土,驮着项羽足足兜了十来个转圈,渐渐便少了那般烈性。项羽见马不再咆哮,正待直起身来。不想那马突地腾起,差些儿将项羽掀落。项羽大怒,一手扯住鬃毛,腾出手来照定那马肋处便打。那马吃疼不过,连声嘶叫,浑身颤抖。项羽知它已服,便将两腿松一松,那马不敢再犟,服服帖帖由项羽来拨弄。项羽大喜,把两个腿肚夹一夹,那马便风一般飞奔开,四个马蹄如拨郎鼓相似,只听其声,不见点地,把后面季布、桓楚众人都看得呆了,齐声喝彩!有诗赞道: 宝马归英雄,疑是下凡龙。飞弛如疾风,蹄健天地空。莫道关山重,凌云志亦同。不甘潜草莽,扬鬃气势宏。 且说项羽走马湖边,人马飞弛,如苍龙行空,一团黑风翻滚,看得人眼花。项羽走马几遭,飞马来众人面前,把马肚夹一夹,那马便就打住不动。项羽飞身下马,欢喜不已,大叫道:“好马!好马!”季布、桓楚一齐上前,夸赞不迭。季布道:“今将军得猛将相俯,又降服神驹作乘,实天欲助将军也。”早有季心、周殷、利几后队人马也到,一个个见了,也都夸不绝口。项羽见天色不早,便骑了那头大黑马,带领众人望会稽城而走。不足一个时晨,便已来到城外。 人马到了城外,只见城头旗帜招展,城里锣鼓喧天,城门开处,项梁引众人迎出城来。项羽见过叔父,备说详细。项梁与桓楚三个见过礼,见三个皆都气宇轩昂,相貌不凡,大喜道:“早闻你三人皆英雄人物,项梁思慕久矣。今幸得拜见,愿共图大事。”桓楚答礼道:“我等乃山泽强徒,今得蒙项公错爱,敢不肝胆涂地,为项公出力也。” 项梁将众人迎入城内,吩咐排上筵宴,招待桓楚等人。酒过三巡,项羽说起那匹马来。项梁笑道:“只顾与众人叙说,怎的把这个忘了。”便叫将那马牵来。那马早已梳洗打理罢,套好笼头,配得马鞍,让小卒牵到大厅前。火光照处,只见那马浑身乌青炭黑,油亮如墨,无半根杂毛,只四个蹄子却如雪一般价白;从蹄至顶,高有八尺;打头到尾,长有一丈;嘶鸣咆哮,犹如苍龙跃海一般。项梁下堂见了,称赞不已,拊手道:“真龙驹也!此乃宝马配英雄,却是绝妙。观其状,便可呼它做‘乌骓’。如何?”项羽忙谢项梁赐名。大家皆都欢喜,举杯相贺。正是: 神驹有乌骓,矫健似麒麟。山水履平原,踏雪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能横行。 酒意正浓,项梁道:“传闻秦廷已封名将章邯为关内侯,率骊山之徒十万余众,夺了函谷关,张楚大将周文败亡。秦军已迫近韩、魏之地,陈胜王恐有急难。我有心渡江北上,弛援于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钟离昧道;“如今群雄纷起,四海皆乱。公可差派信使与张楚联络,如陈胜王有意要我相助,那时出师自然有名矣。”项梁道:“此事谁去得?”钟离昧道:“季心侠肝义胆,能言善辩,为人机警,他去最好。”项梁大喜,便唤上季心道:“知你机巧乖变,又有好手段,休要推说辛苦,明日过江西走一遭。”季心道:“项公可作书一封,待我明日自去江西走上一走。” 次日一早,季心身上藏了书信,腰里挂了利剑,带上五六个随从,骑马取道望江西而去。 晌午时分,正打理好事务,却待歇息。忽见季心手下一个随从打马而回,急匆匆进得府来,报说情由。原来陈胜手下旧将广陵人召平,先是奉陈王之命去伐广陵,力战数月而不能下。后秦兵东进,陈王败亡,各路诸侯各怀私心,却不相救。