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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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如梦令

文 / 七夜木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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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1

花无名站在村口,眼底下是一片废墟。对于一个村庄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只有一种声音,只有风声。刘知非和辛苦也看得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误以为天目村根本不存在,只有黑色的焦土,断壁残垣,偶尔从风中透露出来的腐朽的气味,让他们腹内翻滚,有如胸怀暴虐的大海。

花无名的脸色在黄昏的光线下,依然是惨白的,坚毅的面孔,有多少隐忍与无奈,他原本十分柔软的双唇,现在就跟两块银锭似的。牙关紧咬,银锭被咬碎,裸露猩红的身体,他并不觉得有多疼,因为在双唇下面的一颗心,已经疼得没有任何欲望,连喊疼的欲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刘知非有些惴惴不安地说。

“我想应该找他出来问问。”

花无名出奇地冷静。

辛苦看一眼花无名,心中也是愁丝百结,他跟刘知非想得一样,白发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只是一个远离世外的村子,对大宋朝廷或者南北江湖,根本是无足轻重,这样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花无名没有多想,只是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想象的房间是在离村口两百米的地方,有一棵榕树,一块很大的青石。现在,青石尚在,灰烬满眼,太阳就在灰烬中落下去了。

2

猛虎山庄,老虎披红挂彩,一脸严肃地跪在中堂,跟他一起跪着的自然是无情夫人,由两个下人扶着,凤冠霞帔,一样不少。

一拜天地,天昏地暗。

二拜高堂,堂上却只有老虎双亲的牌位。

夫妻对拜,老虎向着无情夫人深深地一拜,虎躯微震,虎泪点点落在红盖头上。

“箫玉,我终于将你娶进门了。”说完,老虎背起箫玉往山庄深处走去,在山庄最深处,是一间终年阴冷的洞府,其中有一张千年难得一见的寒玉床,用来保存尸身,再好不过。当年,老虎之所以选在此处建造猛虎山庄,也正是因为这一张寒玉床。

老虎将无情夫人放在寒玉床上,无情夫人仿佛对这一切都很满意,眉角之间还有些微的笑意,胸口的剑伤,早被老虎清洗干净,他静静地看这个自己痴迷一生的女人,即便是死了,也是美艳不可方物。

“箫玉,我一定替你报仇,无论他是谁。”

老虎轻声地说道,他对人向来是虎生虎气,只有对无情夫人,显得一派轻声细语,无情夫人在世的时候,一听到老虎说这种温柔话,全身发颤,有如花枝摇曳,满树花开。

人所能拥有的只有过去和未来。

如果因为某人某事而对未来丧失期待,那么,只有过去,借助回忆它,用以疗伤止痛。譬如飞琼为什么会酿造出一种醉生梦死酒,只因为眼下的世道,不如醉生梦死,畅游过去,或者未来,都比活在眼下要让人知足。飞琼说刘知非是“知今是而昨非”,只是想告诉他,有些人在回避生活,因此没有什么自己的生活,而他却在努力过自己的生活,以致生活并不能将他左右。

老虎呢,只要无情夫人在,她就有未来;一旦失去她,他只有过去。他也陪着无情夫人躺在寒玉床上,附耳轻声地说道:“箫玉,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吗,那时候的我,是不是很可笑啊!”说完,老虎自己倒是先笑出声来。

老虎是个弃婴,狠心的父母将他丢在无量山上,却被一只正逢丧子的母虎衔去哺养。懦弱的人性,在虎乳的滋润下,竟然也能够变幻出十足的虎性,一经七年,老虎在无量山上,成为虎群中的佼佼者。一日,他窜出山林,追捕一只白鹿,被无量尊者发现,收伏上山,从此,又进入另一番天地,只是虎性不改,经常溜出道观,回到母虎身边,跟一群虎友,长啸为乐,一起逐野猪,猎猛禽。

二十年后,老虎身具道者的仁心,母虎的虎气,一下山,便惊动整个南北江湖,到时,坐镇南江湖的南宫无敌,以一十三招飞花剑,也只是略胜一筹,要知道,这仅仅是老虎出道的第一年,临敌经验不足,让久经沙场的慕容无敌占了许多便宜。

老虎却不这么认为,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没有什么机巧在这里,也因此他对南宫无敌很是佩服,因为他是第一个打败老虎的人,他遇见南宫楚秋,也正是那个时候。

