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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苍生问鬼神
1
柳娘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湿湿的。
一双红肿的眼睛在看她。
她的心像被一根绳子打上死结，又遭到狠狠地一拉，很疼，却也很幸福。她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南宫适的脸，“傻瓜。”
“我宁愿傻，也不让你走。”
“我也不让你走了。”柳娘子轻声地说，“不管剩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我们都要在一起。”
“娘子，我会给你幸福的。”南宫适天真地说。
柳娘子心里难受。
爱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时限，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南宫适不知道，可是，偏偏她自己知道。
知道那一天在某月某日某时，仿佛知道自己的死期一样。
爱有多深，那么，疼痛就有疼痛。
那个日子，是一根刺，扎在柳娘子的心上。
只要是不周岛的人，要么不爱，要么死。
柳娘子选择爱，等同于选择死。
没有人不怕，恋爱中的人也怕。
南宫世家。凉月楼。七月。
蝉声渐紧。夏风迢迢。
南宫适抱住柳娘子，只要幸福的时候，他就不想失去。万一失去，也要努力去追回。
如果你够努力，只要你努力去追，幸福跑得并不快。
往往是我们不够努力。
我们才失去幸福。
“夏天到了，娘子。”
“明年还有这样的夏天吗？”
“还有这么好听的蝉唱吗？”
“还有。”南宫适低头凝视柳娘子的脸，“我说过，要把我全部的快乐都给你。”
“我说到做到。”南宫适坚定地说。
“傻瓜。”
“其实，娘子，你比我更傻。”
“为什么？”
“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死。”南宫适说，“你却不告诉我。”
柳娘子眼里的泪，断线一样掉下来。
南宫适轻轻地吻着她的泪。
“我们都很傻。”柳娘子哽咽地说。
爱上一个人，本来就很傻。
为什么还要爱？
如果你问为什么，那只能说明你并没有去爱。
爱上一个人不难。绝对不难。
只是你能爱多久？
爱到宁可失去生命的时候，很难。
我们能否拿性命相爱，
而不是寂寞？
2
御花园里，赵构在喝酒。
秦桧给他带来的醉生梦死酒。
据说只要喝过这种酒，
以前的事都会忘记，无论开心，或者不开心。
都能忘记。
人需要遗忘从前，如果从前的你，心尖上有伤疤，又不能愈合。
只能喝酒。
喝到你忘记为止。
无论是什么酒，都能喝出暂时的忘记。
赵构想忘记什么？
秦桧不知道。
“秦桧，你爱你的夫人吗？”
“爱。”
“你说谎。”
“你不说谎？”
“我也说谎。”赵构笑着说，“一口一个爱妃，爱的是她们，还是自己？爱的是身体，还是天意？”
“你爱我吗？”赵构直勾勾地看着秦桧。
“天下臣民，皆爱陛下。”
“你爱我吗？”赵构再次问道。
秦桧沉吟良久。
“你爱谁？”
“你爱我吗？”赵构第三次问道。
“我不知道。”
“很好。”
赵构说完，将一壶醉生梦死酒喝得底朝天，然后，他趴在地上学狗叫，叫得声嘶力竭。他不停地打滚，撒欢，他宁可从此变作一只狗，一只随时随地都能自由啃骨头的流浪狗，也不要铁链，也不要盘子，他要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没有人能够自由。
这不是自由的时刻。
赵构累了，他躺在花刺下面，手臂上都是血痕。
秦桧上前扶他，他摆手让他退下。
“你不用我扶？”
“不用。”
秦桧感到很失落，他从来没有对赵构说过违心的话，即便他对天下人都不诚实，他也有诚实的时候，他只对赵构一人诚实。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你也负天下人。
你的罪都由我来扛。
我扛得起，我也不怕别人骂。
千古流芳，或者遗臭，都是化外事。
我在意的是你。
而不是天下人。
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
而不是天下人。
秦桧一下子想了很多，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构，一个准备牺牲一切的人，不能有爱。
爱会使另一个人不顾一切地抛弃他的江山。
不能有爱。
所以，要承担不爱的结局。
人是自私的，我们以为做一件事，其实是为了某人好，恰恰不然。
我们只需要做自己的事，不要为别人好去做事，那样只为误事。秦桧不以为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即便他说“我不知道”，其实，他知道。
他知道其中利害。
凡是得不到的，才备加珍惜。
赵构也是。
他得到的人，要么杀了他，要么珍惜他。
比以往千百倍地珍惜他。
深夜。
星汉辽远。
赵构在御花园醒来的时候，没有看见秦桧。
