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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 1 空寂的街巷。 没有行人。 没有风。 深深的,深深的, 是惨白而又离奇的月光,笼罩在临安城。 南宫博不记得自己前一次喝醉是在什么时候,恐怕离这一次喝醉大概也有十年的光景。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没有人记得他,他只是影子,对影子来说,最好的贡献,是在太阳底下,让一个人成其为人,让一个国家成其为国家。 南宫博没有回家。 这也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外,一声不吭地坐在墙头上,看着这个行将没落的王朝。 人越到晚年,越看不得落日。 甚至想挽救这落日,让它永远都在中天燃烧。 南宫博也不想这个王朝就这样懦弱地覆灭。坐以待毙,或者束手就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力战而死,死得其所。 不战而亡,耻莫大焉。 深深的,深深的, 是惨白而又离奇的月光,笼罩在临安城。 远处从来的呼啸声,仿佛来自洪荒,又近在眼前。 南宫博手中的酒壶暂时停在半空。 幽魂。 一长串白色幽魂,游荡在临安城的街心。 悄无声息。 除非你在街上,不然,你根本无法觉察他们的存在。 他们从东门一直往前走。 再往前走。 就是南宫博脚下的西门。 走得如此迅疾,悄无声息,成千上百,无人看见。 南宫博一口酒尚未入口。 多情指绿芒颤动。 一阵剑啸声。 冲天而起。 白衣人,太美的剑舞,倏忽一现,随即被夜色掩埋。 幽魂的行列丝毫未乱。 一直往西门走。 “好熟悉的剑舞。”南宫博轻声念道。 修罗剑。 一闪念划过脑海。 第一个幽魂靠近南宫博时,南宫博赫然一惊。 柳娘子。 第二个,不要猜,南宫适。 第三,第四,第五……一直到第七个,自然都是女子七修罗中的人。其他多数走在幽魂行列里的也是江湖中名声显赫的人物。 南宫博心中戒心大起。 多情指绿光暴涨。 只见他飞身而下,有如猛虎扑兔,将南宫适抓住,从幽魂的行列中一举拔起,一个起落,就回来西门城楼上。 背后却阴风渐紧。 南宫博也不敢托大。 无情针从多情指中连发而出。 只听背后一声闷哼。 有重物落地声。 等到南宫博回头一看,却是一具幽魂的尸体变坐浅绿色,躺在街心。与绿尸相隔仅三四步远,站着一位老叟。 鹤发童颜。 发出山枭般的磔磔声。 南宫博心中尘封已久的一扇门,忽地被打开,他没想到这个更加隐秘的江湖,会突然出现。要怪,也只能怪他久居南方,根本没想到北边的大金国,也有一个跟他们一样的江湖。 “百鬼先生?” 磔磔的笑声再次想起。 “好眼力。”声音有若童子。 “何事?” “找你。” “找我?” “找你。”百鬼先生说,“因为你是影子丞相。” 南宫博心中狂跳不止。 此中秘密,除了南宫世家历代传人,根本无人得知,皇宫中也只是皇上一人得知。 天下原本就没有所谓的秘密。 秘密是给那些不知道秘密的人以幻想。 知道秘密的人总是利用秘密, 在恰当的时候给自己换来最大的利益。 “你我,大宋朝与大金国只有一个敌人。” 南宫博怔在当场。 他自以为自己远见卓识,无人可比,谁想,比起这个百鬼先生,也未见得有多远。 鬼有鬼的能耐,非人所能及。 何况,他只是一个像鬼的人。 “是谁?”南宫博明知故问。 “蒙元。” “不知百鬼先生,此行到底为何?” “南北江湖联手,先破蒙元,再各算各的帐。”百鬼先生说,“为了公平起见,两国交锋,江湖中人不予干涉。违者,斩。” 好自信的家伙。 其实,这哪是百鬼先生的自信,恐怕是牵连到不周岛,无人敢以自己区区小命,来抗衡神话中的武功。 不过,面对南江湖,北江湖的奇门幻术,却是很令人心悸。 南宫博沉思良久。 “为了表示诚心,我把你的儿媳妇也还给你。”百鬼先生随手将柳娘子扔上城楼。刚才那一片剑舞的主人,也追随而至。 2 剑! 修罗的剑! 向百鬼先生穿刺而来。 百鬼先生袍袖鼓荡,风声激越,硬是将修罗剑裹挟其中。 破! 一声娇喝!修罗剑穿刺而出。 百鬼先生的袍袖化作碎片,人则也像鬼魂一样,飘然西城楼上。 “好厉害的剑!” 百鬼先生连连咂舌。 “好强烈的忧伤啊。”南宫博说。 “忧伤?”百鬼先生问道。 “是。”南宫博说,“忧伤。无与伦比的忧伤。” 继而说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用我的失魂咒对她们一行十几人,用上一用。”百鬼先生说。 “为何只有她一人不受你的失魂咒影响?” “我也不知道。”百鬼先生连连摇头,“奇怪,奇怪。” 剑! 修罗的剑! 仰指天空,皓月无光。 