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涯,刀刃上的天涯 1 刘知非离开临安城十天以后,进入开封府,这里是大金国的版图,汉人与金人混居一地,汉人遭受的苦难,比以往更深。 但是,他们在忍受。 汉人忍受苦难的勇气与耐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刘知非对自己身为汉人,深感自豪。 时近中午。 又是隆冬。 太阳仍然是一轮惨淡的太阳。 离开南宋以后,刘知非开始想念那个国家。 这里的街道依然是宋朝的街道。 这里的人却已经成为大金国的人。 刘知非走进大金饭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吃得很素,也很少,像个出家人。 街谈巷议都是国家大事。 他觉得悲哀。 没有人在一个没有自己国家的地方,只顾自己活。 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刘知非心想。 但这些他想得不多,他只是一个用刀的人,只要把刀用好,就行。 就像种田的,只要把田种好,就行。 刘知非为自己的想法高兴。 他觉得一个强大的国家就是各自做好份内的事。 当然,在他高兴之余,他也看见一只手在他的腰间摸了许久。 这是一只很小,很灵巧的手。 他的筷子分毫不差地夹住这只手。刘知非笑了。 随着这只手出现在他眼皮底下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破孩,脏兮兮的,一双活灵活现的眼睛,很可爱。 “几个月没洗了?” “一年。” “叫什么名字?” “刘脏。” 刘知非心想,人如其名,还是本家。 “多大了?” “七岁。” “得手几次?” “两次。” 刘知非对这孩子有一股莫名的怜爱,刘脏也似乎不怕他。饭馆的掌柜看见刘脏被一个客官抓住不放,赶紧过来陪好话说:“客官,您大人有大量,这小不点,实在是没法子,爹娘都被金兵给杀了,流浪街头,跟人家学坏了,可人很机灵,心眼不坏,还会说笑话。” 刘知非摸摸小刘脏的头,对掌柜说道:“我知道了。” “跟我走,如何?” “有饭吃?” “有饭吃。” “有澡洗?” “有澡洗。” “好。”小刘脏很老成地点点头。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忙不迭地对刘知非说:“这小子,就是这副怪模样,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知非笑笑,他很喜欢。 刘知非付了饭钱,两人刚走出饭馆,迎面就走来一大汉。 “且慢。” “什么?” “你要带他走?” “是。” “拿钱来!” 刘知非回过头来看看小刘脏,说:“你欠他钱?” “没有。” “他说他没有。”刘知非冷冷地说。 “我说有就有,你站在这条街上,也要向我交钱。” “是吗?”刘知非说,“如果我不交呢?” 大汉猛地一跺脚,脚底下三寸厚的青石板裂作四五块,“还不交吗?” 刘知非笑笑,在他笑的同时,左手向大汉轻轻地拍过去,就像多年未见的好朋友,要拍一下肩膀,或拍一下脑袋,以示友好,等刘知非站回原处,笑吟吟地说:“还要交吗?” 大汉痛得额头上直冒汗,“不用。” “那,这个还给你。”刘知非将一只耳朵抛还给大汉。 小刘脏简直想欢呼万岁,终于找到一个靠山了。 靠着大树好乘凉。 靠着大侠好吃粮。 2 开封的黄昏,跟临安的黄昏有所不同。 开封的黄昏像没有开封的酒,很沉重。 临安的黄昏像一坛喝空了的酒,很轻。 刘知非和刘脏并没有住在开封的客栈里,刘知非来开封,是要找一座庙。这座庙里有一个沉睡不醒的人。 “你知道城隍庙吗?”刘知非问刘脏。 “知道。”刘脏一边嚼着鸡腿,一边说,“开封一共有四座城隍庙,东南西北各一座,你说的是哪座?” “有面壁城隍的那座。” 刘脏一听,心里发慌,好不容易把嘴巴里的鸡肉全部咽下去,“那是开封府的北城隍庙。” “那是座鬼庙。没人。”刘脏说。 刘知非笑笑,“不是没人,只是那人一直没有醒。” “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现在,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少。”刘知非沉重地说。 他想起冷飞琼,一个用长长的竹勺喝酒的女人。心里一阵发紧,连忙说道:“我们走吧。” 刚才还有些怕的刘脏,看见刘知非已经朝北城隍庙的方向走去,也连忙跟上。刘脏心想,我是跟定你了,只要有你大侠在,即便那是座鬼庙,我也无所谓。反正已经吃上鸡腿了,晚上就是被吓吐出来了,我也尝过鸡腿的滋味了。 开封的黄昏很沉重,沉重的就像一群蝙蝠倒挂在天空上,光线只是透过它们的皮翼,照射进来。 