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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真的不好意思再往下发了,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此时我是那么的精神惶惶,坐立不安。我好害怕哪一天走在校园里被你们认出来,然后指着我说,看,就是他,写了那本书。所以,我真的有点后悔。害怕面对一些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最后,再说一点,小说其实就是小说,希望大家仅仅把它当作一个故事吧。祝愿所有的朋友幸福美满。
[你走的那天,我伫立在蔚蓝的天空下,看着你慢慢消失。那一刻,我多想告诉你:其实你从来都未曾离我远去,因为你一直就在我的心里。可是任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那段时间,我不敢写信也不敢打电话,我怕我情不自禁我怕我忧伤满怀让思念崩溃,被泪水决堤。亲爱的,你一定会笑我,凡是看到这些文字的人都会笑我——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原来竟是如此的懦弱忧伤,儿女情长!你走之后的那段日子,我真得不想让自己空闲,可是我真得是受了伤了。我只能以一个伤员的身份艳羡地看着我的战友摸爬滚打享受肉体与意志撞击的快乐。我看见,战术场上我的战友们红着眼睛同战车一起咆哮,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在装甲战阵里奔腾穿梭。我看见,障碍场上我的战友奔跑跳跃汗流满面,那些无尽的苦累一定深深埋在了他们心里,所以脸上才挂着笑容。我看见,烟火中我的战友翻墙越壁冲锋陷阵,十七八岁的脸庞被火苗映得通红,我的心也一片通红。再后来,我们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要出了这营盘,哪里都是陌生的。没有谁认识我们,我们也不会认识谁。在世人的眼里,这些同样拥有鲜活生命的男人最多同身上的迷彩一样,只是一个符号或者一个名称。没有人可以体会,这是一种怎样的寂寞和孤独?或许这就是军人的宿命,只要穿上了军装,在别人心里他就只有一个名字——军人。] (一) 这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气依然炎热,夜空里没有一点风。蚊子和蟑螂便更加肆无忌惮,人的心情也是更加烦躁不安。 “第一次打夜间应用射击,新兵蛋子们的准头不好,报靶的同志一定要注意安全!把头盔戴好,老老实实在靶壕里给我猫着,宁可做缩头乌龟也不能当出头鸟!”红二连连长陈家英在对讲机里再三叮嘱。 “明白!” “第一组,就位!” “准备射击!” “砰砰!”夜空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声。 “剑安你瞧这火花多好看!”晓伟悄声道,“就像我们小时侯过年放的烟火一样!” “是吗?”剑安痛苦地望着黑夜里的点点火星,说句心里话,他对这射击的感觉已经由厌烦转为麻木了。这几天来他们从早到晚就是扣扳机打实弹,白天又热又累,晚上要遭受蚊子的袭击,成绩不理想的还要提心吊胆准备接受班长的白眼,谁能受得了啊! 第一轮射击刚刚结束,报靶的副连长便在对讲机里骂开了:“他奶奶的,这哪里是在打靶?分明就是在打人!新同志们的表现太让人惊喜了!你说说你们,打不上靶也就算了,你也不能乱打啊!这上靶的子弹没几颗罢,乱窜的却数也数不清。有的飞到了山前的崖壁上!有的进了池塘,营长放进去的几条小鱼要是被击毙了,看他怎么找你们算帐!还有几颗子弹更鸟,比精确制导导弹还要精准,专往我们几个弟兄头上钻!” 副连长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刚刚趴下,便有两颗子弹射中了后方的靶墙,尘土那个飞溅啊!老子正庆幸还没以身殉职呢,又有一梭子子弹打在了背弹面上,土块专盯着我们的脑门来啊!要不是头上戴着钢盔,我就得被砸成脑震荡了!” 老兵以上人员被副连长一席话逗得哈哈大笑,新兵们却是胆战心惊。 连长很生气,“刚才那两组是谁?” “报告!” “报告!”几个新兵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打完靶给我爬回去!” “是!” 看到几个新兵沮丧的样子,老兵们幸灾乐祸,捂着嘴巴窃笑。 “喂,是营值班室吗?麻烦你们通知一下靶场边上的一连、三连,要他们关好门窗,所有人员最好呆在房间里。我们二连的新同志枪法超群,专往有人的地方去!叫他们小心点,命要紧!” 连长挂了电话。 “哈哈…”官兵们再也忍不住了。 时令到了火辣辣的七月,部队全面进入了海训阶段。独立营全员全装赶赴海训滩头C区与全旅会合。 烈日下烟尘漫天,两栖装甲车队在J城郊外的荒道上行进着。装甲车发出的轰鸣惊扰了田间地里劳作的百姓,男女老少聚集在地垄上饶有兴致地观望着,对车队指指点点。 上官剑安戴着迷彩头盔站在机枪手的位置,这位置本来不属于他的,副班长为了满足他一览车外美景的愿望特意调换了。剑安身上已经全湿了,汗水依旧从他的额头滑至脖颈与湿漉漉的迷彩服粘在一起,微风吹过就能嗅到腥涩的气味。此刻他对炎热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从路旁百姓们的眼神里找到了自我满足。瞧!装甲战车!新时代的军人!多么威武,多么雄壮! 一个钟头后,车队进入海训C区。剑安放眼望去,沙滩上搭起了一座又一座帐篷。登陆艇、冲锋舟、两栖战车、军人、架在一起的自动步枪与碧海、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兄弟单位的官兵看到他们的车队顿时沸腾起来,“独立营的来了!”“欢迎独立营的兄弟!”“向独立营学习!”“独立营的迟到三天,必须罚酒!” 上官剑安扬着头盔向他们致意。他想在人群里找寻新兵连的那些战友,可惜一张熟悉的脸庞都没有看到!是的,新兵蛋子哪敢像他们如此张扬?肯定闷到一边做事情去了。剑安心里又有了失落落的感觉。许多年来他一直为自己的多情而烦恼!现在才知道这根本就不叫多情,只不过他太自恋了,所以才总会自作多情。上官剑安其实就是一个酸酸人类,自我感觉良好却总是沦为别人的笑谈。 剑安想着自己的那副傻样,不禁哈哈大笑。 “独立营有什么好神气的!也不过如此吗?”一名老兵很不服气地问上官剑安,“小伙子,你傻笑什么?是不是想媳妇啦?” 剑安难得一次开怀大笑,不想被那老兵扫了兴致,并不搭理他。 “窝囊废!连话都不敢讲了!”那老兵依旧不知趣,“像他这样的男人,就是老婆被人…” 上官剑安最烦别人攻击自己亲属尤其是自己的女人,哪里经得消他这么一说?他不喜欢骂人,于是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盒向那老兵掷去,不偏不移恰好打中他的脸颊。 “赵大朋,你中奖啦!人家送你一包好烟,还不好好谢他?” 那名叫赵大朋的老兵又羞又恼,捡起烟盒反向上官剑安掷去。剑安笑着轻轻伸手接住烟盒再回掷给赵大朋,又打中了他的脑门。 “有种告诉我你叫什么,”赵大朋在众人的哄笑里下不了台,指着剑安骂道,“下次让老子见到你非剥掉你一层皮!” “告诉你有何不可!我叫上官剑安,”剑安笑道,“老兵,记住以后说话不要侮辱妇女。战友妻不可欺。懂吗?” 车队走远了。赵大朋捂着疼痛的脸颊望着上官剑安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二) 七月十五日那天,也许是上官剑安军旅生涯里面最炎热的一天。天空比什么时候都晴朗,太阳比什么时候都毒辣,偏偏没有云层也没有风,就算是在海边也依然热得几近窒息。士兵们成天光着背膀,很多人身上都脱了皮,上官剑安原本还能见人的脸蛋也被晒成了黑碳,幸好恩雅没来看她,否则他宁死也不会见她的。不是怕丑,而是怕她伤心。 “下水!” “扑通!”一排光着背的男人跳进海里,溅起浪花朵朵。 “第一次徒手1000米,新同志们不要紧张!按照平时的要领放松去游,班长、老兵都在旁边陪着,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指挥员拿着高音话筒叫着。 “我靠!这海水怎么那么难闻!”孙晓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立马钻了出来。 “兄弟们快点游啊!不就是小小的1000米蛙泳嘛!”剑安惬意地舒展着四肢,对新兵们道,“咱们千万不要被他们看扁,我要让他们知道,新兵蛋子也不比老兵油子差!” “可以嘛!上官剑安,居然敢跟老同志叫板。暴哥先让你尝试一下海水的味道!”“暴牙”赶将上来往剑安头上泼水。 “那是谁啊!”岸上的独立营营长指着“暴牙”嚷嚷,“身体长得像个蛤蟆,以为自己是水中之王啦!还欺负人家新同志,不知道在水中打闹是违反纪律啊!” 众人一齐哄笑,“暴牙”吓得赶忙将头缩进了水里,一个猛子窜到前面去了。 “哥几个,快听!岸上又在骂人呢!”黄旦旦耳朵忒机灵。 “他妈的,孬种!下不下去?”岸上,一营长在训斥几个不敢下水的北方兵。 “报告营长,俺们是西北人,从小连河都没有见过,别提是海了!这不是要人的命吗!”新兵也挺倔强。 “少废话!下不下?”旁边站着一名中尉,应该是他们排长。 “不下,打死俺俺也不下!”新兵们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道:“要是淹死了人怎么办呢?” “不敢下也得下!”