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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知秋,秋无命 1 万风茶馆。 临安最有名的茶馆。 掌柜叶知秋,上通朝廷,下通江湖。 所以,生意向来很好。 只听茶馆里的说书老人接着说道:杀着杀着就杀到秋天了。似乎长江对岸,大金国的铁蹄声隐隐可闻。 叶知秋有一个古怪的兄弟,叫秋无命。 在万风茶馆的对面摆有算命摊子,自称天下无不可算之事,天下无不可算之人。 隔壁王姑婆求他算一卦,自己家的母猪究竟什么时候生,生几头猪,公猪几头,母猪几头? 秋无命捏须细算,从龟壳里倒出三枚铜钱,极自信地念道: “明日午时三刻生,三头公,四头母。” 第二天午时三刻还没到,王姑婆家的母猪就被她混帐儿子王大百拉进朱屠户的屠宰场,两刀三刀,剐成一串串油腻腻的猪肉,还了赌债。这一下,王姑婆差点拆了秋无命的摊子,秋无命好说歹说,捏断好几根胡须,眼看王姑婆要到万风茶馆,向他大哥告状,秋无命一声大吼:“王姑婆,你给我站住!” “你想咋样?” “不就是钱嘛。” “你有?”王姑婆一脸不屑的样子。 秋无命搔搔蓬乱的头发,东瞅西瞅,看见蹲在边上的一位小兄弟,正在打盹,身上穿着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是上好的料子。而且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沉甸甸的。 秋无命腆下脸来,喊道:“喂,小兄弟。” “什么?” “您的面相富贵哪,将来肯定能够出将入相,咱们大宋朝正需要您这样的青年后生,为国出力,痛打金狗。” “狗也有金子做的吗?” “啊?”秋无命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个白痴,转念一想,不由暗自窃喜,心想:这白痴的银子不就是为我秋无命准备的吗? “小兄弟,来,老夫给你算一卦,保证你飞黄腾达。” “秋不要脸的,你还蒙人!”王姑婆站在街上骂道。 “王姑婆,你还想不想要钱了!”秋无命急得直喊。 王姑婆一想到钱,就想到她家的母猪,一想到母猪,就想到她付给秋无命的一两银子,一想到银子,她的嘴巴就安生了。 “算命要多少钱?”蹲在墙角的小兄弟开口说。 “不多不多,一两银子就行。”秋无命赔着笑脸说。 “那给我算算。”小兄弟从包袱里拿出一两银子,放在秋无命的算命摊子上。 秋无命和气地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刘亡。” “哎呀,你叫刘亡,我叫无命,我们真是有缘哪。”秋无命一边说着,一边掐指一算,再将原先摆在摊子上的三枚铜钱,装进龟壳,一阵摇晃,“扑通”一声倒出来,“举目无亲是为亡,有家难归亦是亡,心中迷茫也是亡,功夫未至更是亡。” “亡者,知世之非也,知人之非也,是故知非也。”秋无命对着刘知非得意地说。 刘知非心里一惊,这老头刚才还只是个凡夫俗子,讹人钱财的骗子,可是,算他刘知非这一卦,却是奇准无比。 “敢问老丈,我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秋无命沉吟半晌,似乎忘了还站在街对面,快要迈进万风茶馆的王姑婆,他看似无心,其实有意地说了一句:“很多时候,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你不肯走而已。” “为何我不肯走?” “因为你本来要走的理由,突然没有了。” 刘知非又是一惊,此一惊非同小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杀他父亲的秦无良已经死了。但是,此刻,刘知非也不知道为何会震惊,如果说自己本来要走的理由没了,那么,自己来临安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从临安出去,不到一里路远,有一座无为居,那里有一个人,或许会给你一点指引。”秋无命说道。 “多谢老丈。”刘知非这才起身致谢,又慌忙从包袱中取另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放在秋无命的算命摊子上。 眼看刘知非越走越远,秋无命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王姑婆从他摊子上拿走五两银子的事,他也视而不见。 “唉,杀人是一件忧伤的事,没想到替人算命也是一件忧伤的事。”秋无命摇头叹息。 2 深夜。 深得不能再深的夜。 总有一些沉重的事,在灯下暗暗进行。 叶知秋坐在堂前刚抽完一袋水烟,便看见二弟秋无命搬出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很多年前,他也陪二弟看月亮。 始终不敢相信曾经有人能够遮住月亮。 红彤彤的,那是血。 上千人,上万人的血,被涂抹在一把刀上,刀向着明月。 不过,今晚没有月亮。 秋无命坐在那里发呆。 “听说你今天碰见一个人?”叶知秋问道。 秋无命没有作声。 “一个故人?”叶知秋又问道。