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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公元1127年二月,临安以西的柳县尖口村七十户村民全部被杀,每个人的咽喉部位只留下一寸宽的伤口。柳县县令裴仲追查数月,丝毫没有进展。同年五月,赵构在临安即位,始为南宋。 十年后。 小张庄后山。 一间草庐,一个白发人。 一个孩子正在草庐前练剑,剑长三尺七寸,玄青色。 他只练一招。 平中刺空,缓慢地从胸前平推过去。 他不像是练剑,而是在送。 白发人在看。 两眼无神,或者这神是混浊的,不可思议的。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剑:快乐的剑,忧伤的剑。快乐的剑只能用来舞蹈,忧伤的剑方能杀人。” “知道为什么吗?” 孩子听见白发人问他,把剑按下,低声地说:“不知道。” “快乐可以因为很多事,忧伤只因为一件事。” “快乐很短暂,忧伤却可以很长久,甚至可以是一辈子。” “懂吗?” 孩子摇摇头,始终把剑按下。 “快乐就像你看见一朵美丽的小花,忧伤则是将它摘下。” “摘下它,就有了杀机。” “快乐不能致人以死地,忧伤能。” 白发人一口气说了很多感慨,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话太多的人,已经开始害怕说话的时间不够了。 “还记得你的使命吗,辛苦。” 原来这孩子名叫辛苦。 “记得。” “再说一遍。” “练好剑,杀了你。” 白发人点头嘉许,缓缓地走进草庐,辛苦依旧抬起三尺七寸的剑,平中刺空,从胸前推出去,很慢,却无处不被剑锋笼罩。 第一章:杀人是一件忧伤的事 1 路小佳以为杀人是一件快乐的事, 最起码那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 所以,每次杀人前,他都要沐浴更衣。 但刘封知道被杀的人肯定不快乐,这说明他也不快乐,所以,杀人是一件忧伤的事。 “那我们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有些人太快乐了。” “快乐有罪吗?” “有些的人的快乐不但有罪,而且有毒。”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教你用剑。” “忧伤的剑,取人快乐的剑。” 刘封知道教给孩子的只能是专注,不能自拔,沉甸甸的,连绵不绝的剑意,因为从他父亲那里只传下一招剑式。 风声鹤唳。 刘封仅凭这一招,成为江湖上酬金最高的刺客。 他现在教给儿子刘知非的依然是这一招,三尺二寸的剑,银白如月,双手高举,将剑当作刀一样砍下,平白无奇,却又不能阻挡。 怪异的剑招。 江湖上甚至将它称作魔族的剑式。 只因为,他们都未曾见过魔族的剑式。 “好的剑法只有一招,你所要做的就是理解这一招,并重复使用它,其他的招式只为促成这一招。” “那为何独孤九剑有九式?” “九式独自成招。” 年仅十六岁的刘知非似有所悟,他不停地练习那一招风声鹤唳,就像辛苦在草庐前练那一招平中刺空。 月始终是那一轮月。 从北宋蔓延过来的忧伤,让刘封深感恐惧。 现在是南宋,纸醉金迷的临安,也让他深感恐惧。 作为一名刺客,今夜他将行刺一个人。 这个人更让他深感恐惧。 当朝宰相秦桧。这是一个随时能够杀死的人。 但是,秦无良的剑,不是一把随时可以砍断的剑。 不是他的剑有多锋利。 也不是他的剑招有多怪异。 而是他的剑能勾魂。 “勾魂剑,剑勾魂,无良风雨细说人。” 明知恐惧而不辞恐惧,这是刘封的信念。 只要有十分之一的胜算,他都要去行刺。 更何况是杀秦桧! 深夜,一弯残月。 深巷里,几声狗吠。 一袭黑色紧身衣,跃上相府的琉璃瓦,一人抱剑在等。 “刘封。” “秦无良。” “很好。” “很不好。” “杀丞相?” “杀。” “杀不了。” 刘封的双手按在他的剑上。 那是一把铁剑,剑刃如削断的山脊。 他的双手按在上面,他的汗水也在上面。 “紧张?”秦无良远远地抛出一句话。 相府屋顶的琉璃瓦片反射着月光。 刘封手中高举的铁剑,也以其沉重的侧面辉映月光,秦无良也缓缓起身,但并不拔剑。 沉默。 黑暗在扩散。 良久。 秦无良垂下左手,一只如月光般洁白的左手。 风声鹤唳。 刘封在动。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 一只如月光般洁白的左手上,只是多了一把剑宽两寸有余的软剑,剑尖还在颤抖,一滴血刚刚落下。 落在琉璃瓦片上,红晕渐渐扩散。 “我也只是一招。”秦无良惋惜地说,“但比你快。” 