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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江湖 1 他的刀很窄,很短。 仅仅四寸长。 做的都是头面上的功夫。 人们以为他是剃头匠。 当然不能说人们错了,剃头的人,总是给人家留着脑袋说话。他剃头从来不给脑袋说话的机会。 他的剃头手艺如此出众。 才会有人请。 请他去给别人剃头。 江南五大门门主的头,都是他剃的。 接着他去剃衡山、华山、泰山、峨眉、武当等各大门派掌门的头,最后,他还是要剃到少林的光头上。 少林是旧日江湖的根。 有少林,就有江湖。 失少林,就失江湖。 这是江湖中人心里默认的事实。 不过这些他都不管,江湖中最管用的不是道义。 而是权力。 他只为比他更强的人办事。不仅来钱快,而且心甘情愿。 如果有人杀得了他,他死而无怨。 那是自己本事不行。 下次还得再练。 如果还有下次。 他叫一刀。 他师傅给他取名的时候,忘了给他按一个姓,所以他没有姓。 只有一刀的名。 他站在少林的练武场时,空残老人和圆月禅师都在。 小刘脏和碧水仙子也在。 他依然很自信。 杀人没有自信等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刀从来不让自己没有自信。 哪怕对手比他强出数倍。 他都泰然自若。 他经常说,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杀。 所以,每次杀人最好记得自己也会被杀。 “谁是方丈?” “我是。”戒空上前合什说道。 “我要你的头。” 戒空一楞,似乎太过直接的话,他都不懂得怎么接。 空残老人早就笑开了。 “好小子,有种。” “比起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圆月禅师微笑着,念一句“阿弥陀佛”,心中一片澄净,丝毫没有一点愠怒的意思。 “给不给?”一刀说。 “恐怕老僧还得留着他吃斋。”戒空说。 一刀懒得废话。 剃头刀破空而来。 戒空手中的念珠急速旋转。 刀声。 刀撞在念珠上的扑哧声。 一刹那。 念珠落地声。 刀的断裂声。 空残老人的喝彩声。 圆月的笑声。 一并传来。 一刀怔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失手了,戒空完全可以杀他。 出家人果真慈悲为怀。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空残老人问道。 “一刀。” “为何要杀方丈?” “有人要杀。” “哦,此人是谁?” “比我强的人。” 空残老人又是一阵大笑,“好小子,有种。” “你可以回去了。”圆月说道。 “可以?”一刀问。 “可以。” 一刀扭头就走。 “慢着。”小刘脏喊道,随手捡起一刀的断刀,扔了过去,“拿回去。长记性。” 空残老人笑着说:“确实能长记性。” 2 赵构站坐在他的龙椅上,一脸落寞的样子。 “皇上,新的江湖即将诞生。” “哦,诞生后又能怎样?” “可以供皇上差遣,洗刷耻辱。” “如果那不是耻辱呢?” “这……”蒙面人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等新的江湖诞生以后再说吧。” “是。” “再见,江湖。”这是辛苦坐在万风茶馆里喝的第一杯酒。 江湖以外的人不明白连日来发生的事。 比如临安城内,一日三次,十三匹快马进进出出,一匹快马出城一次,就代表一颗江湖人的头。 十三匹快马,四个月,共出城一百零八次。 到这年七月,武林中除少林未灭,其他门派,要么消失,要么安插该门派以外的神秘人作为掌门。 斜阳,古道。 刘知非背着冷刀,冷眼相看。 新的江湖,对他来说,只是多了新的头颅。 3 十三个黑衣人。 星夜围攻少林。 仅以四个人的代价,消灭少林众僧,仅剩戒空、戒怒等四大高僧,圆月禅师,空残老人,小刘脏和碧游仙子。 “阿弥陀佛。”圆月禅师念道,“想不到少林寺毁在我一个瞎和尚手里。” 戒空等四大高僧极力护住圆月禅师一干人等。 怪只怪封魔引让二老武功尽失。空残老人为了让圆月苏醒,更是将自己的一身武功悉数毁在封魔引上。原来只有废弃自身的武功,才能从封魔引的魔念中争脱,习武之人最不舍的自然是一身武艺。何况空残、圆月等修行数十年,武艺俱臻顶峰的高手。一时更难放下。 此时,除了碧游仙子尚能独力抵挡,圆月、空残、小刘脏根本无力还手,更何况十三个蒙面人,都是江湖上久未露面的杀手。 戒空等人越战越吃力。 旧的江湖即将引退。 戒怒一声怒吼,被平平的一剑贯穿胸膛。 戒色也被双钩贯穿锁骨,随之倒下。 戒问、戒喜也是多处受伤,惟独戒空和碧游仙子还能力挡十三名黑衣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眼看少林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一把刀破空而来。 将离碧游仙子最近的黑衣人,一刀劈作两半,红光四射。 一把弑神的刀。 一时躲在空残老人背后的小刘脏,看见这把刀,就像看见亲人一样,高兴得喊出“刘大哥”,碧游仙子心里也是一阵暗喜。 只有双眼都看不见的圆月和空残,从刚才的刀声听出来,这把刀越来越成熟了。 越成熟的刀,越可怕。 因为没有人能驾驭它。 刘知非站在戒空等人的前面,八个黑衣人一时发楞,等回过神来,他们又掩杀过来。 难道他们没有看见那一刀? 他们肯定看见了。 只是他们看见了,也不觉得怕? 刘知非从八种向他进攻的兵器中,认识一把剑,勾魂剑。 杀他父亲的剑。 为什么他还活着? 既然他还活着,那就得再死一次。 刘知非的眼中红光暴涨。 冷刀。 月冷。风冷。星冷。 天地间只有冷。 红色的月。红色的树林。红色的尸体。 一切都是红的。 刘知非不知道自己挥动了几次?手中的刀仿佛自己会动,他只是被刀牵引着在动? 风呼呼地吹刮着。 远处的乌鸦群起飞舞。 只是片刻。 地上八具尸体。被刀光剥得干干净净的尸体。 刘知非仍然着了魔似的被刀牵引到寺外。 向远处狂奔。 他狂奔。 到处是红色的光焰将大地燃烧。 到处是红色的月亮在笼罩四野。 空残老人只有叹息。 他知道那把刀是魔刀。 拥有魔刀的人不一定是魔。 人也可以拥有。 刘知非是人。 惟有人才能弑神杀魔。 小刘脏看见那八具尸体,不禁发出一阵惊叫。 绿尸!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绿的尸体。戒空、戒问、戒喜也是面面相觑。 圆月和空残听刘脏一说是绿尸,不禁面色凝重。他们知道,天底下惟有绿魔指,方能如此霸道。 只是今晚碰上遮月刀,少林寺才侥幸逃脱劫难。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原本看淡世事的空残老人,悲愤地说。 “恐怕少林仍然是劫数难逃啊!”圆月禅师空洞的双眼,竟然流出两行浊泪,“戒空,你带领活着的弟子离开少林吧。” “师傅。”戒空、戒问、戒喜一并跪下,泣不成声。 “下山去吧。”圆月挥一挥衣袖,不免老泪纵横。 “圆月,你也太悲观了吧。”空残老人劝道。 “今日一战,比及当年我们对白衣侯的一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真是睡过头了。”圆月笑着说。 空残老人默然不语。 东方既白。 戒空等一干少林弟子悉数下山,碧游仙子也急着回不周岛禀明一切,先行离去。少林寺只剩两个不会武功的瞎老头,和一个八岁的小刘脏,每日生火煮饭,不问世事。 三个人的少林,依然是少林。 不过江湖已然是新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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