一营长发火了,“这里是部队,不是家里,什么都由得自己。打仗时怎么办?登陆时怎么办?来人!给我往海里扔!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扑通!”“扑通!”三名新兵被老兵们扔进海里,老兵们嘻嘻哈哈也跟着跳了进去。 “他们是孬种,咱们可不能做孬种!”营值班员大叫,“独立营有没有孬种啊?” “没有!”独立营的官兵一边回答一边奋力向前游去。 到了终点,人员搭乘冲锋舟返回海岸。 下午,部队带到了综合作训场。 虽然已是四时,但天气依然炎热。在这样的天气里进行体能训练,对人的身体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磨。然而战士们都很有激情,那么多营连在一起,谁也不愿意败坏自家单位的形象!于是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士兵们甩开膀子老虎一般迅猛,渡海登岛400米障碍场整个下午都不得消停。 周三晚上难得没有夜训,上官剑安请了个假去通信站的无线电话亭打电话。 “剑安,你在哪里啊?”电话里恩雅的声音极为轻柔。 “保密。” 恩雅就不再问了,咯咯笑道:“我还以为你抗台去了呢!” “你还好吗?” “无聊得很,人都变傻了啦!”恩雅抱怨着,“都怪你!” 剑安笑道:“关我什么事啊?你这人真的不讲道理。” 恩雅道:“你若是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呢,现在倒好,天海苍茫的,人家担心死了!” 上官剑安一时语塞,沉默着。 “怎么啦?”恩雅问他,“是不是说中你啦?” “没。” “对不起,我说说玩的。你千万不可当真。” “你说的对,是我不好。我不该来当这个兵!”上官剑安自责道,“更不该有报考军校的念头!我对不起你!” “上官剑安!”恩雅急了。 “到。” “听着,以后不许再跟我说对不起!不许再对我说这样的话,永远都不许!” “是!”剑安笑道,“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闷在心里总可以罢。” “不行!”恩雅笑道,“不许再有这种想法,不要对我有所亏欠,我思念你是应该的,担心你牵挂你更是应该的。否则,我就不是你的女朋友了,我对其他男孩子从来都不会多在意一眼,我只在乎我喜欢的人。你明白吗?” “是,首长,我明白了。” “剑安,你真的想考军校,不回来了吗?”恩雅的声音很失落,“那是你的梦想对吧,你已经爱上了军营,爱上了你的军装对吧?” “也许是吧,”剑安道,“可是我很矛盾!我想你,我舍不得你。” 恩雅幽幽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苦!两年的苦累已经够了,我不想让你再承受十几年、几十年的寂寞与煎熬。” “正因为知道你会这样想我才会痛苦矛盾啊!”上官剑安笑道,“理想与爱情都很重要,可是我不知道军校是否就是我真正的理想,或许是我一时心血来潮也未可知?然而我现在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在乎你,亲爱的,我可以为你牺牲。”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恩雅道,“这会让我感到内疚。” “不要内疚,”剑安笑道,“你能为我忍受两年的寂寞与煎熬,我就能爱你一辈子,我就能放弃很多东西。” “我不希望你放弃!”恩雅道,“纵然你不回来,纵然你在军队里呆一辈子,我都会紧紧跟随。” “恩雅,你告诉我,你内心里希望我靠军校吗?你希望我不回来吗?” 恩雅久久地沉默,最后才道:“亲爱的,你凡事总爱为别人考虑,为什么不多想想自己呢?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认定的,就要去做啊!” 上官剑安笑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恩雅不希望他考军校,她一心一意要等他回去。 “我想好了,”剑安坚定地道,“我回来!我以前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也就没什么彷徨了。亲爱的,等我回来。” “恩,”恩雅甜甜地笑着。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剑安道,“你将来去哪里读研呢?” “我怕说出来会让你失望,”恩雅道,“我怕说出来会让你失望的。” “没事,说啊!”剑安笑道,“反正你又不留在Y大,对我来说,你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我决定去二军大。” “什么?”剑安大吃一惊,“你也要去军校?” “你不高兴了,对吗?”恩雅小心翼翼试探着。 “没有,亲爱的,我支持你的决定。”剑安笑着,心里仿佛翻了五味瓶一般。 “对不起,”恩雅道,“我知道你希望我留在Y大,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想去新的环境,想去更适合我发展的地方,那里有我想要的学问。” “我理解,那就为你的理想而努力吧!”剑安笑道,“穿上军装的你一定很美丽的!” “你不要这样好吗?”恩雅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商量?上官剑安心底生出一股酸涩。恩雅,我太了解你了!只要是你认定的事情你就会一往直前做到底,在你的眼里,事业与理想比什么都重要!我又怎能改变你的决定?我又怎能干涉你的梦想?我只能为你牺牲,绝不会让你为我牺牲! 上官剑安笑道:“我支持你!真的,你是我的骄傲。努力吧。” “谢谢你,亲爱的。”恩雅的声音让剑安再一次沉醉,又再一次心痛。 曾经以为,爱情是那么简单,两个人只要能走到一起,便有分享不尽的甜蜜和幸福。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错了,爱情看上去如此美丽,可是却会受到很多牵绊。时间与距离,道路与方向,一瞬间的选择,便能注定一辈子的得失。可是,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上官剑安是那么迷茫,他只知道,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他既然说了要回Y大,就必须回去,哪怕是放弃为之苦苦追寻的理想。他要偿还恩雅的两年,他从来都不会欠谁的。剑安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敢去追求,总是在时间与岁月的长流里否定自己的一切。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他从来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总是被别人的步伐拖乱自己的节奏,以为为别人活着是一种幸福,可是他并不幸福。因为他总是发现自己不仅不能让别人幸福,反而还平添了太多烦恼。也许他这辈子只适合孤单寂寞一个人。 恩雅与军校,失去哪一个他都会心痛,都会在痛苦的深渊里流连。然而他又只能选择一个,上苍总是如此,让人左右为难。剑安知道,如果他不回去,如果他选择了军校,他与恩雅恐怕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再也不能交汇了。 (三) 八一建军节那天,一场强悍的台风袭击了华南沿海,暴风雨像恶魔一般顷刻间摧毁了这片土地。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几百万父老乡亲需要咱们的时候来了!几天来,狂风暴雨袭击了这座城市,海滨数十万群众受灾!我们刚刚领受了集团军首长关于抢险救援的任务与指示,武警部队、其他兄弟师团也和我们并肩作战。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人民群众的生命与财产!出发!” 救援大军分乘卡车、冲锋舟出发了。行途依稀可见景象狼藉,四处都是汪洋泽国,被吹倒的房屋树木一片凌乱,水汪里飘着各种物品。这场台风,这场连续几天的特大暴雨,真不能小瞧了。 冲锋舟驶入一条积满洪水的小巷,低矮陈房基本上都倒塌了。断壁残垣上的居民看到了解放军,原本颓丧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快来啊解放军同志!这里的水太猛了!” “赶快上船!妇女、儿童、老人先上!”红二连官兵将所有居民扶上了冲锋舟。余下的几艘继续往纵深搜救。 “兄弟们坐稳点!班长可要发飚了!”驾船的老士官吆喝一声,冲锋舟卯足了马力往巷子街道各个拐角穿行。越往前面,场面越是掺不忍睹。陆续有受灾群众被官兵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风依然很大,雨也没有消停。战士们把雨衣、救生衣全给了受灾群众,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许多人都着了凉。“阿嚏!”上官剑安打了个喷嚏,身子在冲锋舟上摇摇晃晃。 “你女朋友在想你啊?”排长冲他笑。 “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百日不见,如隔三世啊!”“阎王”笑道。 “什么啊!”剑安嘴角一撇,“她才不会想我!