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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真的不好意思再往下发了,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此时我是那么的精神惶惶,坐立不安。我好害怕哪一天走在校园里被你们认出来,然后指着我说,看,就是他,写了那本书。所以,我真的有点后悔。害怕面对一些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最后,再说一点,小说其实就是小说,这只是一个故事。祝愿所有的朋友幸福美满。
[亲爱的,我曾经以为,只要我离开了,我就会少一些痛苦与忧伤,多一些快乐与激情。可是,等我真的离开之后,我才明白,有时候逃避只会让一个人更加难过。因为,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这句话:拥有时不知道珍惜,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是啊!当我坐在军列上离N城越来越远时,我是那么心痛,我是那么慌乱,我是那么依依不舍。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你在我心中是多么重要!我才知道,你已经成为我肉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离你远去让我比千刀万剐都要痛苦。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你当初苦苦地一再挽留,苦苦劝我不要去当这个兵。你也同样知道,你更受不了这离别,因为在你的心中早已为我留下了位置,只是你不知道,而我也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多么残酷!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幸福!因为,只要能在你的心中投出一片倒影,我颠沛流离、命途多舛便已值得。所以,亲爱的,请不要为我担心。从今以后,我不再怕任何痛苦,而要把它看作生命的礼物而快乐地接受。你要相信我,从现在起,我将告别从前的我了:我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勇敢、坚强、乐观、自信,与战友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对兄弟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不管这条从军路上有多少艰难,我都会微笑着实践那句所有军人都奉为真理的誓言: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亲爱的,记着,你等我两年,我爱你一辈子。] (一) 新兵专列在这条铁路大动脉上运行了整整一天,终于在黄昏时分进站了。 J城的天空飘起了小雨,渐渐的,雨点连成了线,哗哗啦啦敲打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一队涂着迷彩镶印着“八一”军徽的大巴行驶在潮湿的街道上。上官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行人如织来去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熟悉,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陌生!他感觉到了一股辛酸的惆怅。如果这行人中有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该多好,如果她仍然在他身边该多好!恩雅,此刻你在哪里?是在飘满冷雨的校园里悠悠漫步,还是坐在图书馆里陪伴那本泛着幽香的书?如果早能预知你对我的感觉,也许我就不会在这千里之外流浪了,可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离别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啊。 车队左拐右拐,出了闹市区,进入一条长长的隧道。十分钟后,车队拐行到了郊区,上了一条水泥路,东转西转,在一处建筑群前面停了下来。 新兵们刚下车,就听到了大院里面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上官剑安猜想这里肯定就是军营了,抬头看去,眼前是一个高大的门楼入口,横梁上镶嵌着醒目的“八一”军徽,两旁红旗招展,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建筑,林木环绕,好不精致!新兵们跟着接兵干部往里走,大道两边排了长长一队官兵。男兵组成的锣鼓队,女兵组成的秧歌队,其余官兵响亮的掌声,组合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让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温馨。 新兵的背包、行囊早被老兵们抢了过去,锣鼓队和秧歌队带着这批新兵继续往营区里面行进。这营区东西南北都望不到边,比上官剑安大学的燕园校区都要大很多。主道左侧是一个很大的综合训练场,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新兵们都叫不上名字。右边是综合行政楼、饭堂、会堂、俱乐部、一排排宿舍,都是乳白色建筑,整齐划一,很有气势。新兵们被带上了第三排宿舍楼,简单安放好了行李,去第五食堂吃晚餐,晚饭已经被老兵打好了,六菜一汤,八人一桌,新兵们饱受旅途颠簸,早已是饥肠辘轳,于是一阵狼吞虎咽。 