刘封已经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的人往往也就不能反驳。 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是江湖上酬金最高的刺客。 而不是走狗。 2 十年前的柳县,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一个地方之所以美丽,往往是因为一个女人。 所以,柳县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叫柳娘子。 南宫适找到柳娘子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用十招飞花剑博得美人一笑。 十招飞花剑,“真像落花一样美。”柳娘子说,她指的是十具落花一样的尸体。 从柳娘子的柳阁上飞下来的剑客, 自然是死不瞑目。 他们明明看清了那一剑,不,那只是一朵花,一朵花怎么能够杀死自己?这是他们不明白的。 后来,南宫适在自己临死的时候,也不明白,那把剑就在自己的眼前,而且那么慢,为何会穿透自己的胸膛?难道那把剑比他的飞花更具迷惑性?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把剑没有南宫适的飞花美。这是后话。 柳娘子的腰肢真得很软。 南宫适用他握剑的那只手体验到这种柔软。 在柳阁,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进入柳阁的人,只有一人。 在此之前,柳阁曾有一人,在此之后,又有九人。 现在则只有一人,南宫适。 柳阁的男主人。 柳娘子用她的一双妙手抚弄南宫适的脸,她很疼惜这个孩子,只有这个孩子对她好。 也只有这个孩子不那么性急。 “你父亲知道吗?”柳娘子问。 “不知道。”南宫适说。 “他不介意你来我这里?” “我不管!” “你真是孩子。飞花剑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我娘也这么说我。” “不过,好看的剑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剑,一招就够了。” “哼。我不信。” “不信也罢。”柳娘子叹息一声。 南宫适低声地说:“娘子,我晚上住你这里,好吗?” “你是这里的男主人。” “我是吗?” “我赢了他们就是。” 南宫适天真地笑了。 柳娘子看在眼里,不禁想入非非,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怎么看着这孩子,心里会有这种想法。她摇摇头,南宫适早就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脂粉的香味扑鼻而来,南宫适使劲地嗅着。 “你好香啊。” “我想吃一口。” 南宫适说着,就在柳娘子的脸上亲了一口。柳娘子更是心旌摇曳,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女人,现在却受不了一个孩子的亲昵,柔软的嘴唇向上封住南宫适的嘴唇,香舌暗送,一场不该开始的梦,总是在开始时充满诱人的颜色。 3 江湖依旧是江湖。 谁跟谁都不是没有关系。 只是这一层关系尚未发生。 继刘封之后,夺命琴师萧策、寒水居士万清鸿等十多位武林高手相继死在秦无良的剑下。 依然只是一招。 刘知非在父亲刘封死后,不知去向。偏安一隅的南宋,苟且偷安,更是国将不国。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了江湖。 江湖事只有江湖人才带来影响。 比如七月的临安,最轰动江湖人的江湖事,自然是少林十八棍僧被杀、达摩院首座戒真禅师失踪一事。 少林诸僧缄口不语。 江湖上借此谣言四起。 一少年策马进入临安城,最先听到的也是这一件事,他叫辛苦。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总是这样回答:辛苦,辛苦的辛,辛苦的苦。只是他只让别人觉得辛苦,自己一点也不辛苦。 至于血洗少林的事,只有他知道真相。 六月六日,夜。 白发人独自上少室山,站在山门外,背手而立,一声“让戒真和尚出来见我”,方圆数十里以内的鸟雀悉数被惊醒,更何况小小少林寺的数百和尚。 一知客僧前来开门,“施主找我家师叔有何事?” “无事。” “既然无事,夜已深,还请施主早点回去休息。” “别急。