人家正在清凉院里避暑,哪里会想得到我!” “你这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典型的死要面子!不敢承认吧,”副班长白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念你,不牵挂你?” “是啊,是啊,”黄旦旦也说,“如果你女朋友知道此时此刻我们的上官帅哥正在狂风大雨中抢险救灾,她一定爱死你了!” “你们真讨厌!”剑安不以为然,心里面幸福得很。 “报告!前面房顶有人!”孙晓伟发现了情况。冲锋舟开将过去,又是满载而归。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一定要严密搜寻受灾人员,一个角落,一间库房都不能漏掉!” “7号明白!”排长回答完毕,对战士们道,“现在分头行动!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络!” 上官剑安、孙晓伟和老士官进了街道西南那条巷子,四处没有发现什么人。 “回头吧,估计这里的百姓都转移了。” “好,”上官剑安道,“但愿不会遗漏什么。” 孙晓伟盯着远处一片废墟看了好久,“看!那是什么?” “哪里?”上官剑安和老士官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处房屋附近水面一片鲜红,似乎是血,的确,是血! “有情况!”老士官大叫一声,带着二人向那废墟跑去。 终于在倒塌的房梁下看到了人,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被活生生压在柱子下面,双腿血肉模糊,形状掺不忍睹。 “你怎么样?要坚持住!”上官剑安在女孩耳边呼喊,心里却一阵发揪,他最见不得女人受伤。 “我还可以,”女孩脸蛋苍白,声音虚弱无力,“先不要管我,隔壁还有两个孩子困在楼上,大人们都不在家。” “你在这里救她,我跟晓伟去救那俩孩子!”老士官拍拍剑安,同晓伟走开了。 “你失血太多了,不能再耽搁!我来救你出来!”上官剑安想把柱子从她身上掀开,无奈柱子太重,只好作罢。焦急间看到有把小锹,抓在手里去挖柱子下面的泥土。 “我好象撑不下去了!这种痛苦的感觉就是死亡之前的感觉吗?”女孩凝视着雨水中疯狂作业的上官剑安,“你去救别人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不,你别这样想!你那么年轻,你的青春是那么美丽,不能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上官剑安鼓励她,“你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振作一点!和我说话好吗?” “好,”女孩泪如泉涌,却又笑的很恬静。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剑安问他,手中的锹依旧在不停飞舞,转眼间,柱子下已出了一个小坑。 “我叫柳蒂儿,” “柳蒂儿?什么意思?”上官剑安从没听过这样的名字。 “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就是英文词DEAR的意思。我妈妈起的,明白吗?”女孩笑得很吃力。 “哦,”上官剑安有些不好意思。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上官剑安。” “真好听,像个侠士,”柳蒂儿道。 “军人其实就是侠士啊!”剑安道,“只不过世人不这样认为罢了。” “我同意,” “你上大学吗?” “是啊,读大三了,在华师大。”女孩声音越来越低,好象有点支撑不住了。 “千万要挺住!”上官剑安冲她大喊,“不要放弃活着的希望!”他加快了动作,终于将女孩从柱子下面轻轻抱了出来。 “痛吗?” “不痛。“女孩脸上泛起了红晕。 “好,没事了,我们去医院。”上官剑安将她抱在怀里。 “指挥部吗?112号向您报告:东城区刘家巷13号发现一重伤者,请速接应!” 十分钟后,一架直升机冒着风雨呼啸而来,盘旋在小区的上空。 “她不会有事的,”上官剑安目送直升机远去,对晓伟道。 “英雄救美啊!可惜你已经名花有主了,”晓伟揶揄道,“不然上演一出旷世奇缘的好戏多美!” “省省吧,”上官剑安打他一拳,准备与其他战友会合。 (四) 狂风大雨,依旧是狂风大雨。几天来,它并没有因为台风的消失而结束,也没有因为军队的介入而消停,反倒是愈加凶猛,好象专生跟百万军民对着干一样。 一号堤坝告急! 四号堤坝告急! 枫林水库面临决口的危险! 在这危亡存于一线的时刻,中国人民解放军H旅来了!警备区海防部队来了!武警部队来了!民兵预备役也来了!上万名官兵奋战在各个险段,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战胜洪魔,保卫人民群众的生命与财产安全。 H旅的旅旗在风雨中猎猎飞扬,上千名官兵在大堤上紧锣密鼓地战斗着。上级给他们下达了死任务——天黑之前要装完十万口沙袋,确保大堤的绝对安全! “同志们加把劲!使出咱们野战部队的威风,也让兄弟单位看看野战军的风采!”宣传科的王干事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们加把油!时间就是生命,人在堤在!都写了军令状的!”独立营教导员扛起一袋沙土往坝顶冲去。 “剑安!再给我加满一点,”孙晓伟嫌土装得少,“咱能扛满满的,你行吗?” “小样!忘了我是谁啦?”剑安扭了捏发酸的腰,继续往那袋子里装土。 “冲啊!看谁第一个上去!”几十名战士扛着沙袋向坝顶冲锋。 “这群小子!越是人多的地方越爱充数!”红二连连长陈家英笑骂着,扛着沙袋去追刚才那伙人。 该吃午饭了,地方上的群众送来了很多食物,官兵们无暇细细品味,随便扒拉几口便又加入了大堤保卫战的行列。 H旅业余演出队来到了大堤上,十几名女战士迅速成为了风雨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女兵们受上级指示来为官兵鼓劲助威,自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要模样有模样,要嗓门有嗓门。热火朝天的大堤变得更加热闹了。 “剑安,快看!咱们旅的女兵!”战士刘光明欢叫起来,上官剑安向堤坝上看去,果然有一群女兵在蹦蹦跳跳的。说也奇怪,女兵们一来,风雨就变小了,最后竟悄悄地停了下来。 “女兵有什么好看的?”上官剑安习惯性地嘴角一扬,继续装着他的沙袋。 “你小子,真不懂风情!”刘光明不理会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往大坝上瞄。 “往哪看呢!”“阎王”照刘光明脑门弹了一下,板着脸道,“跟我填沙袋去!” 刘光明不情愿地跟着班长去了,上官剑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扛起沙袋再次往坝顶冲锋。 “他妈的!看人家上官剑安多猛!咱们可不能输给二连,一连的兄弟有没有信心?”一连长跟上官剑安是老乡,经常拿他打趣。 “有!”一连的官兵嗷嗷直叫,十多名士兵扛起沙袋追上剑安,把他包夹在里。 “同志们!一连的鸟兵在欺负咱们上官剑安!怎么办啊?”红二连的指导员怎能眼争争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人欺负? “干掉一连!”二连的官兵扛着沙袋横冲直撞,两个连队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场面热火朝天。 坝顶上的女兵们对着高音喇叭唧唧喳喳叫喊起来了。带队的上尉周晓枫扬着手中的小红旗,叫道:“抗洪抢险的场面真是壮观啊!咱们H旅的官兵真是好样的!”“是啊,是啊,同志们加油干!咱们周晓枫上尉来选男朋友呢!你们要好好表现,谁干活猛就要谁啦!”一女兵抓着周上尉的手儿向官兵们致意。 “嗷!!!”坝面上的官兵受到了巨大鼓舞,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似的,膀子甩得也更加刚猛。 “你这丫头,就知道瞎掰!”周上尉抢辩道,“同志们听清楚了,我身边这位刘晓敏同志才是真正来相亲的!一双小眼睛东瞅西瞧地看个没完,都眼花缭乱啦!大家快点加油,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刘小姐一片芳心哦!” “嗷!!!”H旅的官兵又是一阵大叫。现场指挥的几名领导被逗得开怀大笑。 其他女兵也叫开了,“那不是独立营的红一连和红二连吗?俩兄弟怎么咬起来了啊?”话音刚落,大坝上下笑声一片。 “你懂啥?人家两支英雄连队在比赛呢!生龙活虎的真是叫人喜欢!哪像其它几个营?蔫不拉几的没一点野战部队的样子!”扎马尾辫儿的女兵用起了激将法。 其他营的官兵被说的很不自在,一个个扛着沙袋疯跑,非要把独立营比下去不可。 “这群女兵真可爱!我喜欢!”四班副伊文陶醉在女兵们的欢声笑语里面,“剑安,你看那个扎马尾巴辫的怎么样?” “你看着合适就行了呗!我可没什么感觉。”上官剑安扛起力量沙袋,头也不抬一下。 “你小子,嘿!兵越当越牛了啊!”伊文拍拍他脑袋,继续欣赏坝顶上的风景。 “那小伙子可以!就知道干活,头也不抬一下!一点都不像其他男兵,听见我们女同志的声音两眼就放光。”女兵们继续唧唧喳喳。 “你说的那位帅哥叫上官剑安,独立营的,听说是大学生呢!他们营长、连长拿他当宝贝看着,说他是第一才子!”一位长发女兵说道。 “岑菲菲,你对人家很了解嘛!