饭后回到宿舍,简单洗漱之后,就寝号便响了。接兵干部催促新兵们早点上床,第二天还要早起赶往新兵大队报道,那里才是他们的目的地。然而新兵们怎么也睡不着,这来到部队的第一夜对他们来说是如此难熬,每个人都思绪万千,心事重重,都是一车的战友,渐渐熟悉了感情,于是聊起了天。 “哥几个,抽一支!到了新兵连就不好抽了!”睡八号床的李强掏出了一包“中华”。 几个烟枪每人拿了一支,房间里弥漫起了烟雾。 有人玩着MP4,黑暗中响着蔡琴忧伤而低沉的声音: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拨动琴弦?那一些,被遗忘的时光…上官剑安思绪一片恍惚,这音乐勾起了他心底的失落,这真得是在千里之外吗?他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仿佛一个人掉进了无比黑暗的深渊里,从前的世界已把他抛弃,他再也回不去了。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军营,听着这忧伤的音乐,每个人都很消沉。良久,才有人说话: “我想家了,” “我也是!” “我想我妈。” “我想我姐。” “我想我对象!” …… 第二日,起床号将新兵们从梦中折腾起来,吃了一点早饭,又登车上路了。 一个钟头后,车队进了一片山野。 新兵们大老远就看见了山坡上坐落着一片营房,这回,他们都傻眼了。这里简直不能用简陋来形容,什么是艰苦,看看这里就明白了。破破落落的一处大院,除了训练场尚能体现出新世纪的气息,其余的全是属于上个世纪的东西:泥土路、青瓦房、烂草地、黄土坡、老井、旧灶、轱辘、磨盘…这哪里是新兵营,其实就是一革命历史博物馆!“我的妈!这里就是新兵大队?这里就是我的新兵连?”新兵黄忠差点把魂丢了。“全体都有!下车集合!”带队的少校下口令:“向右看齐!向前看!”新兵们提着自己的包,整齐列好了方队“同志们,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兵大队!也许大家很奇怪,新兵连怎么会是这么一个破落地方!”少校大声道,“告诉你们,这里是我们H旅的老根据地,重建后的第一座营盘,每一支具有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无论何时都不能忘掉她的历史!几十年来,这里来来往往了数万名革命战友,走出了上百名将军,上千名战斗英雄!所以,每一名H旅的士兵都要在这里经过新训,希望同志们能领会旅首长的苦心和期望。在三个月的集训生活中好好摔打自己,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早日成为英雄部队的传人!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好!成三路纵队开进营区!” 新兵们入了营门,门廊两侧贴着一副标语——跨进英雄部队,争当英雄传人!横梁上则写着:热烈欢迎新战友,四海之内皆兄弟! 上官剑安被分到了新兵二连一排一班,班长是位身材高大的一级士官,姓陈,来自广东,人很和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班长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一边同上官剑安聊天,一边记录着一些情况。 “怎么想到来当兵呢?像你这样一名国家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因为想来,所以来了。” “从小就有的梦想?”陈班长笑道,“像你们这样的大学生,有一部分人是那种很有血性、很有激情的浪漫主义者。你也属于这一类吧?” “是的,”上官剑安道,“但是在别人眼里,这不叫浪漫或激情,而是单纯和天真。他们总是太现实,或者太自私,而把我们想的太单纯、太幼稚。其实,当兵本来就是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为什么大学生就不能来呢? “对!别管他人怎么想!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罢!”陈班长笑道,“有没有做好吃苦的准备?” “做好了,” “部队是那种看上去很美,但其实又很残酷的地方。很多东西跟外面不一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因为军人的使命本身就充满了残酷性,所以,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能够应对残酷的战场环境,他就必须在和平时期经受残酷的磨练和考验。而这种残酷,既是理所当然,又是一种无奈,它不以个人的情感而转移,必须放在大局,放在国家和民族的角度去考虑!你能适应得了吗?班长、上级在生活中对你关怀备至,训练场上工作中对你凶神恶煞一般往死里折磨?” “能!也许一开始谁都不适应,但这是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上官剑安咬了咬牙,“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风顺,都要付出代价,经受残酷的磨练和苦累就是成为一名军人的代价。” “也许,有时候,一些东西在你们眼里看来是很不合理的,你会怎么面对呢?” “合理的当作锻炼,不合理的当作磨练吧!其实,在军队里,对于军人来说,还有分合理与不合理的必要吗?至少在战场上是不分的,因为军人面对的只有失败或胜利,生存或死亡。” “很好!”陈班长鼓掌笑道,“上官剑安,你比一般人要成熟很多!不愧是大学生!我很荣幸能带得你这样的战士!” “你也是,”上官剑安道,“你很深奥,比我想象中的班长要好很多,我很崇敬你。” “别拍马屁了!”陈班长道,“我想我要告诉你,部队里是公私分明的,私下里关系再好,正经场合也不讲一点情义。