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接连地问过秋无命,但是,他还是问了。 他不知道秋无命会不会回答。 但他更不知道秋无命会如此回答他: “他的眼里有一把刀,像剑一样的刀。” “哦。”叶知秋心里一紧,这是个秘密。 当然,当秘密只是秘密的时候,所有人都珍惜;当秘密成为布告时,所有人又都忽视。 那把刀曾经是秘密,后来,布告天下以后,又被人忽视了。 因为布告中说:那把刀已经断了。 那是一把像剑一样在明月下折断的刀,那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就像所有人都畏惧天下最可怕的武功封魔引一样。 那是一把空残老人的刀。 但是,那把刀断了。 刀断了,人亡了,只剩下空与残。 空的是人心。 残的是明月。 或许,明月也是一种人心。 3 临安城外,无为居。 据说这里有一种花,这种花只开一天一夜,但不是昙花。 所以,不懂花的人,都称它是蜉蝣花。 只是住在无为居里的主人,却称它是朝生暮死花。 因为只有这种花,才能用来酿造朝生暮死酒。 刘知非来到无为居的时候,那人正在喝酒。 用一个长长的竹勺从酒缸里舀酒喝,身上月白色的长衫,有多处粉红色的酒渍。 刘知非一直看着。一直看到日落。 他才看清这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软,像街上叫卖的棉花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太阳总要下山的,该来的人总要来的。” “我是该来的人?” “你不该来吗?” “我不知道。” “既然来了,就陪我喝酒吧。”那个女人的声音始终是这样地柔软,柔软得让人不忍拒绝。 刘知非坐在离那个女人仅一席距离的坐榻边上,从一旁拿起一只长长的竹勺,也试着舀酒喝。 “好酒。”刘知非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酒,入口不太烈,像文火在烧灼你的心房。 那个女人自顾自饮酒,也不回应他的话,她从中午喝到黄昏,为什么还没有醉?刘知非心里疑惑。 “人如果真的醉了,你能看出来吗?” “应该能看出来。” “你看我醉了没?” “没。”刘知非不好意思地回答。 “其实,我第一次喝这酒时,就醉了。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那个女人柔软地说,“醉了,不过是想喝它。” “所以,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知今是而昨非,所以知非。”那个女人依然是这样软绵绵的声音,敲骨吸髓的声音。 刘知非对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细究过,谁想在这里得到第一次的领悟:知今是而昨非。 “我想杀秦桧。”刘知非坚定地说。 “想杀他的恐怕不只你一个。” “我知道。” “杀得了他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个。” “我知道。” “但是,杀得了绿魔指的,恐怕至今还没有一个。” 刘知非楞在那里,长长的竹勺刚从酒缸里舀起一勺朝生暮死酒,却不知道该如何送进嘴里? 绿魔指,魔族三大武功之一。 刘知非仅仅是听说,甚至听说绿魔指比封魔引还要恐怖,封魔引只是将致于永无休止的幻境争斗,而绿魔指却能控制人的心志,成为杀人工具。 刘知非根本想不通懂得施用绿魔指的人,会为秦桧卖命。 “不过,你也别气馁。你身上有一把刀。” “什么刀?”刘知非感到莫名其妙。他身上连一块小铁片都没有。父亲死后,根本没给他留下什么,甚至连那把用来砍杀的剑也无意中遗失了。 “这是一把内在的刀。” “刀的意念在你的心里,只要你意识到你拥有这样一把刀,或许,绿魔指也不是你的对手。”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可以遮住月亮的刀。” “可有招式?” “你父亲教过你,只有一招。” 刘知非心里更是震惊,那一昭风声鹤唳,可谓稀松平常,连用来对付一群流氓都没有用,不然的话,他那把剑怎么可能遗失?但是,对这个女人的话,他又有十二分的信任,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更是他弄不清楚的事情。 刘知非只有苦笑。 若说行走江湖,凭他现在的功夫只有挨打的份儿,更不用说与绿魔指这种绝世魔功相抗衡了。 那个女人瞧出刘知非的难处,便笑道:“你也不用着急,留在我这里慢慢练吧。” 刘知非将长长的竹勺伸到嘴边,一饮而尽,朝生暮死酒,果然是朝生暮死,留在无为居,恐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起码这里有人请你喝酒,而且不用担心没地方睡。 4 秋无命这几天不算命了。 整天坐在万风茶馆里喝茶。王姑婆坐在他对面嗑瓜子儿,那五两银子让这老婆子,对秋老头儿刮目相看。 自从王姑婆的丈夫王大牛去世以后,混帐儿子又整日不在家,今年才四十出头的王姑婆,其实最恨别人叫她姑婆。女人四十一朵花,如今她还俏着呢。 秋无命喝一口茶,叹一口气。 