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言语的关系呢?”几个女兵一起闹那岑菲菲。上官剑安在官兵们的笑声中羞瑟不堪,扛着沙袋乱窜。 “哪里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啊,”岑菲菲道,“我嫂子是他们教导员的老婆,独立营有什么秘密瞒得了我啊!听说前不久他女朋友都来看他啦!叫我说啊,有什么好看的!对男人,就是不能太好了!” “岑排,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啦?说话都酸酸的!”一女兵插话道,“喂!那个上官剑安,岑菲菲少尉很欣赏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独立营这边阵地上翻了天了,战士们冲上官剑安挤眉弄眼大声吆喝:“人家看上你咯!要好好把握啊!”剑安被打击得无地自容,直往“暴牙”怀里钻。 “胡说!就他那高傲的样子,谁能和他在一起啊!我还是看好红二连连长陈家英同志,自己顶天立地,带了一帮战士也都是顶天立地。” 这席话更是乐坏了红二连的官兵,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气氛明显高涨起来了。“我招谁了?怎么拿我开涮啊!”陈家英摇头苦笑。指导员周子明挖苦他,“陈兄,小心这话传到嫂夫人耳中!回家不要跪搓板哦!” “照我说啊,咱们旅的士兵都是好样的!都是响当当的汉子,顶刮刮的男人,对不对啊!姐妹们?”周上尉扬起了声调。 “对!”女生们齐声道,“勇士们,加油啊!不要砸了H旅的招牌!” “这群女兵,真烦人!一点都比不上我的恩雅。”上官剑安自言自语着,他的心头又浮现起了恩雅灿烂的笑容。 (五) “快!” “保持好战斗队形!” “注意协同!” 这是一处很大的战术训练滩头,广阔的海滩上遍布着各种人造掩体、铁丝网、三角锥、堑壕、障碍等工事。战车在滚滚硝烟里嘶鸣,变换成各种队形,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战车的掩护下快速前进。 “你们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登陆,我们独立营都是要打前阵的!”独立营营长在向他的下属们训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争一旦来临我们就要直面死亡的威胁!所以,为了在战争时期减少伤亡,我们就必须在训练场上严格要求!只有以实战化的标准去摔打这帮后生,才能对战争的结局负责,才能对士兵的生命负责。每一名战士的鲜血都不能白流!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夺取最大的胜利!” “你们各个连队都要给我注意了,这不是在我们那片山里,这是在旅首长眼皮子底下!全旅的目光都在盯着咱们哪!很多营都在对我们不服气,盘算着把独立营的招牌好好地抹一下。能不能挫败他们的念头,能不能在下个月的登陆演习中不出问题大放光彩,就看这个月的训练效果了!” 营长讲完了,教导员又扯开了嗓门,说道:“同志们,刚才营长讲的很实际,很精辟!我就不再多费口舌了,只是有一个问题还要向你们重申一次,安全!一定要把握好安全关!如果这个工作做不好,其他工作再出色也全是扯淡!” 红二连的连长、指导员跑步回到1G区域。二连的官兵仍然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训练着进攻战术。 “一班!注意把握战车速度!你开得跟奔命似的,呆会人家战士怎么上车、下车实施突击啊?”连长陈家英给自己的兵们纠正问题。 “三班的队形有点乱!要注意配合!动作还不够迅猛,再麻利点!” “二排的精神头不错!拼劲也很足!但是有一点不好,个别班长光指挥人家战士,自己摆着个肥屁股在一旁看风景,你是谁啊?你是指挥员啊!我说的是谁谁心里有数!别给我装傻!” “暴牙”吓得跟猴子似的三跳两跃加入了冲锋的阵营里。其他班长们也不敢稍有懈怠,带着自己的士兵拼命一般在硝烟里穿梭。 “弟兄们猛一点!还有一个月就要进行登陆演习了,新兵们要尽快跟上节奏,到时候上不了登陆场可就丢脸啦!”“阎王”带着一帮战士从战车里翻滚下来,叫道:“冲啊!” “冲啊!”战士们怒吼着穿过蛇形桩,越过铁丝墙,向前方阵地做又一次地冲击。 第五章生存与死亡只一瞬间 [我的爱人,我曾经对你说过,选择了军营就选择了辛苦和孤独。那时我认为它是一种非常残酷的事情。因为只要你一脚踏入了这扇营门,所有的潇洒和安逸都要和你作别,你所要面对的,就是风雨中的摸爬滚打,黑夜里的寂寞无眠。 现在我又明白了,作为一名军人,作为一名士兵,我们所要面对的还不止是辛苦和寂寞,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只有生存和死亡,才是我们要思考的最根本的问题。我曾经问自己,士兵啊,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来了,你和你的战友终究要走上前线,你该怎么面对呢?在从前,也许我会害怕,也许我会犹豫。活着是那么美好,光阴是那么短暂,或许这个世上只有最可怕的死亡恰恰才是最永恒的东西。所以,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可现在,我已经不怕了。亲爱的我真的不怕,作为一名士兵,这根本就没得选择,因为我们的军歌就是那样唱的——向前!向前!!向前!!! 亲爱的,只要穿上了这身军装,我们就被人民赋予了常人难以理解的责任与使命,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们都不能回头。在战场上,生存与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倒下了,鲜血染红身上的那片迷彩,我那如火的青春燃烧成灰烬,化作云烟消失在这个世界里。那该是一种多么艳丽的凄美啊!纵然如此,我依然愿意去死;纵然这是一个不同于过去的时代,我依然愿意去死。个体和集体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哪有我?这是一个多么浅显的道理,可惜还是有许多人猜不透。有时候我不愿意将这种死亡上升到为国为民献身的高度,虽然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我更喜欢把它看作一种付出,一种职责的坚守,一种承诺的兑现。也许,这就是军人的职业道德,或者说是每一名公民的民族道德。多少年前,我们的先辈就说了那句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怎么可以容忍,我们的祖国被人压制,我们的民族被人欺侮;怎么可以容忍,敌对势力虎视眈眈,分裂分子图谋不轨;怎么可以容忍,尊严被人践踏,人民受苦受难?是的,万一这样的局面真的到来,中国人民解放军每一名将士都不会无动于衷的!中华民族每一位热血儿女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如同鸟兽不能失去自己的家园,子民更不可以没有自己的国家。为了防止这么一天到来,作为共和国守护者的我们,必须在和平时期记住这一句话——生存与死亡只一瞬间!生存就是胜利,死亡就是失败;胜利就决定了生存,失败便意味着死亡。所以,我们才要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累。没有实力,怎么能够跟人家叫板?没有战斗力,怎么可以与对手撕杀?亲爱的,很多人都问我来到军营有没有后悔?我想我不后悔,只要能明白这么一点点道理的人,他都不会后悔。] (一) 岁月总是如此的步履匆匆,前不久还是骄阳如火,如今已变成了秋风飒爽。黄昏里的F军某合同战术基地,一排排坦克、步战车、破障车组成的装甲巨龙在夕阳里辉映着火红的光泽。远处是各个部队的宿营地,迷彩帐篷组成的方阵东西南北都望不到边,大地一片苍茫,在晚霞中静静地沉睡了。 第一训练阶段刚刚落下帷幕,官兵们好不容易放了一个假,稍做休整,搞搞总结,就要投入到下一个阶段的演练中去了。上官剑安走在寂寞的荒原上,打量着周遭风景,心底竟也生出来一股荒凉。随同大部队拉练的还有野战医疗分队,他们驻扎在独立营的西北方,专门负责野战卫勤等保障工作。上官剑安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医疗分队男兵少,独立营便抽调十名战士帮他们夜间站岗值勤。这么一个看似荒唐的任务让营领导们颇费了一些周折,外出值勤的卫兵代表了独立营的光荣形象,所以一定要精挑细选派出最佳阵容,素质要好,觉悟要高,人还不许太矬,于是上官剑安光荣地成为其中一员。“这真是瞎搞!”剑安觉得上面的领导们简直不把独立营的战士当人看,好事轮不到他们,站站岗、打打杂、出出公差就想到他们了,真是有些滑稽啊!不能不承认,部队也有可爱的地方。然而不是每一支部队都这么可爱,因为各个部队都有自己的风格,这与部队的首长们有很大的关系。 按照规定,由医疗队的官兵任哨长,独立营的战士担任哨兵。这更让剑安觉得委屈,他一直都看不起后勤单位的官兵,总觉得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怎么都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军人。然而既然是上面的命令,他就必须得执行,站岗就站岗吧,在自己连队还不是一样要站吗?