他心里有一股怒气。
却也突然生出一股比怒气还要强烈的喜悦。
他见惯了恭顺。
即便是师傅也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因此，他讨厌恭顺。
受虐对他来说更有快感。
冷落更是一种快感。
他享受这样的时刻，因为这样的时刻，对一个九五至尊的人，往往很少。他备加珍惜这样的时刻。
躺在御花园的花丛里，他只是赵构。
一个骨子里想成为女人的男人。
3
鹿山。舍身崖。
古老的琴。伯牙的琴。
高山流水，旷古知音，随松风斗转，随星光摇曳。
有谁在侧耳倾听？
“先生是广陵后人？”
“如你所说，我也想是。”抚琴人说，“成为叔夜的后人，是我等琴师的福分。”
“可惜这一曲广陵散，为何一点也不悲怆。”
“未曾辛苦遭逢。”抚琴人说，“所谓琴声如诉，意在心之所诉，如果心无所诉，琴声也无所诉。听在耳里，只是嘎嘎之声。”
“先生的广陵散，虽非悲怆，却很幽旷。”
“哦。”
“仿佛天地间苍生皆死，惟独先生苟活其中。用长吉的话来说，先生的琴声就是不问苍生问鬼神。”
“苍生不可问。”抚琴人说，“苍生如若可问，何必辛劳泥中。凡是实相皆不可问，惟独鬼神，虚无缥缈，方可一问。”
“这一问，又有何用？”
“让心更幽旷，让人与世更格格不入。”
“先生不愿入世？”
“我又何曾出世。”抚琴人说，“叔夜尚不能出世，何况我等后人。”
“据闻先生能以琴卜命，不知是真是假？”
“看你是什么命，有些命，龟甲尚不能卜，何况是琴。”
“先生高见。”
此时，松涛阵阵。
月光洒落的地方，往往明晦不定。
舍身崖前，白发人负手而立。
他的恭敬发自内心。
坐在舍身岩上的老人，很多人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琴师，白发人也只称他为先生。
不问苍生问鬼神。
白发人心中了然。
苍生皆是眼中实，鬼神空自心中生。
即为实相，问，不如行动。
即为虚相，行动是虚，惟独问，是守住空虚。
譬如嘘气，守住这一口气，才是真实的存在。
“先生，能否为我抚弹一曲？”
“想当年，昆山玉碎，凤凰涕泣；算而今，松风幽然，斯人憔悴。”抚琴人慷慨而歌，“知离弦，风声鹤唳，孤雁将啼；送君归，杨柳拂尘，月马西驰。”
“人本有命，却要问命，可见人对自己的性命感到很不安。”抚琴人唱罢说道。
“先生说的是。”
“在你看来，何为命？”抚琴人问道。
“古字中的命，我不识。但从今字中的命来看，为‘人一叩’，想人之性命，无非是一叩首，向谁叩首，谁就能掌控你的命。向皇帝叩首，皇帝掌控你的命；向天叩首，天掌控你的命。”白发人说。
“你讲得不错。”抚琴人点头称呼，“这只是用命，而非本命。”
“命之本，与鬼神齐，皆是器。承载他所不知的，消耗他所已知的。然器仍是器，只是其中空空。”抚琴人说，“命是器，可以承载天下，可以荷锄浇田，可以崛起江湖，可以行乞街头，可以天皇贵胄、世代名门，可以贩夫走卒、青妓泼妇，是为命者，即如扑满，所盛者众，所耗者亦众，但其作为器的本质，存乎天地间，与鬼神同。”
“先生所言，我有些不懂。”
“不求甚解是为法门。”
“为何？”
“人生太了然，即是空。人生太通透，也是空。浑噩未尝不是一件喜事，佛门太静，此静有时会成为死寂。”抚琴人说，“死寂，往往了无生趣。不如坐在自然中，化在自然中。”
“先生见解高迈。”
白发人虽然问命，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可问，既然已经问出来，必然有一个答案。
“先生能够以琴为我卜一卦。”
抚琴人自顾自说道：“李贺有一首写箜篌的诗，写得很好。”
“李凭箜篌引？”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抚琴人朗朗清音，丝毫没有李贺诗中奇诡绝艳的声响，“这首诗，你应该记住它，它或许就是你的命。”
“我的命？”白发人不解。
“或许是。”抚琴人说，“中唐以来，我惟独对长吉念念不忘，此人的诗，往往带有谶语。”
“人世有很多不可解的谜，你要相信这些谜，才会有解开它们的乐趣。这首诗就是你的谜，同时也是你的命，如此，你才会有解开它的乐趣。”抚琴人说，“你缺少乐趣，所以嗜杀。”
白发人沉默不语。
今夜的鹿山，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受到惊吓的母鹿，不敢稍有喘息。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谁在说话。
只有明月。
明月依然是秦时汉关的明月。
不以千年为计。
不以万年为计。
白发人悄然下山。
他像是一只高翔在星夜之上的鹰，被琴声击中。
落下来，落下来，穿过云层，第一次看见大地是这样的广袤，黑暗的大地是多么的可亲。
抚琴人盘坐在舍身岩上。
他要诉说的是什么，双目空洞，不见光明，亦不见黑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琴声如诉。
松风渐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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