我还没说完。” “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还是有事。” “既然有事,也请施主明日再来,今夜已深……” “如若不然呢?” “这……” “你不知道怎么办?” “确实不知。” “很简单。” “小僧愚昧,请施主指教。” “提你的人头进去。” “何出此言?” “不为何。” “恐怕施主没那么好提小僧的人头?” “是吗?” “我试试。” 白发人与知客僧之间,相隔数百级台阶,刚才的对话全凭内功相送,只见他身形未动,只是向空一探,等看清他的手时,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经提在手里。寺门外,还站着那具知客僧的尸体。走过寺门时,白发人轻声地对知客僧说:“现在,我可以进去了。” 少林方丈戒空禅师与四大高僧戒色、戒怒、戒问、戒喜,以及十八棍僧一并出现在练武场。 白发人依然背手而立。凛然如王者。 “戒真呢?” “老衲这位师弟最近云游去了,施主找他何事?”戒空平静地说道。 “哦,藏经阁里的那位是谁?”白发人把手中的头颅随手一抛,向东南方的藏经阁疾飞而去,只听闻一阵破窗声传来,十八棍僧怒目而视,但是,没有方丈的命令,他们依然持棍而立。 “施主是谁?” “我也想知道。” “戒真出不出来?” “不出来,我把你们都杀了。” 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敢在少林寺说出这等狂妄的话,底下数百少林弟子一片哗然。只有戒空与四大高僧一言不发,他们隐隐知道,这人有这个能力。 尤其是戒空,他看见白发人的左手是红的。 而且是通透的红。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师傅圆月禅师说起,世界上有一类武功,非常人所能想象。其中一种最为可怕的就是封魔引。 它能引发人体内心的魔念,瞬间致死。 当年武林最神秘的空残老人,与戒空的师傅圆月禅师,合二人之力,用碧游大法,力破封魔引……谁想,今日封魔引又重现江湖。 “戒真真不是个好和尚。” 白发人话音未落,左手红光更甚,十八棍僧不知为何,悉数倒地,不醒人世。其他数百少林弟子更是无一人站得住脚。 戒空与四大高僧也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出家人最忌讳的或许就是自己的恐惧。 不仅仅是出家人,凡是人,都无法戒除自身面对无知的恐惧。 “杀人是一件忧伤的事。”白发人说。 “既然忧伤,为什么还要杀?”戒空问。 “有些人不杀人他就难受,你信不信?” “老衲相信。” “很多人不信,你却信,这很难得。” “老衲的恩师也曾相信。” “哦,真是圆月的好徒弟。” “那十八棍僧的尸体,当作我送给你师傅的礼物,好不好?” “好。”戒空怒火中烧,依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戒空。” “戒空好,如果空也能戒掉。”白发人依然背手而立,身形未动,人已经在少室山下。 不要以为眼睛能够追踪的都是真实的。 当初碧游大法之所以能破封魔引,是因为空残老人生来是个瞎子,圆月禅师自毁双目,心无杂念,魔无处生。 五色使人目盲,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之行方,五味使人口爽,五音使人耳聋。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不为目。古去彼而取此。 戒空面对十八具沉睡的尸体,也不能称之为尸体,他们仍有温度,只是一睡不醒,永远在与白发人的厮杀中,死而复活,继而有死,他们执着于棍棒,即使致人以死地,也无法放下棍棒。 戒空不能救他们。 连他自己的恩师圆月禅师,依然在藏经阁里跟封魔引斗,始终不能醒来。 人的魔念是与生俱来的,一旦引发,则无始无终。 直到作为生命的肌体消失。 因此,创出封魔引的人,无论他多么邪恶,都是一个天才。 白发人也是。 而对恩师圆月禅师寄予厚望的戒真师弟,戒空也是真的不知他的去向。当晚除去戒空和四大高僧,其他少林弟子只是被震晕,苏醒后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江湖上之所以盛传十八棍僧被杀,是因为少林寺的铜人阵,从那一天起,终于成为历史。 4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云猜是汝。 躺在柳阁上的南宫适,渐渐连家也不想回了。柳娘子也深深为这个孩子着迷。不仅仅是他取之不竭的激情,还有他的优雅,即便是在杀人,他也很优雅。 年轻人里,像他这么优雅的人很少见。 夜深越深,柳娘子内心的伤痛也越深。 对于一个女人,朝代并不重要,只要在此时此刻,有一个陪伴她的人,保护她的人,就足够了。 曾经她深爱过的人,并不能保护她。 