换换新环境也好。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他就到了医疗队的宿营区。 医疗队长是一名中校,长得比较斯文,说话也较和气。他拍着剑安的肩膀笑道:“小同志啊!本来今天是一位男同志和你搭岗的。可是通信营有一位战士发高烧,那位王军医出诊去了。所以啊,就让欧阳军医跟你做伴吧!”这时,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位年纪轻轻的女中尉,身材高挑、脸蛋很是秀丽,盯着上官剑安笑。“女的!”剑安吃了一惊,中校被他逗乐了,“女的怎么了?大家都是军人,都是革命同志,你可不要有偏见啊!”那欧阳军医对剑安的反应很不高兴,瞪了他一眼,说道:“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站岗了!臭大男子主义,见了上级也不知道敬礼,还独立营的呢!”“是,对不起!”剑安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向她敬了个军礼。 夕阳彻底沉到了地平线里,四周一片黑安,渐渐地,一弯银月钻出了云层。 上官剑安挎着步枪站在欧阳军医身旁,一动也不敢动。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跟一名女兵站岗,一点都不能放松。欧阳军医看了他一眼,扑哧乐道:“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弄得我也有点紧张。”剑安道:“站岗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多难受啊!还不把人闷死了,咱们说说话吧,声音小一点,警惕性高一点!”欧阳军医道,“我叫欧阳楠,你叫什么啊?”“上官剑安。”“上官剑安?”欧阳楠笑道,“你就是传说中的上官剑安啊!我经常在旅局域网上看到你写的文章,你的文采真好!我特喜欢你的文字风格,很忧郁,很美。”上官剑安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太过奖了。我不过是有感而发,过把文字瘾而已。”欧阳楠道:“哪里啊,你太谦虚了。你是大学生吧?怎么想到来当兵的呢?”上官剑安淡淡地道:“没怎么想,想来就来了。”欧阳楠见他不想回答,也就不好再问。两人不再言语。 良久,上官剑安开口了,“欧阳军医,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第二军医大学,”欧阳楠道,“你问这做什么?”“没什么,”上官剑安顿了顿,又道:“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讲啊,我很好说话的,”欧阳楠轻声笑着,完全没了此前的凶恶模样。“你们军校里面的女学员,肯定很受欢迎,肯定有很多人追求罢。”剑安话刚讲完,脸儿就红了。欧阳楠也想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侧过脸庞看了剑安一眼,脸蛋儿也红了,低声道:“也不是啦。军校里面很严的,很多事情都不好讲。反正我到现在还没有恋爱。”“不会吧?”剑安问她,“你今年多大啦?”这个问题真是不该问,幸好欧阳楠也并不在意,回答道:“二十四,比你大不了多少吧。”剑安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讲了,他本来是想打听一下二军大的情况的。“上官剑安,”“到!”“你的文字很让人心疼,很细腻,消沉。你莫不是这样的人吧?”欧阳楠看着上官剑安,说道,“旅局域网上大家一致推你为全旅第一才子,你不知道吗?”“这不过是闹着玩罢了,”剑安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或许只有恩雅知道。”“恩雅,她是谁啊?”“等我的人,你知道吗?她明年要考第二军医大学的研究生了。”剑安的语气有些忧伤、失落。“你不希望她考吗?”“我也不知道。”上官剑安望着夜空叹了口气,“一想起她,一想起未来,我的心都会很疼。” 欧阳楠盯着上官剑安足有两分钟,她实在猜不透这名新兵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你挎着枪一定很累吧,”欧阳楠道,“来,咱们换一下。”上官剑安刚想说不用了,枪便被她摘了过去,弹夹已塞到了他的子弹袋里。“谢谢你,欧阳军医。”上官剑安再对女兵不屑,此时也还是满怀感激。“我们都是战友,你又客气什么呢?”欧阳楠对他淡淡一笑道,“这是我第一次站岗,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岗。很高兴和你作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以后可以算得上朋友吗?”“算吧,”上官剑安迷迷糊糊道,他已经被冻坏了。 “上官剑安,”欧阳楠又叫他。“到!”“你怎么老是答到啊!”欧阳楠责备他。“不好意思,”剑安笑道,“我已经习惯了!”“私下里不要这么严肃嘛!”欧阳楠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在部队里发展?”“曾经想过,但也许不会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明年我就复员回去了。”上官剑安又叹了口气。“你怎么了?”欧阳楠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没事。”剑安笑道,“该下岗了。” 跟红一连的刘小军交了岗,上官剑安回到营地,轻手轻脚走进帐篷,发现“阎王”斜卧着。“回来啦?”“是,你还没睡?”“你不回来我能睡得安生?”“阎王”笑道,“怎么样啊,跟女军医一快站岗,感觉不一般吧!”上官剑安有些吃惊,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我也刚下岗,营长查岗来过这里,他自然都看见了。”“是吗?”剑安一阵惊慌,他和欧阳楠的对话也定是被营长听见了,于是更加不安起来。“发什么愣啊!”“阎王”数落他,“赶快睡觉吧,夜里可能有活动。”有活动是什么意思上官剑安自然明白,于是睡得更加不怎么塌实。 果然,凌晨五时,战斗警报便拉响了。宁静的夜立马变得喧闹起来,战士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帐篷里哗哗啦啦穿衣服,取背曩,着装具,然后忙而不乱奔到兵器库取武器。军械员正抱着枪一堆堆往外扔,嘴里还小声叫着:“动作麻利点!以班为单位领取,回头再分!”人员也不吱声,拿起武器就走。广阔的基地上人影匆匆,战车轰鸣,独立营奉上级指示要参加陆空合练,十几架直升飞机已经缓缓启动了螺旋桨,飞行员不耐烦地骂着:“独立营的快点登机!别他妈的磨磨蹭蹭跟娘们似的!”官兵们忍着笑窜进了机舱,直升机群发出巨大的轰鸣拔地而起。机舱内,官兵们已经上好了了迷彩妆。上官剑安坐在孙晓伟对面,两个人默默地对望着。“在想什么?”剑安冲伟笑道。“你不觉得咱们很酷吗?”晓伟道,“作为一名步兵,我们能坐上这个东西,这兵没有白当啊!”剑安道:“那还用讲!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们这些部队早就应该突破兵种的限制了!你看看人家陆战队,那是海陆两栖的,看看人家特种大队,那可是三栖甚至是超栖的!咱们这些老牌部队自然也不能落在后面罢。”“是啊!”晓伟感叹道,“剑安,你都不知道,每一次这样紧急出动的时候,我总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是不是战争已经来了,我这是在上前线吧?”剑安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晓伟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总会问自己,我是在哪里?我是在干什么?我还是我吗?变了,真得变了!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在街市里游手好闲的小痞子了,我现在是一名人民子弟兵啊!你知道我有多骄傲吗?”“我当然知道,”剑安道,“我们都是好男儿,不管别人怎么讲,不管世人怎么想,我们都是自豪的!” “全体注意!三分钟后下机,检查武器装备!” 天色渐渐接近黎明,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十多架直升机飞到一片山谷半空盘旋着。“准备滑降!”随着指挥员话音落地,直升机的舱门“腾”的一声打开了,长长的悬索垂到了地面,官兵们像幽灵一般顺着悬索从天而降。“呜呼!棒极了!感觉真爽!”几名战士兴奋地叫着,立即招来了军官们的斥责:“鬼哭狼嚎什么!这是演练!不是玩游戏!”一百多号精兵强将迅速在地面集结了,上官剑安夹在队伍里打量四周的情势,这是一处很大的山谷腹地,四周是山腰和丛林,根本找不见出口和平路。 “9号注意!9号注意!目标——G区,任务——摧毁,时间——20小时,是否清楚?完毕!” “9号清楚,完毕!”独立营营长转过身来对官兵们命令道,“全体注意!所有通信设备保持静默!” 队伍展开了奔袭,长蛇般的人流顺着山体蜿蜒而上。丛林深处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烟尘弥漫了整片山野。