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什么首长的儿子。” 然后,陈班长教他铺床铺、收拾衣物、叠被子。上官剑安可是开了眼了,雪白的床单被他捋得平平整整,不见一点皱痕,麻花团一样的被子在他手里不到三分钟就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衣服、袜子、内裤也都是捏得方方正正,按照顺序排放在了内务柜里。 “这是军人最基本的要求,首先要把自己收拾干净,”陈班长看到他满脸惊愕的样子,笑了,“慢慢练,以后就熟了。” 上官剑安环顾了四周,房间里共有二十张床,虽然简陋,却极其干净。排长是位很英俊的中尉,正在翻阅新兵训练资料。二班长是一位又矮又胖的新选士官,虽然摸样像个冬瓜,军事素质却很张狂,后来才知道他的外号叫“暴牙”,听名字就够恐怖的了。三班长是浙江人,说话幽默风趣,性子很随和,年龄和上官剑安一样,兵龄却早他三年。四班长是三级士官,新兵二连资历最老的班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非常犀利,仿佛一下子便能看出他人的心事。来自N市的新兵有十人分在了一排,大家都很小心谨慎,安安分分地叠被子,反反复复叠了半天,谁都没有跟谁说话。他们确实是太紧张了。 下午,又到了一批湖南籍新兵,上官剑安多了一个同班战友——孙晓伟。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孙晓伟在地方上不是个省油的孩子,肯定和他当年上中学时一样,经常打架斗殴、惹是生非的。果然,孙晓伟一见面就对他说:“兄弟,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可亲了。虽然你上过大学,可我觉得你以前肯定和我一样,不是那种很好的男孩。”上官剑安笑道:“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咱们真是有缘!”“是啊!”孙晓伟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来当兵,是我爸妈管不了我,才把我送来好好改造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啊?”“还能怎么办?”孙晓伟笑道,“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呗!咱既然来了部队,就是一名军人了,得把以前的臭毛病改掉,不然算什么军人?我可不想给家乡父老丢脸!” 夕阳落山了,红红的霞光照着群山与丛林,西边的天际已闪现出了几颗星星。上官剑安坐在营区后院的山冈上,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一天之前,他还在Y大的校园里游荡,一天之后,他就飘到了这片千里之外的军营里,即将经受军队大熔炉的烤炼与捶打,他太想念从前了。后悔了吗?好象没有,是男人就不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后悔。害怕了?更不是,他从来就不怕苦难和劳累,对于他来说,苦难就是他的朋友,从小到大伴随着,早就割舍不开了。那他又为什么会失落,为什么会忧伤?上官剑安无力地抬头看星空,忽然看到了恩雅的笑脸,然而那笑脸一眨眼又消失了,星空仍然只是星空。他终于知道,他是那么地思念恩雅,他也知道,恩雅也肯定在苦苦地思念着他。 孙晓伟从厕所里跑出来了,满身的烟气,“谢谢兄弟你为我放哨,现在轮到你了!”说罢给了上官剑安一支“白沙”。 第一次躲在厕所里偷偷摸摸抽烟,上官剑安感觉凄凉而又刺激。部队里不禁止抽烟,但也不提倡,以人为本嘛!新兵刚开始训练很辛苦,烟只会糟蹋身体,所以,大部分班长都不许自己的战士随意抽,而是看得严严的。然而一天只抽三支对于这些老烟枪来说怎么受得了?于是只好采取了这种下策。“完了没有?快点兄弟!不然班长起疑心了!”孙晓伟在外面叫他。“马上就来了!”上官剑安万分眷恋地看着手中的烟头,狠一狠心扔掉了。两个人鬼鬼祟祟溜到水井边猛喝水漱口,互相闻了闻,确信烟味没了,才急急忙忙跑回去。 “报告班长!我回来了!” “报告班长!我回来了!” 看见班长,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恩,赶快去叠被子!看看你们俩的被子,像什么样子!”陈班长在看书。 上天保佑!两人满心欢喜地打开了被子。 那边二班长“暴牙”正在指导他的新兵叠被子,看到了上官剑安、孙晓伟二人脸上鬼里古怪的神情,带着一脸阴笑凑了过去。 “二位忙什么呢?叠被子啊!” “是!”两人在他面前站好,“二班长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没什么,”“暴牙”怪笑,“你们刚才去哪了?” “去厕所了。”上官剑安回答。 “是吗?去厕所干什么呢?” “报告,去厕所大便。”孙晓伟回答得更加干脆。 “哦,是吗?”“暴牙”坏笑着,翻着一双大眼皮,直勾勾地看着二人,“我怎么闻到了一股烟味啊?”说着把鼻子凑了过去,在二人身上来来回回地嗅着。 “没,没有!”孙晓伟慌了,惊惶地看了看班长,幸好他正聚精会神看书,没有听到“暴牙”在说什么。 “真的?”“暴牙”不信。 “真的!”上官剑安很坚决。 “嘿嘿,”“暴牙”干笑了两声,“臭小子,还能瞒得了我?以后小心点,你班长鼻子比我还要灵。” (二) 新兵们陆续都到齐了。 上官剑安班里一共有九名新战士,除了他和孙晓伟,其余几个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地方听都没听说过。睡在孙晓伟右床的叫陈聪,个头又小又瘦,皮肤白嫩,在家没吃过什么苦,来到部队后,女朋友就跟他分手了,小伙子一直不太开心,训练也不怎么上心,加上本来身体素质偏弱,每次跑长跑都要靠战友们帮忙推拉。上官剑安下床是个广东仔,叫周如飞,个子是新兵连里最矮的,跑起步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健步如飞,全班只有上官剑安比他快。