所以她要找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第一个保护她的男人,用所有的积蓄为她建造了柳阁。 江湖上最盛名的柳阁,连赵构也深深迷恋这样一个地方。数次派大内高手前往。 只是这些大内高手,也像落花一样,化作泥土,也更护花。 今夜,又显得很不安分。 一些成为传奇的人又开始破坏他们的传奇。 一些成为走狗的人, 当然只能继续当走狗。 尽管很多人憎恨秦无良,如他的名字一样,货真价实。无良到底。 但是,很多人也畏惧他的剑,宽两寸有余。 柳阁之上,秦无良温柔地抚弄一只受伤的麻雀,南宫适在另一处看他,他没见过一个这么温柔的男人。 他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可以温柔地杀死你的男人。 柳娘子知道。 他很疼惜南宫适,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秦无良看着柳娘子,轻声地说:“我来带你走。” 柳娘子明知故问:“去哪儿?” “一个比柳阁更柳阁的地方。”南宫适一听,他笑了,他天真地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柳阁。 秦无良也在笑,他问南宫适:“你笑什么?” “我笑我的。” “哦,这很好。” “你也用剑吗?”秦无良说。 “用。” “哦,这也很好。” “许多人自以为是在用剑,其实只是被剑利用。”秦无良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一个被剑利用的人。” “真可惜。”南宫适说真可惜的时候,那是他真的以为可惜。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惜的人。” “确实如此。” “你也是。” “我不可惜。” “哦,是吗?” “我有她在,就不觉得可惜。”南宫适说着,轻轻地搂着柳娘子,柳娘子也随他搂着,她知道,男人的事,女人无法阻挡;以后的事,则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秦无良又看了看南宫适和柳娘子,刚才一直在抚弄麻雀的手,是他的右手,跟他的左手一样,月光般洁白。 “我还是觉得你很可惜。” “为什么?” “因为她。” “怎么会?” “因为她很快就不属于你了。” “那属于谁?属于你吗?”南宫适天真地问。 “也不属于我。” “那你说我的娘子会属于谁?” “属于一个想得到她的人。” “是吗?”南宫适仍然很天真地问。 “不是吗?”秦无良这次是真的笑了,他也天真地问了一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遇见一个值得让他笑的人。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不苟言笑,偶尔一笑就是极有意义的事。 秦无良就是这种人。 他想赋予这一笑以意义, 所以,他把手里那只受伤的麻雀,杀了。 南宫适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冷冷地问道:“你杀了它?” 秦无良说:“不可以吗?” “可以。” “不过,我会替它杀了你。”南宫适放开柳娘子,静静地站在离秦无良十步远的地方,背后是一整片鬼魅般的松林。 “为一只麻雀杀我?” “是的。” “果然是个好理由,比我杀你的理由要好。” 秦无良依然坐在离南宫适十步远的地方,那只麻雀被他扔进来,落在南宫适的脚跟。 “为它报仇吧。” 谁先动的,柳娘子根本不出。她只看见那只麻雀在极强的剑花下,竟然丝毫未损。 一朵朵剑花很美。 秦无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剑花。 也是最后一次。 “我只有一招,明明比你快……” 这是秦无良不明白的,为什么他的剑比南宫适快,还会死?这也是南宫适不明白的。 柳娘子也不明白。 谁会明白? 在秦无良的背后,一个极细小的孔,很小。 小到以毫米来计算也不为过。 换作别人,差不多以为那只是一个毛孔。 但是,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有绿色的毛孔。 谁会明白? 此时,辛苦正在临安的万风茶馆里喝茶,一位说书老人正在讲一段江湖轶事,开头便是:杀人是一件忧伤的事……辛苦也在心里默念: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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