南宫楚秋也正当年少,意气风发,风神俊秀。

南宫无敌也常在人前夸赞:再过十年,江湖中人,无人能及此子。父亲的引以为傲,反让南宫楚秋更加地谦恭。

只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在临安城,凡是略有春心的女子,都对南宫家的二公子,怀有莫名的爱恋。当时的无情夫人,还是箫若桐家的闺女,萧家又是自有宋以来的名门望族,有功于社稷,历代皇帝都对萧家恩宠有加,南宫世家却一直只是江湖中的名门,在达官贵人眼里,仍免不了被视作武夫,因为,名门只出在书香门第。

南宫楚秋年轻气胜,常学阮籍,能青眼视人,也能白眼看人。

最爱调戏大家闺秀,皇族女眷,甚至单枪匹马,夜闯皇宫,跟大内高手连斗一百回合,最后,仍能毫发无损地从皇宫里出来。

碰上老虎以后,他更是带着老虎一起去花天酒地,眠花宿柳,使得临安城,渐渐流传开:临安两老虎,粉虎慕容子,猛虎山中子。

胆气加上血性,便是少年郎。

南宫楚秋时闻城内有人盛传“宫内粉黛三千,不如萧家一女”,之前,他也是当作街头巷尾的传闻,并不在意。一日,他和老虎坐阵醉香楼,楼中的头牌姑娘,名唤鸳鸯,南宫楚秋常调笑道:“我是鸳来你是鸯,稍离一刻有灾殃。”

“秋少,你我真是鸳鸯的话,你就将我赎出去,我愿意一辈子服侍你。”鸳鸯认真地说。

南宫楚秋喝酒依旧,笑道:“赎你不难,难在我心,我心有如蜻蜓,擅长点水耳!”

老虎一听南宫楚秋文绉绉的话,马上拿酒灌自己,他怕自己听多了,哪天也文绉绉起来,那就麻烦了。譬如他回到山里,曾经试图叫自己的虎哥虎弟们说人话,偶尔在路上遇见行人,为了表示礼貌,可以先问一句:“吾可食汝乎?”

“我可以吃你吗?”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老虎怎么也不能教会虎哥虎弟们,连虎妈妈也摇头叹息,一叹息就是一连串的虎啸声。

“鸳离鸯者不可活,鸯离鸳者难为生。”鸳鸯幽幽地念道。

“你真的想从这里出去,一人独坐门庭,不是很受冷落吗?”南宫楚秋说道。

“宁可一人寡居百年,也不愿在这里迎笑一夜。”鸳鸯坚定地说。

“好。”南宫楚秋满饮一杯,老虎也被鸳鸯的气势给吸引了,贸然举起一大杯酒,对着鸳鸯喊道:“喝,老虎喜欢你。”

鸳鸯被老虎的举动吓得一抖,听老虎一句喜欢,更是杏腮粉红,举起酒杯,与老虎稍稍一碰,一饮而尽。

“哈哈,你们真是一对,老虎,我把鸳鸯许配给你如何?”

“老虎要娶老虎一样的女人,鸳鸯是鸟,老虎不能娶鸟。”

“你没听说过,小鸟依人,风情万种吗?取个跟你一样的女人,你们岂非要天天打架?”南宫楚秋笑道。

“老虎喜欢打架。”

南宫楚秋和鸳鸯一听,笑声不断,果然是只可爱的老虎。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鸳鸯轻吟曼哦,美妙非凡,“秋少可知这首词是谁写的?”

“除严幼芳外,更无他人。”

“秋少可知今日之幼芳?”

“鸳鸯也。”

“若是鸳鸯,还愁秋少不赎我?”鸳鸯笑道。

“即便你不是严蕊,只要你想离开醉香楼,我南宫楚秋一样会替你赎身。”南宫楚秋认真地说道。

“鸳鸯,他说的是真的。”老虎木讷地说。

“我知道秋少说话算话,只是,我也知道,秋少在我们姐妹中打转,从来没有动心过。”

南宫楚秋一听,又恢复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知我者,鸳鸯也。今晚,我就跟鸳鸯睡啦,哈哈。”

“秋少你还没猜今日之幼芳是谁呢,你猜中了,今晚我就陪你睡。”鸳鸯略带喜庆地说道。

南宫楚秋故作冥思苦想状,老虎只顾喝酒,他从来不想这些,有什么好想的,女人天下多得是,何必一个严幼芳。

“莫非你说的是萧家的大小姐。”南宫楚秋说道,鸳鸯不置可否,只是笑吟吟地给他斟酒,“真的是她?”