所以,开封的黄昏让人感到压抑。 一只蜻蜓飞到刘脏的手心,碧绿色的,翅膀依然湿漉漉的。 刘脏一阵心喜,姐姐也来了。 北城隍庙。 乌鸦在桑枝上。 刘脏一数,总共七只。 不是吉数。 庙门大开,刘知非信步走进去,香案的灰尘,以及破败的泥墙,显出一种不可掩饰的沧桑。怪不得连城隍自己都要面壁思过了。 月亮刚刚爬上西天。 刘脏随刘知非进去,心里仍然惴惴不安,手里的鸡骨头一直不敢扔,手里不抓点什么,他很不放心。 七只乌鸦站在桑枝上叫。 叫声很奇特。 刘脏在开封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乌鸦的声音。他不禁想回头去看,刘知非随即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能看。” 刘知非仍然面对着面壁城隍,他的刀在背上发红,一阵凤凰的叫声,从刀上传来。 刀断了,只剩下空与残。 刀活了,依旧空残。 七只乌鸦像箭一样向刘知非射来,不,是射向面壁城隍。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像七把钥匙插在面壁城隍的背上。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分明是七个黑黢黢的乌鸦,却又不像。 刘脏屏息静听,有一种古怪的响动。 像是机关被打开的声音。 当月光照到面壁城隍后脑勺时,城隍开始转过身来,一张脸,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两个窟窿在眼睛部位。 刘知非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沉睡的人在里面。 那个在他体内种下这把刀的人,就在里面。 刘脏比他眼尖,他分明看见窟窿里面有一双眼睛,一双半闭半合的眼睛,偶尔有一丝游动的红光闪过。 刘脏手心的蜻蜓,不知不觉地往庙外飞,还没飞到门口,面壁城隍体内突然飞出一只乌鸦,将它吞下。 刘知非体内的刀意开始激发。 他的眼里有一把刀。 一把弑神的刀。 窟窿里的那双眼睛是否感受到这股强烈的刀意,也渐渐地睁开,红光暴涨,整座北城隍庙,被一股妖艳的红光所笼罩。 直到明月向东。红光隐退。 面壁城隍体内传来一声叹息。 “想不到还有醒来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你是知非?” “是。” “好。” 沉默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东方发白,一位老人从面壁城隍体内走出,似乎只要他迈出一步,什么木板、石头都挡不住他。 这是一个很苍老、很苍老的人。 比面壁城隍更加苍老的老人。 一切都是空。 一切都是残。 既空且残,是为无敌。 他就是空残老人。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一战有多漫长,不过,此刻,他开始欣赏白衣侯。也对封魔引存有敬畏。 那一战,他以为凭自己数十年的修为,再加上圆月禅师的圆月诀,一同催动碧游大法,破封魔引,起码有九成的把握。 谁知,白衣侯虽然遭封魔引反噬,仍然能够飞身逃离,真是了得。 而他和圆月禅师也一并堕入封魔引的魔障中。 “爷爷。”刘知非喊出这两个字时,很生硬。 空残老人听在耳朵里,却很亲切。 “好。”空残老人现在心中毫无杂念,一片澄净,这些年来,一直在轮回的梦中与白衣侯殊死相斗,一下子从梦中解脱出来,似乎一切都烟消云散,不值得再去争斗。“那把刀,不要轻易去碰它。” “是。”刘知非恭敬地说。 “我去少林,你回临安。”空残老人缓缓地说。 “是。” “你边上的小孩,跟我一起上少林吧。” “这……”刘知非看看小刘脏,小刘脏极其懂事地点点头,他知道老人的眼睛不好,更需要有人陪着。 空残老人上前摸摸小刘脏的头,笑着说:“那时候,你姐姐也才你这么点大。” 空残老人抬起头,他那空洞的双眼望向天外,他看到什么,在他的心里恐怕也有一个太大的秘密。不能说出来。 “他有姐姐……”刘知非狐疑地看着刘脏。 “你不知道?”空残老人笑着说。 小刘脏只知道挠头。 “他的姐姐很了不得。”空残老人说,“最大的本事就是养蜻蜓。” 刘知非听得更加糊涂。 “刚才还被我的乌鸦吃掉一只。”空残老人刚说完,庙门外就有一个姑娘跳下来,指着空残老人恨恨地说:“你知道人家养一只水蜻蜓要多少时间吗?” 小刘脏眼睛一亮,慌忙跑到姑娘跟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空残老人笑笑,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梦里的厮杀让他厌倦,活在世上的感觉真好。 “晓玉丫头,你们这次都来了?”空残老人问道。 “来了六个。” “他回来了?” “回来了,这都是我大师姐的错。” “她没有错。”空残老人说,“爱一个人有错吗?何况那是一个值得你大师姐去爱的人。” “他都老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大师姐去爱呢?” 空残老人也不答话,转向刘知非说:“她是不周岛,女子七修罗里的碧水仙子刘晓玉,排行第三。” “他背上的那把刀是遮月刀。”晓玉问道。 “冷刀。”刘知非冷冷地说。 “什么冷刀,明明是遮月刀!”晓玉气呼呼地说。 空残老人笑而不答。 “冷刀。”刘知非执拗地说,“你再说一句遮月刀,我保证你养的蜻蜓全部得死。” “你……”晓玉气得说不出话来,“遮月刀,遮月刀,遮月刀,遮月刀……看你能把我咋样!” 刘知非的刀已经出手。 一只枯瘦的手正捏住他的刀刃。 “我说过,不要轻易去碰它。”空残老人说,“你要记牢这句话。” “哈哈,活该。”晓玉幸灾乐祸地说。 刘知非心里有气,但又不好当着爷爷的面发作。 “晓玉,你是跟我们一起去少林呢,还是跟我孙子一起回临安?”空残老人笑着说道。 “呸,我才不跟他回临安。” “谁稀罕!”刘知非冷冷地说。 天很蓝。 一老一小,再加上一个会放蜻蜓的姑娘,在去少室山的路上。 刘知非则向着临安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3 刘知非走进万风茶馆。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莺儿在喝茶,辛苦在喝酒。 他喝酒只是因为刘知非的刀。 刘知非要了一壶龙井,静静地喝茶。 像辛苦喝酒一样,喝得很慢。 最近临安城不太平。 不太平的日子,人总是很少。 所以,万风茶馆生意一直很不好。 叶知秋也很不好。 他的茶越来越苦。刘知非刚喝完一杯,眉头就皱起来。 “掌柜的,你的茶很苦。” “日子也苦。” “日子苦,茶就苦?” “日子苦,茶难道还不苦?” “很对。” 刘知非依旧喝他的苦茶,皱着眉头。 “我请你喝酒。”辛苦说道。 “请我?”刘知非疑惑地问。 “是,请你。” “为什么请我?” “因为这茶馆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这真是一个很不好的理由。”刘知非说,“不过,很不好的理由也能让人接受。” 辛苦随手倒满一杯酒,轻轻地在空中旋转,刘知非视若无睹,只是略一仰头,杯中的酒尽数落入他的口中。 “好酒。” “比你以前喝的朝生暮死酒如何?” “你怎么知道?”刘知非面色阴沉地盯着辛苦。 辛苦忙怪自己多嘴,说错话了。 莺儿在边上给他斟酒。 “我知道的向来不多。”辛苦说。 “哦?” “恰恰知道这一种酒。” “你喝过。” “可惜没喝过。” “真可惜。”刘知非脸色阴沉。 “你是用剑,还是用刀?” “我既不用剑,也不用刀。” “那你用什么?” “我不用什么。” “拔你的剑。” “我没有剑。” “那你会死得很惨。” “这么严重?”辛苦装作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只茶杯缓缓地飞向辛苦。 辛苦飞身后退。 飞得很慢。 但已经在临安城的城楼之上。 刘知非站在离辛苦不到十步的距离。 月光冷冷地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辛苦。辛苦的辛,辛苦的苦。” “好名字。” “好在哪里?” “懂得辛苦的人,不至于太辛苦。” “非要打。” “非打不可。” “非要杀。” “非杀不可。” “呵呵,杀不了。”辛苦笑吟吟地说。 “以前,也有很多人对我说这三个字。”刘知非冷冷地说。 他的刀在泛红。 红得尚且不那么透明。 “唉,你真蠢。”辛苦叹息道。 刘知非的刀在动。 辛苦的左手隐隐发出红光。 提前的决战! 明月泛红。大地悲恸。 冷刀在明月之上。 辛苦的左手在冷刀之上。 刘知非知道这一击完全没有落空的可能。 辛苦也知道。 所以,他的左手捏住冷刀的刀刃。 刀刃上有他的血。 “好厉害的刀。” “好厉害的手。” “谢谢夸奖。” “我杀不了你。”刘知非随即抽刀,回头就走,“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我叫刘知非。” “在我杀你之前,你要活着。不能死。” 辛苦只有苦笑。 这人比他还古怪。 天涯很远。 城门楼上,明月。 刀刃上的天涯,比之现实的天涯更远。 他活在刀刃上。 不然,他能活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