岑晓仁是从厦门来的富家子弟,家姿逾亿,人却朴实诚恳,很能吃苦,缺点是节奏太慢,做什么事情都拖拖拉拉的。黄旦旦是温州人氏,属于三代单传,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据说他祖母为了阻止他来当兵还绝食两天逼他父母放弃,然而最终没能如愿,此事成了黄旦旦同志终生的遗憾。张力是来自大上海的奶油公子,高大帅气,却属于外强中干型。最后两位还是广东人,一个叫宋青书,名字很有意义,于是周如飞便被战友们喊成了“周芷若”。另一个叫李玉林,人却太矬,“暴牙”一直以为他是从越南偷渡过来的,为此还经过了一番调查推理,但最后仍然无果而终。李玉林不仅长得吓人,举止更是匪夷所思,老喜欢一个人坐着,绷着一张豹子脸让人不敢接近。一开始,上官剑安以为他是在装深沉,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装傻。陈班长面对这一帮新兵苦笑,这么一群歪瓜咧枣还不把人累死?“暴牙”则在一旁幸灾乐祸,你看看你的兵,除了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周芷若”还看得上眼之外,其他的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这回有你受得了! 陈班长当然不信这个邪,你以为我真怕啊!不知道军队是什么地方啦?这里就是一座炼钢炉!就算是破铜烂铁咱也照样让他百炼成钢! 上官剑安和战友很快就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知道相逢不易,在一起当兵扛枪、摸爬滚打就更不容易,相处得自然格外亲密。九人中,他年龄最大,学历最高,见识最多,被推选做了副班长,战友们都很信服他,明面上叫他“班副”,私下里都喊他“剑哥”。陈班长为了让这群破铜烂铁早日适应部队大熔炉的温度,对他们的要求自是非常严格,非常苛刻。有一次,岑晓仁因为拖拖拉拉,熄灯了还在外面洗漱,恰好被连长看到了,对一班提出了批评。排长、班长都生气了。对于军人来说,集体的荣誉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个人的行为都将牵连着整个集体!于是,全班人练了一个小时的蹲姿。第二天下午体能训练,陈聪又犯了老毛病,怕苦怕累,不愿意拼命,一个人在后面晃悠,使得一排的整体成绩比其余几个排差了一大截。排长命令他以后每个周末休息时间都要加跑一圈五公里。三个班长对其余新兵讲,陈聪一个人在外面跑步,你们能玩得开心吗?一起去跑!于是,星期天的上午,别的班都在休息,他们却还在跑道上奔命一样疯跑。虽然经常会因为一个人的差错牵连到一个整体,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刻意埋怨当事人。什么叫战友,什么叫兄弟?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新兵们开始了全训。 早上六点起床,三分钟后操课。除了队列训练,其余的全是体能训练。要么跑五公里,要么就冲坡、拉器械,最舒服的就是练格斗基本功,却也是折腾得腰酸腿痛,身体散了架似的。早操结束到开饭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新兵们要叠被子、打扫卫生、洗漱,一开始谁都跟不上节奏,急得跟疯狗一样来回跑。在这时候,战友的团结协作精神就派上用场了,谁扫地,谁洗拖把,谁倒垃圾,谁整被子,谁打水,谁小值日去打饭,安排的井井有条,自然就快了速度,省了时间。当然这些都是班长们交的,他们也是从新兵一路过来的,知道新兵不容易,但又必须不容易,这样以后才会干练成熟,他们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对他们时常训斥,可是心里也是舍不得,只要不是在训练场上工作中,私下里对他们也很温柔,人心都是肉长的啊!更何况他们还是战友呢?然而,对于新兵们来说,要想在短时间内明白这些道理,明白班长们的苦心确实很不容易。在有些人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凶神恶煞,让他们又敬又怕,天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扯了班排的后退。早饭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新兵们吃饭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基本上五分钟就全搞定了。然后洗完饭碗,打扫好食堂卫生,再跑步回宿舍完成饭前没有完成的工作,最后准备集合参加上午的训练。 “嘟!嘟!”集合哨催命似的响了。 新兵们逃生一样戴帽子、扎皮带、跑步集合、列队。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营区里到处都是口令声。 前一个小时依旧是军姿定型。刚开始,新兵们以为这样很舒服,站在原地保持静默,比其他训练要容易得多。其实不然,军姿是塑造军人形象与气质的基本功,要求全身像板一样笔直,必须做到挺胸、收腹、顶膝、提臀、两眼满含杀气直视前方,不能有一丝一毫细微动作。所以,这是一项很辛苦的体力活,只要是认真投入了,准会站出一身汗不可。十二月的寒风凛冽逼人,上官剑安同战友们僵直地站在风里,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一排的三个班长围着三列横队转来转去,不时搞一些突然袭击。谁的手没紧贴裤缝,膝盖软了,脖子缩了,脑袋歪了,就要享受额外待遇——冲营区对面山坡的粮库。此法一举两得,既让战士活动热了身体,免受感冒之苦,又起了警示监督作用。粮库在山岙里面,操场上看不见,班长们怕战士偷懒,又想了一出好招:摘竹叶。