幻化出无数种庄严宝相,却是惨白如魂魄俱失。 飞斩而下! 多情指连发。 百鬼先生露出他的两截瘦弱的胳膊,也是疾指连发。 “解药!”南宫博大喝一声。 “什么解药?” “你的失魂咒!”南宫博说,“赶紧给她解开!” 百鬼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口中念念有词,乌云遮月,招魂咒有如清风朗月,灵堂渐次清明。 周云芳垂下她的剑。 她很久没有用过剑,这次,不知怎么了,突然被一个老头引动剑意,修罗剑破体而出。 这是一把忧伤的剑。 以前,没有人看见过。 今天看见的人,却有两个。 周云芳冷冷地问道:“是你下咒?” 百鬼先生笑吟吟地说:“是老夫。” “你不怕死?” “不怕。” 百鬼先生又立即补充一句:“遇见你之后,我怕。” “你如此胆大妄为,施展百鬼夜行的法术,不怕一鸣法师将你捉回去问罪。”周云芳说。 “他老人家还不至于这样。” “哦。”周云芳说,“你师傅果然老了。” “为老不尊,小的才敢放肆。” 百鬼先生被周云芳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倏忽又变成青色。 南宫博在一旁发笑。 周云芳嘴上不饶人,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自己怎么会被失魂咒给牵绊住,真是丢人。师傅知道的话,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你来临安有何事?”周云芳问道。 百鬼先生看看南宫博,又看看周云芳,一时拿不定主意。 南宫博代他说道:“抗击蒙元。” 周云芳何等聪明,一听蒙元二字,便知根底。如果只是蒙古鞑子,无非是血性彪悍,凭借武功,完全可以聚而歼之。如果是蒙古地盘上的巫神,恐怕南北江湖联合起来,也只有五成胜算。 巫神不除,大宋与大金也将永无宁日。 巫神更是蒙元的守护神。 一个神秘的门派。 很少现身南北江湖,这是一个未知的生死大局。 周云芳眉头紧皱,说道:“你们都商量好了?” “正在说呢,你就杀过来了。”百鬼先生说。 北江湖以一鸣法师为首,南江湖以南宫博为首,百鬼先生是一鸣法师的高足,自然作为全权代表,过来联络南宫博,而作为南宋朝廷的守护神——不周岛,更是以周云芳为首参与其中。 “巫谷可曾找到?” “北遁神正在加紧搜查。”百鬼先生说。 “哦,他也来了?” “只要我师傅一声令下,那些逍遥在外的老儿,都得回来效力。”百鬼先生极其得意地说。 周云芳面有不悦,又不好说什么。 南宫博插话道:“还望百鬼先生先解开小儿以及柳姑娘的失魂咒。” 周云芳又用手指了指下面的幽魂,“还有他们。” 百鬼先生只好催动无量招魂咒,明月西斜,乌鹊惊飞,苏醒过来的江湖人士,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说话。 失魂咒果然厉害。 徒弟尚且如此,作为师傅的一鸣法师的法术,足见有多可怕。 3 风掠过高岗。 吹醒了一对璧人。 南宫适抱着柳娘子,东方渐白,他轻轻地抚摸那张温柔而憔悴的脸。他多么心疼,心疼这个女人,心疼得在鹿山足足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喝过一口水,直到在舍身崖将她找到。 谁知刚下山又碰上周云芳,刚到临安城,又碰上百鬼先生。 好事多磨,人也在越来越多的磨练中变得珍惜自己。 珍惜眼前人。 南宫适甚至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她又消失了。 所以,他舍不得眨眼。 眼里直淌泪。 滴落在柳娘子的脸上,浅浅地散开。 天亮了。 周云芳、南宫博、百鬼先生三人商量了一夜,定下周密的计划,南北江湖各自约齐五百名高手,趁八月十五,巫神大祭,攻入巫谷,斩草除根。 南宫博担心巫谷的具体方位到时还没摸清楚,不宜操之过急。 百鬼先生拍胸脯保证,只要是天下有巫谷这个地方,北遁神一定能找到。周云芳也点头称是。 是日,七月十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蒙元。从未染指中原的民族。 开始他们血腥的命运,血腥的杀戮,血腥的报复。 狼不是为了猎取,就是为了报复。 为什么要去激怒一匹狼,甚至是一群狼?南宫博说,为了不被狼吃掉,必须在狼吃饱的时候杀了它。 生存是第一要义。 为了自己的生存,有些人的生存必须被剥夺。这是江湖。 江湖可以改变,但是生存的争夺永远在轮转不休。 生存即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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