王姑婆嗑一口瓜子儿,就说他几句:“大老爷们,不算卦,坐在这里喝凉茶,啥德性?” “王姑婆,你家王大牛临死前是不是给你留下一把刀啊!”秋无命冷不防地问道。 “什么刀?我那死鬼留刀给我做什么?”王姑婆嘀咕道。 “没有吗?”秋无命挤眉弄眼地反问。 “哪有啊,秋老头,你啥意思啊?”王姑婆愤愤地说道。 秋无命用手在王姑婆的嘴上一比划,装作不知道似的说道:“怎么没有,你看,这刀都长你嘴上了。” “死没正经啊你,秋老头。”王姑婆将手心的一把瓜子“刷”地摔到秋无命的脸上,四五颗还跑进秋无命的茶杯里喝起茶来。王姑婆懒得跟他赌气,把茶桌上的一碟瓜子,装在衣兜里,起身出门去了。秋无命“嘿嘿”地笑了两声,又唉声叹气地喝起茶来。 叶知秋说:“二弟,那把断刀还能复原吗?” “你说人死了还能复活吗?”秋无命没好气地说。 “据说是能。”叶知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能?你能来我看看?” “我是不能,但有人能。” “谁?” “我不说你也知道。”叶知秋仍旧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不说我鬼知道。”秋无命没好气地说。 “非要说。” “非要说!”秋无命喝一口茶,杯底眼看只剩下一些茶末,没等他把茶杯里续水,叶知秋已经说出那三个字:绿魔指。只见秋无命从座位上一蹦三尺高,指着叶知秋的鼻子骂道:“你做大哥的发过誓,怎么可以说出来!” 叶知秋装作很无辜的样子,摊开双手说道:“是你要我说的。” “我要你说你就说,你还算什么大哥!”秋无命大声嚷嚷地骂着。 “那说都说了,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不知道怎么办?”秋无命不可思议地看着叶知秋,“你开茶馆的,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办?” 叶知秋摇摇头,秋无命把杯底的茶末一股脑儿倒进嘴巴里,然后,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走出茶馆,“我告诉你怎么办,凉拌。” 叶知秋笑了。 他知道当二弟说凉拌的时候,一切都好办。 “那把刀也该回来见见新主人了。”叶知秋略有所思地念道。 5 辛苦坐在茶馆里,一直看见两个老哥俩对嘴,觉得很有趣。 临安城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有趣的了。 自从离开白发人以后,辛苦遇见过一批大金国的士兵,偷渡长江,经常劫掠江边的村庄,被他撞见,小试牛刀,三百多名大金国士兵被一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杀得一个不留。 这把木剑还是把桃木剑,只是用来驱鬼的桃木剑。 这剑还是极缓慢的剑,却能杀人。 能杀人的就是好剑。 辛苦坐在茶馆里,这时,才想起抚摸那把桃木剑。 白发人说,只要有剑意在,任何东西都是剑。 辛苦一直在努力做到这一点,如果连这一点也做不到,根本谈不到杀白发人。 辛苦现在所能做到的,只是使用一把桃木剑。 他争取在腊月之前不用剑。 这时,朝廷的鹰犬正在临安城里挑选宫女,秦桧的爪牙也四处挑选侍女,一切都以女人为代价,一切又都以女人为祸水。千古以来,惟有女人不得安宁。 曾经有一个被官兵强抢的民女向辛苦呼救,辛苦问她,是不是要我杀了这些人?那民女吓得不敢说话,辛苦又问她,是不是要我连你也杀了?那民女更是吓晕过去。 那些官兵也被辛苦的古怪样子吓得落荒而逃。 辛苦只有苦笑。 杀人真是一件忧伤的事,谁说不是呢? 辛苦只让别人辛苦。 他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所以,那民女吓晕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醒来。那些官兵也是。 叶知秋看见辛苦在笑,他也很满意。 他知道某些人笑的时候,他就该哭了。 但是,辛苦不是。 叶知秋沏好一壶龙井,亲自端到辛苦的座位上,亲切地问道:“小道士,你来临安好些天了呀。” “是啊。”辛苦应声道。心里却对这一声“小道士”的称呼觉得好笑,只是拼命忍住罢了。 “看你一直坐在茶馆里喝茶,你师傅呢?”叶知秋问道。 “他老人家云游去了。” “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哪。” “太平的话,也就不用一口一个世道了。”辛苦说道。 叶知秋却是心里一凛,小小年少,出口不凡,对世道看得比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还透呢。叶知秋不觉多留了一个心眼,忙不迭地回道:“小道士你真是不得了啊,不得了啊!” 辛苦也不知道叶知秋说的“不得了”指的是什么,反正一个小道士再不得了,总不能把这天下搅和得不得了吧。 辛苦笑笑。把茶钱放在桌子上。 耍着他的桃木剑,大步流星地走出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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