自知势单力孤,难以支撑,打探到江东项梁已在会稽起事,兵精粮足,极有势头。便心生一计,矫作陈王诏书,渡江东下,到会稽来约见项梁,以图复仇。却正好半道碰上季心几个要去陈县,便只说陈王有诏要项公北上救援,不敢言其死讯。 项梁大喜,忙与众人出城来迎。闲话少说,迎进府衙,召平见项梁生的仪表堂堂,手下将官个个神采奕奕,心中喜欢,忙道:“项家世代将楚,其名天下皆知。近闻项公已在会稽举义,共反暴秦。末将今奉陈王旨意,特来诏拜明公为张楚上柱国。若明公有意,请当领此诏。”项梁道:“陈王出头举事,引天下豪杰反叛暴秦,复我古国,正我众人之愿也。岂能不披肝沥胆以随之?”便叫众人一齐跪地,拱听宣诏。 待诏书宣罢,项梁便让人摆上酒宴,款待召平一干人等。宴毕,项梁询问河南兵事。召平道:“方今天下风云突变。秦以章邯为大将,引数十万虎狼之众,出函谷关讨伐天下诸侯。各路诸侯居地自保,互不相救,张楚已至生死存亡之时。今江东既已定,又有陈王之招,明公何不早日渡江西进,共击秦兵,匡护张楚国。”项梁道:“我亦有此意,只是不明消息,不敢莽撞造次。今我意已决,只待明日点齐人马渡江西上。”召平大喜。 次日天明,项梁就在大堂上点起人马:项羽领八千子弟为前部先锋,龙且、季布为副将;命项伯、项悍、项襄调运粮草辎重,在后救应;自与召平为中军,引钟离昧、桓楚、季心、丁固、周殷、利几、郑昌、项庄众将,浩浩荡荡离了会稽城,望西进发。 项羽引前军渡过江来,一路无有抵挡,不到十日,已临东阳县境。 却说这东阳有一人姓陈,名婴,久居东阳,为人向来谨慎,乃厚道长者。及陈胜反于大泽乡,周边各县争相杀郡守、县令而自立。东阳少年也杀了县令,相聚数千人。自古道:蛇无头不行,龙无首不飞,众人却苦无人为首。思量陈婴做过东阳令史,老成持重,便要推他做首领。陈婴初时不肯,极力推托,终是难违众人意思,勉强相从。谁知他人本来有些个名望,再加平日里对人善厚,不到半月,已是聚得二万余众。陈婴为与他军有别,便叫众人皆以青布裹头。东阳少年都要立他做王,陈婴不敢作主,便入内问其老母。老母道:“自我为你家媳妇以来,从未闻你家祖辈先人有得尊贵者。众人所以信从于你,都因我家世代忠厚心善,与人无争之故也。如今,一日之间,名声大暴,恐非吉祥之兆。俗言‘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今之事,依母之意,切勿出首,莫若有所归属,择明主而事之。事成犹得封侯,事败亦易亡匿,非世人所指名者也。”陈婴从母言,不再称王。 却说陈婴闻报项梁大军已临东阳,召手下部从道:“项家世代为将,名闻于楚。今天下纷纷,不知所适。如欲图大事,非此人莫属!我意随众依从于项公,如此,灭秦必矣!”众将吏无不称同。于是大开城门,迎项梁军入城。 项梁军入得东阳城,陈婴述说仰慕之意,便把本部人马交归项梁。项梁大喜,厚待陈婴。闻其母言,甚异之,逾发敬慕。 次日,项羽引龙且、季布率八千兵将,渡过淮河,望陈县方向进发。方上河岸,人马正行间,远远望见对面一座山岗,却见山凹里扬起好些烟尘,似有嘶杀之声。项羽心奇,叫季布领了二十余骑前去打探。季布策马向前,到前面半里多地,早见山凹子里,中间大道上,尘土飞处,两个壮士纵马在那厢恶斗,各引千余人马,却只都在一旁呐喊助威。 