“我知秋少平生最爱严幼芳。”鸳鸯说。

“爱其词,爱其词。”南宫楚秋喃喃自语,“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此等飘逸入神的女子,真的有吗?”

鸳鸯不语,只顾斟酒。

“鸳鸯,你可是在害我啊,我都上钩了,你总要给我点饵吧。”

“我不是给你饵了吗?”

南宫楚秋看看老虎,笑道:“老虎,晚上我们去偷香。”

老虎满饮一杯,“好。”

“不过,你先回我家拿银子,咱们把鸳鸯也带回家,说不定过些时候,鸳鸯就是我的好媒人呢!”

老虎举起酒杯,敬鸳鸯道:“鸳鸯,喝。”

鸳鸯极其开心,连连与老虎碰杯。

如梦令,梦今昔。

去岁桃红经柳绿,不知伊人又向西。

风吹酒旗只如梦,此梦怎依稀。

鸳鸯,鸳鸯,莫待楼空听寂寂。

3

萧府有座栖凤阁,作为萧玉的闺房,正是再合适不过。

这一夜,南宫楚秋和老虎,一身黑色劲衣,连飞带跳,天地之间,恍如多了两只巨大的跳蚤,落地无声,踏瓦无痕,直奔栖凤阁。

阁中灯火微明,琴声隐隐。

一女子清丽的轮廓正好投射在纸窗上,朱唇微启,妙音传来,让老虎很是受用,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声音。南宫楚秋凝神细听,竟是一曲昭君怨,出身名门,却怀藏昭君的哀怨,分明是想出阁。南宫楚秋心想,如此甚好,待我吹奏一曲。他从怀中摸出一管七孔玲珑的玉笛,悠然而往,笛声正好和着琴声,显得十分般配,琴声乍闻笛声传来,受到诱惑似的,也极力与笛声相应和,犹如床上云雨,两人情投意合,自然巫山一段,云水丰沛,自然至极,妙哉此音。老虎呆呆地盘坐在屋顶上,被南宫楚秋和阁中女子的琴笛合奏弄得神情更加痴傻,两只虎耳朵支棱起来,贪婪地听着。

忽然,琴声已断,一声娇喝传来:谁。

“你的意中人。”南宫楚秋笑道。

栖凤阁中一时没有动静,周边夜深沉,风微冷。不一会儿,阁中的灯火噗嗤被吹灭,一把轻盈的剑,竟然破窗而出,直抵南宫楚秋的心房,原来刚才南宫楚秋靠窗太近,身影尽数落在窗纸上,一旦萧玉将灯吹灭,南宫楚秋的眼睛还未适应过来,被她攻了个措手不及,只有临时用手中的玉笛一挡,剑刃在玉笛上砍出一道缺口,南宫楚秋心中一痛,更是恼怒。

由于老虎跟无量山的母虎长大,一双虎目在夜里更是炯炯有神,一见来人姿态,惊若天人,一身粉红衣衫,似有意又无意地系在身上,随风飘荡,月光洒落在她的秀发上,脸上,胸前,竟是在打磨一件千年一现的玉器。

如果说世间有一种美是大美、至美,那么,老虎看见的这个女人就是大美、至美的化身。甚至她攻向慕容楚秋的每一剑,都是美的,即便此刻这个女人杀了老虎,老虎也觉得她是美的,更甚至于能够得到被这个女人杀的机会,使得原本丑陋的自己也变得美的。