粮库旁边有一丛竹子,方圆几里仅此一处,真是绝了!大休息的时候,陆续有十几个人气喘吁吁将竹叶交给了各自的班长。站在风里,上官剑安感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上半身热,下半身冷,膝盖往下像是放在了冰窟里,脚已经僵冷的没有了知觉。班长要求每名士兵都把眼睛瞪大,要喷出怒火,一眨都不能眨,于是,战士们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潮湿,泪花顺着脸夹往下流啊,被风干了,冷冷的,粘粘的,像雪钻进了脖子,一直凉到了心里面。兵们每流一次泪,班长们便用纸巾帮他们轻轻地擦拭,上官剑安知道,他们那冷酷的外表下面,也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远处穿来了值班员的哨声,班长集合! 新兵们快活了,一个个放松了绷直的身体,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妈的!苦啊!站个军姿都那么痛苦,这个兵可真不是人当的!”孙晓伟小声抱怨着。 “我的脚都麻了!”陈聪更委屈。 “麻了算什么?我的都肿了!” “你那是小意思,”黄旦旦道,“我的手都快出脓血了!” “下午还要体能训练,我要死了,受不了!”陈聪一想到跑步就心寒。 “嘘,他们回来了!”远处传来了班长们解散的声音,新兵们立刻恢复了安静。 “刚才有谁在偷懒?”“暴牙”一双眼睛在兵们身上剜来剜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会被我点出来,可就别怪班长我翻脸了!” 队伍里没人应声,每个人都把军姿站得笔直,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嘟!”休息哨响了。 “你们命真好!”“暴牙”笑道:“好了,卸装!” 新兵们卸下帽子、皮带,整整齐齐放成一线,带到一旁草地上休息。 “别傻坐着,多杀风景!”陈班长道,“谁出来给兄弟们唱首歌?” 新兵们围成一个圈子坐着,都低着头不做声。 “看看你们!一个个阳痿兮兮的!哪里有什么军人样子?”三班长很不满。 “怎么跟大姑娘似的,还害羞吗?”排长试着鼓励他们。 “一排的,来一个!来一个,一排的!”远处传来了拉歌的声音,二排的新兵向这边开战了。 “叫你来,你就来!叫你唱,你就唱!” “扭扭捏捏不像样!” “像什么——小姑娘!”二排的声音越来越起劲,排山倒海一般盖将过来。 “他妈的!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上官剑安终于坐不住了,火气腾地冒了出来,从小到大他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集体受到外来势力的挑衅。其他新兵本来就被班长骂的窝火,此时受到二排的攻击,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上官剑安!”排长看到了上官剑安愤怒的表情。 “到!” “组织你的兄弟,还击这帮散兵游勇!” “是!”上官剑安转身面向一排的新兵,“一排的,全体起立!” “唰!”二十多号人站了起来。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向左转!” 一排变成三路纵队,面向十米外的二排。 上官剑安扬起了嗓子,开始指挥了—— “咱们唱首歌,团结——预备——起!”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一排的歌声很快将二排的吼叫盖了下去。 歌曲唱了一半,上官剑安打了个暂停手势,“我们唱完了该谁唱啦?” “二排!” “二排的——来一个!” “来一个——二排的!” “一二三——快!快!快!”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一排的声音山呼海啸一般把二排逼的毫无招架之力,乐得三个班长哈哈大笑。“暴牙”也加入了战团,同二排几个班长展开了对骂。一时之间,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好不热闹。 上午队列训练的第二项内容是四面转法。 上官剑安在班长的口令中转得头晕目眩,不知道东西南北,还要担心犯错误。孙晓伟比他更要痛苦,一双手肿得胡萝卜似的,嗒嗒往下滴血。 “报告!” “讲!”陈班长盯着他,眼神异常犀利。 “孙晓伟的手出血了,能不能让他包扎一下?”上官剑安的声音几近哀求。 “这事与你没关系!继续训练!”陈班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他的手都成那样了!”上官剑安小声抗议,“还以情带兵呢?” “上官剑安!” “到!” “3000米跑道看到没有?” “看到了!” “课间休息时,别人休息,你去跑圈!”陈班长声音很冷漠。 休息哨又响了。 上官剑安带着一肚子委屈上了3000米跑道。跑就跑,反正跑不死人!他感觉自己算是做了一件仗义的事情,为自己的战友说话,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剑安!”一班的其他新兵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们一起跑!休息,休息个屁!”孙晓伟和他并肩奔行,意气风发地笑着。“好兄弟,你们怎么来了?”“是战友就要一起受苦!这是咱们班长教的,”周如飞气喘吁吁地道,“我们能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罪吗?就算我们忍心,班长也不忍心啊!如果我们无动于衷,回头还不被他整死?”“好!那就一起跑吧!”九名新战士嘻嘻哈哈赛开了脚步。 体能训练场上,“暴牙”挺着肚子向自己的战士发号施令, “课目——搞人!” “目的——搞死人!” “方法——人搞人!” 几句话逗得下面的新兵捧腹大笑,他们的二班长太可爱了,发起威来把人吓死,发起颠来又能把人乐死。 “笑吧!等会就笑不出来了!”排长笑道,“笑可以,但是不可以哭!你们给我记住,永远不许在训练场上掉眼泪!” “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好!活动身体!”三班长笑道,“首先,请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H旅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士官——“暴牙”班长带领同志们做活动操。大家掌声欢迎!” “暴牙”在掌声中走上前台,摇头摆尾,带领新兵活动身体。 活动完身体,新兵要跑3000米。 “兄弟们,为了新中国——前进!”“暴牙”一挥臂膀,二十多名新兵小老虎一样怒吼着撒开了欢子。 一圈3000米跑完,兵们来不及休息,“暴牙”那破锣嗓子又吼开了:“一排的帅哥请注意!所有人在两分钟内到400米长坡下集合!卡集体时间,达不到标准,晚上加餐!” “还傻愣着干啥?GO啊!”排长大吼。 新兵们知道“晚上加餐”意味着什么,便都顾不得刚跑完3000米的辛苦,咬紧牙关往前冲。 陈聪又落在了后头,与队伍相差几十米,距离越来越远。 “不能丢下任何一名兄弟!否则,你们跑再快也没用!”排长向他们喊话。 “孙晓伟,周如飞,跟我回去推人!”上官剑安招呼着,三人调转方向往回跑。 “阿聪,坚持!苦也就苦了,咱既然来当这个兵就不怕吃苦!”上官剑安架着陈聪,“可不能拖了集体的后腿让别人小瞧啊!” “我真的不行了!腿都要断了!求求你们,不要管我了!”陈聪哀求着,双腿瘫软,再也迈不开步子。 “你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别说自己不行!”孙晓伟对他大吼,“你给我挺起来!” 然而再怎么吼也不顶用,陈聪就是迈不开步子。 “陈聪!你给我听着!要是超了时间,全排人都要为你跑3000米!你自己看着办吧!”“暴牙”催命一般叫着。 “怎么办?”孙晓伟焦急地看着上官剑安,“他腿都肿了!” “扛!”上官剑安果断地道,“三个人一起扛!” “好!”三人将陈聪扛在肩上。 “兄弟!忍住了!”孙晓伟一声长啸,三人忽忽拉拉甩开了步子。 “这几个小伙子可以!”在一旁散步的新兵营长问二连指导员,“他们是哪个单位的?” “报告营长!是我们二连一排的!”“暴牙”声音异常洪亮,夹着无限欢欣。 全排人员除了陈聪之外,全都在400米长坡下集合完毕。 “暴牙”对三班长道,“老三,你到终点等着,我在下面放人!” “好!”三班长跑了上去。 “各位!我们下面这项活动是个大杂烩,蛙跳上去,鸭子步下来,不许作弊,不许投机取巧。上去之后见到三班长照他屁股拍一下,然后赶快下来!后五名的有特大奖励。开始!” 新兵们双手抱头蹲在起点,一步一步往坡上跳。 上官剑安跳了不足百米,双腿已经没了力气,膝盖往下仿佛抽筋一样酸痛,他咬咬牙,继续往前冲锋。在这种痛苦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恩雅,她的声音、她的微笑、她和他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想到了恩雅,心底就充满了快乐与温柔,什么痛苦都不害怕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孙晓伟满身都是汗水,额头皱起了青筋。黄旦旦干脆停了下来,抱着双腿凄声叫唤。许多新兵明显减缓了速度,交通堵塞般窝在了一起。 “快点!快点!”排长手里拣了根树条,在后面赶了上来。 “快!加快速度!排长拿条子追上来了!”有人大呼,新兵们忍着苦痛嘻嘻哈哈继续前进。 好不容易上了坡顶,三班长正悠闲地看风景,上官剑安朝他屁股重重拍了一巴掌,立即换成鸭子步走了下去。其他新兵见状纷纷效仿,不多会儿,三班长的屁股肿起了很大一块。 如此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新兵们真是顶不住了。一个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摸样可怜兮兮的。 “恩,今天你们情绪不错!就要这个样子!”“暴牙”笑道,“为了奖赏你们,下面的活动就不多搞了,做完200个俯卧撑解散!” “哎哟!”新兵们叫苦连天。 (三) 你说,我为了人民与祖国而认真训练发烧40度; 你说,你好佩服,你好思念,你好心疼; 你说,希望我不要那么拼命,能偷点小懒就偷点小懒; 你说,祈祷我尽快康复,否则就不吃不喝陪我一起生病; 你说,自我走后你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牵挂与依恋; 你说,你走在大街上看见每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都会以为是我,脑子里都是我的影子、我的笑脸,而你却心碎失落泪流满面; 你说,你要等我回来,两年的日子不管短暂还是漫长都会过去,而默默地等待也会让你幸福每一个黑夜与明天。 零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恩雅来信了。 “敬爱的上官剑安同志: 展信快乐! 为了祖国的利益,你忘我牺牲,竟然发烧40摄氏度,党在此给予你充分的赞许和鼓励。但是——希望你以后能偷懒的还是要适当的偷点小懒,注意身体,注意休息,保持身心愉悦。正所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倒下了,对得起党对你的殷切希望,父母对你的默默关心,还有一个傻姑娘对你的牵挂吗?所以,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知道吗?不然,我就不吃不喝陪你一起生病。 你离开N城也不过十天,总觉得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到你了,好想好想能见到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五一节的时候我可以来看你。