季布斜刺里端望,只见上首那个壮士,披发束带,虎背狼腰,银装素袍,骑一匹青骢马,手提一把宣花钺,使得如车轮般圆,上下翻飞。却看下首那个壮士,赤帻阔面,身材修长,铜铠红袍,坐下骑一匹胭脂马,手中挺着丈八长矛,好似游龙戏珠,梨花飘舞。 看他两个又斗了三十来个回合,却是穿红袍那壮士渐渐力怯,枪法有些散乱。季布爱他两个英雄,挺枪驻马大呼道:“两位壮士稍息!我有话说!”两个听得,拨马跳出圈外,都收住兵器,来看季布。 季布飞马上前,马上施一礼,道:“我乃项公手下前部副先锋季布是也。刚才见两位壮士相斗,端的真是好武艺。不知姓甚名谁?为甚在这壁厢互相争斗也?”那披发壮士听了,忙道:“果是项公军马么?”季布用手指后面道:“那过来的便是我家公子项羽,岂能骗你?”那人慌忙翻身下马来,叉手道:“我乃六安英布是也,因犯法被黥,人都称我黥布。奉番君之令往救陈王,不想陈王已兵败身亡。却适逢陈王旧将吕臣被秦军追赶,是我杀退秦军,与之复夺陈县。闻项公已过江,不日便要渡淮,我便引本部人马来迎,谁知在这里遇到这伙强人拦路。我见他武艺高强,便不要人帮手,只要单打独斗,决个高低。”季布又问那个穿红的壮士姓名。那人答道:“我乃九江寿春人氏,祖上亦为楚将,姓蒲,早年流落江湖,人都称我蒲将军。近闻项公渡江西进,要去相投。思量多弄些人马货物好作见面之礼,见他人马颇多,便想夺来。不曾想却偏逢如此英雄,好生了得,险些个吃他亏。”季布笑道:“原来是两位英雄。” 说话间,项羽人马已到,季布便引两个来见。项羽见两个都相貌不凡,心中喜欢,问了缘由,知是虎将,大喜,便叫季布领了去见叔父。未有多时,项梁大军亦到。季布引了英布、蒲将军来见项梁。说了细由,两个拜过。项梁早闻英布名声,见他威风凛凛,与众不同,心甚爱惜,道:“久知将军英雄盖世,只恨未得谋面。今天赐将军与我相见,实项某之大幸也。我有侄儿项羽,又得将军来助,灭秦有何难哉!”便封英布为虎威将军,封蒲将军为奋威将军,随军听用。 走了半日行程,人马于下邳南扎营下寨。此时项梁大军一路行来,已得六七万之众,将勇兵壮,声势浩大。陈婴进言道:“陈王既已身死,张楚实是虚空。吕臣虽借名立楚,亦不足久令天下。现吕臣兵少势微,须防其复为秦军所败,乱了我楚人之心。明公当火速发兵陈郡,以接应吕臣。”项梁道:“公所言极是。”便分兵二路,去援陈郡:一路项羽带八千兵,与龙且、季布取道襄城,往西而进;自率大军进兵彭城,再向西行。 话分两头。却说项梁大军正向彭城进发,前面探马来报,说是景驹上柱国秦嘉差部将丁疾、王双领兵扼住要路,不容项军过去。若要借道通行,须向景驹称臣。项梁闻听大怒,道:“陈王率先起事,天下无有不服。今战虽不利,恐未真亡。秦嘉背陈王而立景驹,乃大逆无道也。陈王危时,秦嘉最近,却不发一兵相救,实是不义之辈。我早欲除此逆贼,谁想他却竟敢据地作逆,藐视天下,固不能容也。”手下众将,个个摩拳擦掌,讨令要战。正争说间,只见人丛里一个壮士,拨开人众,抢上前来,郎声道:“尔等休要来争!我只领本部一千人马,管叫杀进彭城,取秦嘉头颅来献于项公。一发做个利市!”项梁见那人,喜出望外。有分教:猛壮士马踏敌营,尽显英雄本色;真蛟龙血雨襄城,难掩霸王狰狞。 毕竟那壮士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