神杀人,往往使得人也更趋近于神。

只是南宫楚秋却不顾及萧玉,一身凛然,在月光的笼罩下,玉笛有如短剑,护持周身,他并没有尽全力去反击,只是一时的怒气所致,要逗一逗这个所谓的大家闺秀。

当月光打在南宫楚秋的脸上,萧玉心中也是一震,若说天下男子,尤其是名门中的公子,她也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有他这般潇洒自若的神气,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风流。武功对他而言,也成为一种风流的姿态,根本不求杀敌,只是一个舞蹈。这不禁让萧玉想起公孙大娘的剑舞来,这个男子现在手持玉笛为剑,并不在攻击,而在于舞。萧玉看清这一点的时候,一不留神,被南宫楚秋曲身而进,击中右腕,剑应声落地,一个踉跄,差点从房上摔下去,南宫楚秋趁此机会,更不放过,双手一环,将萧玉搂在怀里,顺即双唇按在萧玉的嘴上,一个香甜而肆意的吻,萧玉正待反抗,全身又酥软无力,仿佛被抽去筋骨,脸上红云飞洒,心中小鹿乱撞,处子情怀,一经触碰,有如山呼海哮,不可遏止。萧玉竟然发现自己的舌头,正在吸吮那男子的舌头,恣意迷蒙,如梦,如梦……如果不是萧府护卫及时赶来,恐怕好事即成,萧玉一掌推开南宫楚秋,纵身而下,老虎在一旁看得更是如痴如狂,心想,这等好事,为何师傅不跟他提起?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萧府。”萧府的护卫厉声喊道。

南宫楚秋仍在回味刚才的深情一吻,底下的萧玉也怔怔地看着他,老虎更是贪婪地看着萧玉,如果我也能够吻一下她,那该多好。

“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数十名弓箭手搭箭拉弓,直指南宫楚秋一人,只见南宫楚秋岿然不动,山停岳峙,天人也。

“放箭!”数十支铁箭呼啸而至,萧玉回过神来,惊慌地喊:“不要!”谁知那数十支仿佛没有着力处,向着明月奔去,又从明月中落下。“你是谁!”萧玉高声地问道。

“花无名。”

南宫楚秋故意捏造出一个名字来,老虎也纵身窜入夜色中。

“花无名,花无名……”萧玉喃喃自语,也不顾周边侍卫正在问她,自顾自走回栖凤阁,这一夜,萧玉和老虎都辗转难眠,惟独南宫楚秋一人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却发现鸳鸯正端着洗脸水进来,南宫楚秋先是一楞,马上又想起,他昨天已经替鸳鸯赎身了。

4

老虎一想起南宫楚秋,心里不免生出一股怒气。如果不是因为他,萧玉也不会死。可是,这能怪楚秋吗?老虎深情地看着萧玉,他一直没有得到的吻,现在得到了,他吻着萧玉的脸颊,眼睛,嘴唇,他想吻遍萧玉的每一寸肌肤……

南宫无敌为了所谓的名门,竟然答应皇上,做所谓的影子丞相,专门用来监督那些名门望族,一有风吹草动,格杀勿论。慕容无敌为自己能有此荣耀而沾沾自喜。除了两个儿子知道这件事以外,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南宫博天性仁顺,孝字当先,父为子纲,对父亲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半点疑心。而南宫楚秋却是放任不羁,南宫无敌也拿他没办法,对南宫世家承袭影子丞相一事,南宫楚秋不屑一顾,作为老二,他也不用于继承影子丞相一职,可是南宫无敌想的却是,由南宫楚秋接掌影子丞相,而南宫博接掌南江湖的武林盟主,这样,南宫世家在朝廷和江湖中的声望,将如日中天,无人可比。

因为这件事,南宫楚秋一怒之下,带着刚赎出身来的鸳鸯云游去了。老虎因为心系萧玉,不免逗留在南宫别苑。谁想,南宫楚秋这一走,竟走出许多祸事来。

自古文人多事,容易受到皇家的猜忌。萧若桐虽生为当朝要员,性直多耿,又不知忌讳,这就为他招来杀身之祸。南宫无敌做影子丞相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后来所谓的萧家灭门案,只身逃出的只有萧玉一人。萧玉只当是奸臣所为,以致屈身峨眉,使自己的武艺更为精进,无情剑一出,真正是无情至极,一剑致命,三年后的一个月内,连杀十位当朝重臣,留下一令牌,上刻如梦二字。朝野内外,一时争相传诵“无情夫人如梦令,令到侯门魂要行”,江湖中的高手跟官府勾结,也就因为如梦令的出现,更加根深蒂固。

杀无情夫人,是南宫无敌的第十七件任务,也是他收山前的最后一件任务。他亲自出马,搜寻无情夫人的踪影,一连数月,未曾回过南宫别苑,老虎因萧家灭门一事,黯然地离开京城,回到无量山上,与虎兄虎弟,终日相对,只是却心中隐隐牵挂萧玉。

那时的临安城,还没有现在这般的浮华,颇有几分清丽。万风茶馆刚开没多久,叶知秋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年轻有为,秋无命更是个书呆子,整日坐在兄长的茶馆里看书,准备秋试。南宫楚秋和鸳鸯就住在万风茶馆对面的老君庐内。

“杀人了,杀人了……”清天白日,喊声如此凄厉,让坐在茶馆中喝茶的南宫楚秋和鸳鸯不禁为之一惊,等他们赶到街上的时候,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仗剑缓缓而来,躺在地上的分明是一名大宋官员,看他的穿戴,官位不低,边上的百姓只是围观,并不施以援手,可见当官当到这等份上,也十足该死。

红衣女子问道:“张家闺女是不是被你抢去填房了?”