上官剑安拉着黄旦旦穿过一丛灌木,清晨的风凉凉的,吹着他脸庞上的汗水,感觉透心般的畅快。剑安这时想起了不久前写给恩雅的一首诗: 没有什么可以畏惧,除了离别与死亡; 没有什么可以快乐,除了忧伤和惆怅; 当我在枪林弹雨中呼唤你的名字, 刺刀划破脸庞,鲜血中想起你的目光, 疲惫的心便已明亮。 没有什么可以在乎,除了正义和善良; 没有什么可以仇恨,除了自私与邪恶; 当我眼睁睁看着那些可笑的狂人 叫嚣着分裂和独立, 子弹已经上膛,匕首早已擦亮, 那个排山倒海的信号, 时时刻刻游离在我们心房。 若见我某日挥戈上马, 若见我明天冲锋陷阵, 这一去,也许永难回到 我们的故乡! 没有什么可以留恋,除了青春和爱情; 没有什么可以抱憾,除了转身与放手; 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炫美—— 如果我在自己的国土倒下, 身体不能再挺立,双唇喊不出 你的名字; 请你快乐地向天空仰望—— 我正和太阳一起飞翔。 (二) “作为军人,必须为失败付出代价!”独立营营长站在全营官兵面前,脸色铁青,声音激愤地道:“昨天的演练,我们失败了!原因很简单,时间达不到标准。如果真是在战斗中,我们就贻误了战机,等着挨打,我们就全都给报销了!同志们啊!生存与死亡只是一瞬间的转变,而我们现在却不能把这转变掌控在自己手里。你们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练!”官兵们异口同声,旷野上回音不绝。 “这就是啦!战斗力不行就要练,什么都是练出来的。”营长道:“上面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进行总结整治,我们还要参加一次对抗演练,演练的结果,直接关系着我们能否在今年的联合登陆大演习中抢得重要任务,努力吧!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于是,独立营的官兵经历了漫长又难熬的三十天。虽然野营驻训以战术拉练为主,但是对于独立营这支特殊的集体来说,体能训练在任何时刻都是不能忽视的。于是每名官兵都像拧紧了的发条一样,一时一刻也不得清闲。身体上意志上的双重劳累,让大多数人憔悴不堪。许多战士成天到晚耷拉着苦瓜脸,上训练场就像上刑场一般,这让营长很不满意。 “都把头给我抬起来!” 战士们昂首挺胸,一双双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却都瞪得滚圆滚圆。秋雨打在他们身上,雨水顺着迷彩头盔往下流淌,滑到衣领、后背上,最后沿着裤管汇入了湿漉漉的泥土中。 “累吗?”营长看着自己的战士,神色中闪过一层怜惜,立马又恢复了严肃。 “不累!”战士们张开嘶哑的喉咙,声音没有一点振奋感。 “骗人!”营长吼道,“我知道你们很累,我也累!都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钢铸的筋铁打的骨,痛苦总是有的!可是同志们,我想问问你们,咱们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咱们是为了什么?” “报告!为了保家卫国!” “报告!为了捍卫祖国的领土和主权!” “报告!为了保卫家乡的亲人!” 营长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笑道:“你们说的都是大道理,这谁都明白。今天我给你们讲一点实际的,同志们,苦难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啊!你们不论是在军营里面扛枪,还是将来到社会上闯荡,都需要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和永不服输的精神!现在吃不了小苦,将来就会吃大苦!所以,即使我们承受着这么一点点苦累,我们也不能退缩,一定要振作起来!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 “给我仰天大笑!把这几天的疲惫、痛苦、压抑全都宣泄出来!”营长叫道,“笑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止!” “哈哈哈哈!”二百多条汉子在雨中尽情地笑着,放肆地笑着。有人笑出了鼻涕,有人笑出了眼泪。 “停!” 官兵们立马安静下来,个个都是满脸红光,神情振奋。 “好了吧?” “好了。” “恩,训练吧!如果你累,如果你难受,如果你心里有气,你就朝这训练场发吧!各连分头展开!” 几个连队迅速带到了各自的训练场地。 “红二连的战术场集合!”红二连连长陈家英叫道,“咱们的单兵基础技能还要强化!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快点!”连值班员催促着,“三个排比一比!看谁英雄谁狗熊,排长排在第一个!” 三路纵队在雨中集结完毕,排长们率先展开了激烈的对抗。战术场上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加油声。 “下三名准备!” “前进!” 上官剑安同另外两个排的战士持枪奔行,雨点越来越大,头盔被砸得叮当作响,视线也是愈加模糊,剑安用力瞪着潮湿的双眼,专心致志寻找前方的目标。 “穿越高低杠!” “穿越低桩网!” 三名战士行进中卧倒,争先恐后展开了人皮与地皮的较量。这铁丝网是特制的,上面挂满了尖钉,屁股稍微抬高一点点准会被刮到,战士们小心翼翼保持着最标准的姿势用力向前匍匐,上官剑安宁死也不愿意落在他人之后,瞪着血红的眼睛,仿佛鄂鱼一般在浑浊的泥水里捕杀前方的猎物。“上官剑安加油!”二排的兵们高声喊着,“别给咱们二排丢脸!”上官剑安猛地一声狂喝,加快了速度,衣服与泥水、地皮因为剧烈的摩擦发出哧哧的声音。 三名战士几乎是同时出线,跃进不到二十米,一道障碍网又拦在路上。值班员发出了“前方发现敌人”的信号,战士们提一口气腾地而起,硬生生从一米多高的铁丝墙上飞了过去,不等身体落地,双腿向后收拢成半跪之势滑落地面,同时步枪已经端向前方成瞄准姿势。“哗!”上官剑安因为动作过猛,劲道大的出奇,身子跪在地上向前滑了七八米,点点泥浆散射开来,打在旁边两名战士脸上,引来几声叫骂。“好!酷毙了!”官兵们纷纷为剑安喝彩。剑安借势加速,终于把对手们甩在了后面,兴奋不已忘掉了疲劳,继续向下一个目标挺进。 上午最后一项内容是攀崖,长长的缆绳从崖顶垂到了地面,官兵们口含匕首,身背步枪等战斗器具向崖顶攀登。由于是下雨天气,崖体、绳子都是又湿又滑,再加上前面的训练确实消耗了很大体力,战士们的成绩大不如前,弄的连长很不满意,对战士们训斥着:“你们越活越没劲了是吧!全连这么多号人居然只有几个优秀的!再爬!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为止!” 上官剑安第三次抓那绳索的时候,全身几乎已经疲软掉了,两只手没了一点力气,抓着绳子都在发抖。其他战士也好不了多少,有的没爬几米高就滑了下来,沮丧地站在地面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已经没有力气了,你连长你看着办吧。 果然,连长还真吃这一套,挥挥手笑道:“看来同志们确实是尽力了!训练那么辛苦,有的战士手上都磨破了皮,算了,就到这里罢。带回!沿着训练场西边绕个五公里回去!还是老规矩啊,最后面的那个排请全连吃西瓜!” 忽忽拉拉,各个班排组织好了自家的战士,鬼哭狼嚎奔腾在大雨中。这次也怪,几个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居然同时赶回了宿营地。连长也没讲什么,吩咐说把脏衣服换掉,洗个干净澡,然后每人去喝一碗姜汤,快点开饭,中午好好休息!时间要抓紧,下午还得训练。 上官剑安发烧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没有面子。上午还好好的,怎么说挂就挂掉了呢?其实吃午饭时他就有了一丝预感,自己肯定哪里是有问题了,要不怎么就头重脚轻,全身发冷,四肢无力?但他愣是没往“发烧”这个词上想,壮生生的一条汉子,共和国的年轻士兵还会发烧?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结果,下午训练的时候,他和晓伟一组从步战车中翻滚下来时,感觉四周一片茫然,自己像轻飘飘的树叶一样,甩进了两米外的堑壕里,结果晓伟把他背到了医疗队的输液室。 剑安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他发现自己是睡在卫生室里面,身上盖着白茸茸的被子,被子里的他只穿着衬衣。他惊慌失措地想站起来,无奈头还有些昏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许动!”欧阳楠靠在门边,斜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上官剑安问道。 “也巧!今天我值班!”欧阳楠嫣然一笑,“列兵同志,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不知道,头还有些痛。” “是吗?”欧阳楠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还要挂一瓶!今晚你别想回营了。” “我的衣服呢?”剑安脸泛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扔了!”