可是,想一想五一节也好遥远啊!因为我很想你,所以我知道你会更想我;因为我很乡见到你,所以我知道你更想见到我;因为我开心不起来,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也在深深牵挂着我。所以,我希望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第一次知道每天牵挂一个人是什么滋味。YY的,都是因为你!真想打你一顿!还有你写的那些破文章!每次看到我都想哭!让我平日的潇洒倜傥全不见了!让我威信何存!唉!以前总认为自己的无忧无虑是因为我乐观,我看得开,现在我才明白,快乐,全因为自己是个孩子,像彼得·潘一样,不懂爱,没有苦难,不想长大。如果思念着一个人,就像牵着风筝的线被拽在别人手上,风筝怎么能开心地起来呢?你说,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总是会哭。我能够想象你的爸爸妈妈对你的担心。所以,希望以后你少给我打电话吧,多问候一下父母,让他们不要太过担心你知道吗?我在这里的生活,你应该很容易想象,我会好好学习,学好科学文化知识。等你回来。 两年,不管是长是短,是快是慢总会过去的。期盼着与你重逢的那一天,远处走来的,会是怎样一个你?你的眼中,又会是怎样一个我呢?为了那一天,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快乐、充实地活着。如果你需要我给你寄一些书或其他什么,于回信中列给我。还有你的那部小说,如果需要我给你打成电子版,就告诉我。 好了,很晚了,就此搁笔,期待你的回信。” 那些熟悉的字眼与温柔的言辞让他再一次陷入了思念的苦海里。恩雅,谢谢你的牵挂,谢谢你的思念。读了你的信,我又高兴,又失落,又温暖,又伤心。你早就喜欢我了是吗?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啊!为什么等我走投无路离开你了才肯将心门敞开?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决定当兵的,你千万不要内疚!虽然当初的一句戏言注就了我现在的海角天边,可是我还是感谢你,感激你。是你给了我决心和勇气,让我毅然决然走进了军营,实现了从小就有却几乎成为终生遗憾的梦想。我真得喜欢这里,你都不知道,我是那么喜欢军人的刚强与豪情,我都为我自己感到神圣与骄傲!纵然,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士兵。可是,今天收到了你的信,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我为什么会伤心呢?你不快乐,我又怎么快乐?你不开心,我又怎么开心?你想念我,我又怎么会忘得下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想哭,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作为一名军人,我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脆弱,不该这样儿女情长。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训练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就怕我的心里充满了无边的思念与哀愁,我就怕我的灵魂里填满了忧伤与孤寂,我感觉自己就像掏空了一样! 白天的时候我还比较快乐,虽然劳累、辛苦、紧张,虽然要经受班排长的训斥与责骂,可是我的心依旧暖暖的,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心,我知道我过的很充实,一想起你就快乐甜蜜,连忧伤失落的机会都没有。可是到了黑夜我该怎么办呢?虽然身体很疲惫很疼痛,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是那么地想念你,可是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我闭上眼眼前也是一片黑暗,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很多次我都在梦里看到你,可是任我怎么呼唤你就是跑在我的前面,怎么也不回头。每一次我都会从哭泣中醒来,然后看见黑漆漆的夜和沉默的营房,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了,辛苦的一天又将开始。你知道吗?我想,我的这些梦是在告诉我,你不会属于我,终有一天,你会离我远去… 二十号晚上,他给她打了电话,那时他正发烧40度,但头脑却依然很清醒。那一天一直在下雨,他们淋着雨水在操场上走队列。结果上官剑安回到宿舍里就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吃过午饭,人就挂了,直接倒在了训练场上。在军医那里挂了一下午吊瓶,到了晚上,他便奇迹般的恢复了。新兵营长、连长、指导员对他很关心,三番五次地看望,交代炊事班送病号饭,并且暂停了他的训练。排长问他想要干点什么,他说想打电话了。 “喂…”恩雅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 “你还好吗?”上官剑安鼓起勇气,喉咙里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是你?你怎么啦?声音好沙哑啊。“ “没事,天天喊号子,拉歌,加上发烧,嗓子坏掉了。” “你发烧了?现在?”恩雅幽幽地问。 “恩,有40度呢!别担心,我现在已经好了。”上官剑安笑道。 