那名官员根本答不上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发抖,南宫楚秋看着可怜,正准备拉着鸳鸯回茶馆喝茶,却被那红衣女子叫住,“花无名?”

南宫楚秋一楞,花无名这个名字让他不禁想起那一夜,那一吻,他回头细看,正是萧家大小姐,只是不像当年那样,婉约多情,一脸寒霜,有如冰雪中雕琢的美人,不能依偎取暖。

萧玉又看了一眼南宫楚秋身边的鸳鸯,双目喷火,只是这暴烈脾气一点都没改,脸上的神色却很是肃然,“我不是花无名。”

“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慕容楚秋。”

南宫楚秋也早已料到瞒不住人家,鸳鸯却被萧玉看得有些害怕,一定劲地拉住南宫楚秋的衣袖,这一举动,更让萧玉心头生恨,只见他手起剑落,一剑削掉那名官员的脑袋,随着脑袋的滚落,两边的百姓拍手称快,南宫楚秋一听,才知道这颗骨碌碌的脑袋,就是临安府尹的脑袋,大宋朝其实一点也不缺这样的脑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够杀得了他吗?”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三个月来,我一直再找你,可是始终找不到你。”南宫无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只好让这位老兄把你给请出来。”

南宫楚秋见是父亲,又是一惊。萧玉也是心头凛然,她不知道南宫无敌跟朝廷有什么关系,但是,南宫楚秋知道。南宫无敌看也不看自己的儿子,径直向萧玉走过去,“今天我来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你未必能取得了。”萧玉傲然地说道。

“你不记得我的名字?”南宫无敌淡淡地说着,“我叫无敌。”

“未必。”萧玉的剑比人还要快,倏忽一现,南宫无敌似乎充满自信,手中一把苍老的剑,没有剑刃,细看之下,还能看到有若干个大小不一的缺口,南宫楚秋更是惊诧,那是南宫世家根本不允许用的剑,在南宫世家的墓地上,有一座祭台,祭台的最高处,就是供奉着这把剑,没有名字,南宫楚秋也只是美其名曰:冥剑。

南宫无敌只一招,就将萧玉逼到墙角,喘不过气来。第一招接踵而来的并不是飞花十三式,而是普通至极的,江湖中几乎人人都会的一招:天外飞仙,可是萧玉竟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本来只需横剑一阁,或者屈剑一侧,在一旁观战的南宫楚秋,转念之间,就有一十八招用来破解天外飞仙,却不知为何萧玉竟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南宫楚秋不能再看下去,南宫世家的名剑飞花剑,飘然而至,恍若满树花朵,缤纷而下,恰恰点在冥剑的剑尖上,萧玉随即向左边避开,她感到手中的剑,在面对对方的剑时,竟然莫名地沉重,连抬都抬不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可抵挡的恐惧。

飞花剑在抵达冥剑的剑尖时,竟然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吸住,不能解脱,他看一眼父亲,说道:“祖训有云,此剑不可用,并下有诅咒,父亲今日用它,不怕受到诅咒?”

“你信不信,我连你也一块杀?”南宫无敌冷冷地说道。

南宫楚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再次看了一眼南宫无敌,发现他的两只眼睛同时泛起绿光,南宫楚秋深知,人的双眼不可能散发出这等妖邪的光焰。一时之间,心念轮转数次,大喝一声,飞花剑从冥剑中拔出,反剑入鞘,故作逃离,折身茶馆,将挂在墙上的两把桃木剑一并取下,随手扔给萧玉。

“遥夜月明如水。”南宫楚秋缓缓吟出一句剑诀,脚下星步移换,桃木剑向冥剑掠刺而来。南宫无敌一时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或许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有此等悟性。