欧阳楠捋了捋发梢,笑道:“放心,我叫你那位战友拿回去洗掉了。衣服又湿又脏全是泥污怎么穿啊!我还有一套,你拿去穿就是了。” “这个可不行,”剑安更加不好意思了,“我怎么能穿你的衣服呢?” “我的就不能穿了!”欧阳楠瞪他一眼,“要不是看在咱们是同乡,又是中学校友的份上,我才不管你呢!” “恩,谢谢首长!”剑安笑道。 “上官剑安,你可真算是个情种,”欧阳楠笑道,“你昏迷时叫了你女朋友的名字。” “天地有情尽白发,人间无意了沧桑啊!”剑安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了兄弟?感慨还挺深的嘛。”欧阳楠望着上官剑安道,“你知道吗?我以前从不相信军营里会有你这样的士兵,除了训练场上虎虎生威粗犷豪放以外,其他时候都是那么沉静温和,有一种女性的脆弱。你真让人难以理解。” “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是个怪物对吗?”上官剑安痛苦地道,“我也恨我自己,我多想像其他战友一样啊!或许我天生就应该做一名女子。” “没有啊!大家觉得你很可爱,很温柔的!”欧阳楠安慰着自己的小老乡,“要不,你的恩雅怎么会爱上你呢?” 上官剑安半卧在床上,看着上方的输液瓶,脸上表情充满了阴郁,一双眸子深不可测,散发着别有风味的凄凉。 “你怎么了?”欧阳楠问他,“你真怪,一会儿谈笑风生,一会儿又忧容满面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上官剑安忧伤地道,“欧阳姐姐,我总觉得会有那么一天,我终究会失去她的。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快乐。只有她能给我快乐和幸福的感觉,只有和她说话,我才像是说话,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像是真正的自己。可是,我会给她很多痛苦和烦恼,我怕我对不起她。” “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也不知道,”剑安叹了口气道,“我是她的初恋,可我一点都不好!我脆弱、多愁、嬗变,我不该是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人生是那么漫长,青春是那么美丽,我凭什么拴住她一辈子?有时候我总问我自己,你能给她带来幸福吗?你能让她真正快乐吗?我感觉我不能,长久的离别,我给她的只有思念和寂寞,漂泊的青春,我只能让她牵挂又担心。” “兄弟,你不了解女人的心,”欧阳楠道,“只要她爱你,而你又爱她,这就是她的幸福。尤其是恩雅这样的女孩,我相信只要她认定了你,她就永远不会放手。” “是吗?”上官剑安凄然一笑,“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总是有缘无份!我都不知道将来怎么追赶她的脚步,我更不知道我们的爱情会有多少人接受,她的家庭肯定不会接受像我这样的一个人。爱情和现实之间总有太远的距离,我们从一出生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如果可以,我真得希望她不再爱我,找一个优秀的志同道合的伴侣,做她想做的事业,过她想过的生活,永远没有辛苦,永远没有寂寞,那该有多好呢?” “你真让人心痛!”欧阳楠看了他半天,终究是再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三) 雨已经下了一周了,仍然没有消停的意思。独立营同其他部队一样,没有因为连绵的阴雨而放松一分一秒的训练。官兵们的作训服是换了又洗,洗了又换,几乎没有一天是干净的。许多战士的皮肤经受不了湿气的折磨,起了斑斑点点,感觉痛苦不堪。对他们来说,痛苦也顶多是埋在心里,没有谁叫苦连天,或者是私下里不休地抱怨,纵然是在肉体极度劳累的情况下,也依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还有一半距离,同志们可要坚持到底啊!”营长拿着高音喇叭,催促着辛苦奔忙的官兵。在雨中,官兵们每人扛着一段圆木,艰难地行进着。上官剑安同孙晓伟行在连队的先头,好几十斤重的木头压在他们的肩膀上,真有点喘不开气,然而他们还是饶有兴致地交谈着。“上官,你今天心情很好嘛!话也很多的,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么严肃。怎么,有什么开心事吗?”晓伟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圆木横放于肩上,继续小跑着前进。上官剑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开心地道:“你知道吗?我收到了她的信,还有她的照片!”剑安在雨中悠悠笑着,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肩膀上的压力与痛苦,他继续说道:“晓伟,你知道吗?她更美了。”“上官剑安,有时候我真得很想知道恋爱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晓伟道,“能否谈一下你的心得啊?”“我其实也说不清楚啊!”上官剑安恬静地笑着,“只有真正相爱的时候,你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有多么幸福,被她牵挂的感觉有多么甜蜜!每当我想起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想念着我等待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啦。于是,我就算承受再大的苦,再痛的伤也都无所谓了。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罢。”晓伟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他,说道:“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它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可以左右人的心志?”“不,爱情虽然是美好的,但它并不是人生的全部!除此之外,我们还拥有亲情、友情和理想,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要迷失自己!”两人只顾着交流心得,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你们这俩鸟兵!在说什么悄悄话?还不快点跟上!”营长笑骂着,手中拿一鞭子撵了上来。“快跑!”上官剑安和晓伟加快了速度,总算没有挨到营长的鞭子。 “都给我扛住!不许停!”值班员在一旁吆喝着。 人员渐渐体力有所不支了,士兵们身体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在泥水里面。“上官,我真挺不住了!”晓伟抱怨着,“这圆木真他妈的沉啊!”“顶不住也要顶!”上官剑安吼道,“不要叫人笑话!你他妈的给我争气一点!”“我靠!一向温文而雅的大学生也会说粗话啊!”黄旦旦在一旁笑道,“不过我喜欢,这才是真正的上官剑安,这样的上官剑安才更有男人味!”“同性恋啊你?”刘光明嘲讽他,“我说你咋一直对剑安百依百顺,成天剑哥哥长剑哥哥短的,真是变态!”周小飞斥责他们道:“都别废话了,省点体力冲刺吧!落在后面,连长又要罚咱们给全连兄弟洗内裤了!”正说着呢,连长陈家英扛着圆木赶将上来,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骂道:“再不给老子跑快点我让你们洗全营的内裤!”一行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嘻嘻哈哈向前疯跑。 到达终点了,战士们总算解脱了痛苦,将肩膀上的圆木往泥地上狠狠地甩下去,“砰砰”声不绝于耳。“干什么!现在就想休息了?”营长眼睛一瞪道,“都给我站起来!游戏还没有结束呢!”战士们不情愿地重新集结在一起,等待营长的招呼。上官剑安拉起了瘫坐在地上的孙晓伟,两人的衣服都是一片泥斑。“刚才只是热身运动,很多同志肯定还不过瘾呢!”营长笑道,“现在换大的!四人一根,二十秒内集合!” 战士们只得四人一组扛起二百多斤重的原木,嘴里小声叫骂着,脚下却丝毫不敢怠慢。“前方泥潭看到了吗?”“看到了!”“恩,进去!”营长面容依旧严峻,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哗哗往下流淌,在他脸庞前面形成了一卷水帘,但是他的眼神仍然是那么犀利,利剑一般穿透了每个人的心。 “前进!”战士们嘶声吼着,扛着圆木踏入半腰深的泥潭里。“稳住身体,保持节奏!”带队的指挥员叫道,“两个人要搞好配合!记住,团结就是力量!”战士们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前方穿越,雨点密密麻麻砸在他们身上,落在泥潭里声音是那么有节奏地叮当作响。在泥潭里前进的难度可想而知,不一会儿便有人气喘吁吁了。“兄弟们可要顶住了!这种鬼地方只许前进不许后退,早到达早解脱!”上官剑安叫道,“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倒下了,都将注定我们的失败!”“对!”晓伟在剑安身后叫道,“大家要同呼吸共命运!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进吧!”“前进!”四名战士大吼着,有节奏地往前推进。前面的一组发生了一点意外,黄旦旦不慎脚下一滑,人倒在了泥潭里,其余人也跟着东倒西歪,一时阻住了后面的去路。 “你们四个,快点把圆木扛起来!”值班员叫道,“后面的战友全被你们挡住了!不要因为你们的失败,而影响了整个团队!”摔倒的四名战士回头去看,只见后面的队伍已经停止了前进,很多人肩膀不堪承受圆木的压力,神情异常痛苦。“兄弟们挺起来!咱们要做就做活生生的汉子,可不能连累了后面的兄弟!”为首的一班长叫着,带领着自己的小组准备把圆木扛到肩上。“给他们加油!”指挥员叫道,“咱们给他们唱首歌,后面的同志听我起调,团结——” 嘹亮的歌声在雨中响彻开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第一小组受到歌声的鼓舞,奋力将圆木重新扛了起来。“好样的!”后面的官兵叫好,狭长的泥潭重新恢复了畅通,几十根圆木在灰色的泥汪里一点一点向前蠕动。“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晓伟吼道,“我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团结就是力量!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永往直前,就一定会战无不胜!”“说的好!”旁边的营长拍手赞道,“孙晓伟讲得不错!只要你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就一定可以战胜任何困难,压倒一切对手!”教导员也是豪气大发,挥舞着双臂喊道:“小伙子们放开一点,不要那么痛苦和压抑!敞开嗓子吼起来,军歌唱起来!” 于是,一首首军歌从这群满身泥泞的战士们胸腔中迸发出来了。 从前不相识/如今在一起/穿上新军装/成为好兄弟/祖国那么大/相聚不容易/这个缘分深/我们要珍惜 战友啊战友/都是好兄弟/战友啊战友/我们多亲密… 军队的节奏是一二一/行进在祖国的目光里/一二一/向前进/步伐多整齐 军旗军旗飘啊飘/召唤我和你/一切行动听指挥/走向新胜利… 上官剑安忍受着肩膀上沉重的压力,带着身后的战友向终点挺进。在那前方,独立营那面鲜红的营旗在风雨中正骄傲地飘扬着。 (四) 每一次出发前的黄昏,只要是天空晴朗夕阳血红,而又有闲暇时光心情愉悦的时刻,上官剑安都会选择坐在黄昏里,享受独有的一番悠然和宁静。这是一个寂静的傍晚,基地已经进入了短暂休整,所有的战车、坦克、飞机、火炮都停止了轰鸣,安静祥和地停靠在温柔的晚霞里。这是一个适合回忆的时刻,任何一缕思绪都能把人带回美好的往昔。剑安最喜欢在这样的场景追忆往昔,回味当兵以前的那些岁月,那些人,那些故事。此时的故乡一定很美丽,此时的N城也一定很美丽,而那些故人都在做什么呢? 剑安总是在想,如果他不来当兵,此刻也许会坐在燕园的校区里,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听着音乐行走着金色的秋天呢;也许正坐B204教室里面上英语课;也许正在体育场上拼命地奔跑;也许在7幢407房间里同伟男谈论摇滚、青春或理想;也许是在和43班的兄弟姐妹们相聚在一起纵情欢闹,纵然他喜欢独处,可也能将快乐分享;也许是牵着恩雅的手流连于林阴小路,纵然她很矜持,但是爱情可以使人改变;也许是和中药学院的阿来坐在竹林里抽烟,谈论从前的故事明天的道路;也许是走在800米神农路上,匆匆又匆匆,看两旁的行人或风景;也许是睡在松软的床头,悠悠复悠悠,沉浸于淡淡清香的书画卷轴;也许是坐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寻找诗情画意里的古色古香。然而这一切只是也许,这一切都无法成为现实。 上官剑安摸摸身上的军服,便感到了一股酸涩。人为什么容易怀旧?难道是因为失去之后已不再拥有?回忆能给人几多甜蜜,又能赐人多少感伤?那些美好的往昔在记忆中再清晰又有什么意义?那些过去的,都似那镜中月、水上花,明明看的到,却永远都触摸不到了啊。 夜幕渐渐洒落,他想他该回去了。部队的纪律是铁一般的纪律,他不能稍微有一点点的松懈。再过一个月,这个偌大的基地将又告别喧闹,重新回到寂寞和安静。而千里之外的那片海滩,则会经历又一次的山呼海啸。“黎明,你快点到来吧!我喜欢战斗,我害怕黑暗和孤独!”剑安张开双手,面向沉坠的夕阳发出诗人一般的吟唱。 “我明天就回医院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上官剑安回头,看到欧阳楠正倚着一辆坦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迷彩服,身体的线条很是优美,脸上的笑容却更加优美。 “我也要回去了!”上官剑安背对着她,“演习过后,我们独立营的光棍就要转战到另外一个地方咯!” “呵呵…”欧阳楠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啊!你能不能把你那本手稿送我做纪念呢?” “我的文章你最好别看了,”上官剑安笑道,“你不是老抱怨那些文字太忧伤颓废了吗?我可不想害人,尤其是我的老乡大姐。” “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啊!”欧阳楠嫌他说自己太老,愤然道,“我才二十四岁,比你顶多大两岁。我喜欢你的文字,纵然充满了感伤,可是却很真实,很有灵魂。你不是说过吗?忧伤也是一种快乐啊!” “好吧,谁让你是我姐呢!”上官剑安大气地道,“就送给你好了。” “这才像话!”欧阳楠走到剑安面前,定目望着他,秋风掀起了她的长发,在黄昏里是那么的飘渺。 “你的迷彩服,我明天给你吧!” “不要了,你穿着就是啦。”欧阳楠笑道,“临别之前,送你几句话,希望士兵同志能够牢记在心——要好好对恩雅,这一生都不要辜负她!纵然她以后辜负了你,你也不要对不起人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生活中要开开心心地过,你能做到吗?” “能。”上官剑安低下了头。 欧阳楠还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一双秀目中挂着泪滴。 “欧阳军医,你怎么了?”剑安非常吃惊,以为她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 欧阳楠笑了,盯了他半晌,凄声说道:“上官剑安,我是个敢想敢说的人,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不是军人多好?如果我不比你大该多好?如果你没有恩雅该有多好呢?可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永远都无法在你的心目中做哪怕一瞬间的停留,我比不上她,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你的女孩。我祝福你们,再见吧。” 上官剑安无论如何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呆了许久,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酸涩,泪珠子便也滑了出来。 欧阳楠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滴,笑道:“这么大的男人了,动不动就流眼泪!真不像个军人。” “我看不得女人流泪,”上官剑安笑道,“不好意思。” “这才像个好男人!”欧阳楠正色道,“我真得要走了,再见!” “再见!” 两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谁都没有再回头。 某月某日,华南某海域举行了一场规模盛大的三军联合登陆演习。中国人民解放军C军区F集团军H旅作为主攻登陆作战的第一梯队,同陆军L师、海军某陆战旅在我后方炮火的掩护下准备向“敌方”阵地发起排山倒海似的进攻。 登陆舰里,战斗动员在进行着。 “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演习是对我们作战能力的全方位检验,我们一定不要辜负祖国和人民的希望,一定不能辜负中央军委和军区首长的希望,把演习当实战来打,打出咱们H旅的威风!大家跟我一起来表决心!” “为祖国和人民血战到底!” “牺牲我一个,幸福亿万家!” “首战用我!全程用我!!用我必胜!!!” 上官剑安随同官兵们一起振臂高呼着,他和晓伟四目对望,发现彼此眼睛里都含满了泪花。是的,在这样一个充满战争意味的场合,他们真得把自己当成了奔赴战场的英雄,这里面的激动和悲壮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感受。 “但愿永远不要有战争,但愿我们的国家永远和平昌盛!”上官剑安看着手中的枪,脑海里又浮现出恩雅的脸庞,心底突然生出了一股柔情。他觉得,就算真得有一天战争到来,他就是死也值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