“风紧驿亭深闭。”萧玉也颇为聪颖,立马意会到这是秦少游的如梦令,南宫楚秋沉着地吟出:“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两人的桃木剑竟然在一瞬间,划出阴阳太极,将冥剑困在当中。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两人同时吟哦,桃木剑一上一下,左翻右飞,冥剑似乎显得笨拙无力,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南宫无敌在南宫楚秋和萧玉的剑势将尽未尽之时,突然,剑招转为飞花十三式,一气呵成,十三剑,有如琼玉俱碎,满天花影,不知人在剑中,还是剑在人中。南宫楚秋虽然出身南宫世家,天资高绝,南宫无敌也曾夸下“三年以后,不如此子”,毕竟这只是夸奖而已,一旦真正用起剑来,儿子还是不如老子。

“人真的能够无敌?”小的时候,南宫楚秋经常这样问他的父亲。

南宫无敌说:“能。只要你稳,准,狠。”

南宫无敌的飞花十三式,确实稳,准,狠,因为他的剑已经贯穿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本该是萧玉,本该是的。在这么一个间不容缓的时刻,一个身影飞扑进来,南宫无敌的剑从他的后背一直贯穿进去,剑尖抵在萧玉的胸前,衣衫尽碎,露出一对娇嫩的乳房。

“鸳鸯!”南宫楚秋喊出声来,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凄惶。萧玉也呆楞在那里,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一个女人会就救她,她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秋少喜欢的人,我也喜欢。”

“傻瓜……”萧玉眼泪落在鸳鸯的脸上。

“玉姐,你要照顾好秋少呢。”

萧玉点点头。

南宫楚秋发了狂似的,桃木剑舞出来的一套剑招,根本不是飞花剑,“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南宫楚秋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不顾一切地使出怪异的剑招,这些他从祭台上偷看来的剑招,攻得南宫无敌措手不及,竟然被一把小小的桃木剑刺穿左臂,流出来的血,竟然是绿色的。

南宫楚秋一声大喝:“走,带鸳鸯先走!”

萧玉看看眼下的局面,银牙一错,背起鸳鸯,疾掠而去。

南宫楚秋身上也多处受伤,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祭台上的一招乾坤日月使了出来,南宫无敌难以抵挡,连退数十步,趁这一间隙,南宫楚秋连连纵身后退,往萧玉的方向飞奔而去。

南宫无敌被刚才一招给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招式,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从那里学来的,但是,仅凭这一招,南宫无敌就不再是无敌,他输了,输给自己的儿子,也是输。

5

无量山上,萧玉正坐在虎穴里发呆,老虎在一旁陪她。还未上山的时候,鸳鸯已经死了。她和老虎将鸳鸯埋在虎穴前的坡地上,等到南宫楚秋赶到时,月在中天,人鬼殊途。

南宫楚秋独自坐在鸳鸯的坟墓前,一声不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却又发生了,为的是什么,恐怕连当事人也说不清楚,父亲杀人,是为了南宫世家的万世名声;萧玉杀当官的,是为了报仇。总有一个目的在,只是这个目的,在南宫楚秋看来都是可笑的,不像老虎的虎兄虎弟,吃人只吃人,因为那是食物,名声和报仇却不是食物,或许,在他人眼里,这些也成其为食物。

“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南宫楚秋行吟声未落,悲哀的虎啸声又起,此山名为无量,果真无量耶?一个人的悲伤,是不是因为他从未悲伤过,所以悲伤。如果悲伤太多,那么,还能够悲伤得起来吗?

重负之下,仅有叹息。

惟独如梦,此生如梦,不知所止。

慕容楚秋一而再,再而三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仿佛这一轮明月就是他自己,他看见的只是百年以后已经住在天上的自己。

“老虎,我下山了。”

“我陪你去。”萧玉说道。

“不用。”

“鸳鸯……她要我照顾你。”萧玉低声地说。

“我想一个人过。”

萧玉不好再说什么,她不是一个强求的人,哪怕她喜欢这个人,她也不强求跟他在一起。

爱一个人,能够跟他在一起,也能放手让他走。

老虎可不是这样,他喜欢一个人,宁愿天天背着她过日子,也不想放她走。所以,当南宫楚秋说要走的时候,老虎一句话也没说。

道是梨花不是。

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

人在武陵微醉。

南宫楚秋独自吟着严幼芳的如梦令,走在下山的小道上,怀里揣着萧玉的“无情夫人如梦令”,下得山来,是一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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