恩雅好半天都没有讲话。 “说话啊!”他试着鼓励她。 “我…你怎么能不好好照顾自己啊。”恩雅欲言又止。 “没事的啦,当兵的人发点烧算什么呢?很快就好了。” “希望是这样,本来有好多话想给你说的。你病了,我也没心情了,”恩雅道,“你知道吗?这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行尸走肉似的,眼前都是你的样子,上课都听不进去!你走了十天,我却感觉像过了十年…” 后来,他就收到了恩雅的信。 “女朋友来信啦?”陈班长笑着问他。 “是,”他笑了,很不好意思。 “当兵的人有女朋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四班长拍着他的肩膀,“小伙子要好好珍惜啊!” 跟班长请假出去抽烟,与孙晓伟两人走上了营区后的山坡。 冷风飕飕,钻进人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荒草野树“沙沙”摇摆,远处群山寂寂,西边的村落灯光闪烁,满天都是亮亮的星,于是他再一次想起了恩雅的眼睛。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长石上,抽着烟,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在想什么?”孙晓伟问他。 “想她。”上官剑安猛抽了一口,咳嗽个不停。 “你少抽点吧,病刚好。” “没事的,谢谢!”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呢?”上官剑安笑了。 “你是大学生,有才华,有学识,能吃苦,训练成绩好,上级欣赏你,战友们钦佩你。更重要的,还有一个人牵挂你,思念你,你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 “你也很好啊!直爽、仗义、乐观,”上官剑安道,“你的女朋友呢?” “女朋友?”孙晓伟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女朋友…” 晚上八点,全连点名。 全体官兵戴帽子,扎腰带,集合列队完毕。 连长拿着人员花名册清点人员,一排新兵的答“到”声比其余排的都小,其中还有几个战士抿着嘴偷笑。 “一排的同志不行嘛!”连长道,“声音像蚊子,一点都不严肃,点名是很正经的场合,你们笑什么呢?” 全连刚解散,排长便铁青着脸,“回排房集合!” 新兵们战战兢兢回到了房间,排好了三路纵队。 “第一次点名时我就已经讲过了,作为一名军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打起精神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叫得响,喊得亮!”排长发火了,“而你们今晚的表现着实让我失望!让我愤怒!你们哪里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你们还配称得上一名军人?” 新兵们被说的无言以对,纷纷低下了头。 “低头干什么?男人要顶天立地!看看你们这副熊样!”排长骂道,“都把头挺起来!挺起来!再挺!” 兵们抬起了头,军姿站得笔直,房间里一时静得要命,只听见微微的喘息声。 “你们给我记住!第一、在军队,集体的荣誉是至高无上的!任何时刻,一个人的言行都代表他的集体!谁出洋相,犯错误,这个集体就受谁的牵累!第二、作为军人,要有“见第一就争,见红旗就扛”的精神,在部队里,什么都要比,什么都不能输给别人!明白?” “明白。”声音很低。 “晚饭没吃吗?声音那么小!给我喊十遍!从右一排头开始!” 于是,从一班的陈光怡开始,房间里响起了一片答“到”声。 “到”声响了几分钟,到了半截,却卡了。 上官剑安偷偷瞄了一下,二班的陈传没有叫。 “陈传!”“暴牙”向他吼叫。 陈传依然保持沉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战友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你想干什么?耍横是吧?”排长冷笑,“告诉你,也许你在家里是天王老子,也许你在社会上横行霸道,说一不二,但是我要告诉你,这里是在部队!是龙你给我窝着!是虎你给我趴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当着全排的面做检讨,要么,你就跟我横下去,看看谁能横得过谁!” “我就不服!看你能把我怎么着!”陈传指着排长,满脸的轻蔑与不屑。 “他妈的反了你了!”“暴牙”挥舞着拳头扑了上去。 “住手!”排长喝阻“暴牙”,“二班长,不要意气用事!跟一个新兵蛋子动什么手?” 三班长将“暴牙”推搡到了一边。 排长平静地看着陈传,“你班长要打你,我不让他动手!不管你心里怎么样想,我还是把你看做我的兵,我的兄弟!军队是讲究文明的地方,那些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早已经没有生存环境了。但是,我告诉你,这不代表我怕你,对你没有办法!管理者与被管理者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有冲突很正常!作为一名新兵,你这样做,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入列!” “是!”陈传温顺了,退到了队列里面。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在军队里,只需要说两个词:“是”或“不是”,永远都不要问“为什么”!陈传今天做的不对,你们其他人也有责任,没能制止战友犯错误的责任!所以,有了责任就要承担!这是军人必须经受的一课!” “全体都有,蹲下!”陈班长的声音很阴沉。 看来今晚是在劫难逃了!蹲就蹲吧!上官剑安同孙晓伟相视一笑,同其他战友一样,呈蹲姿要领蹲了下去。半个小时之后,新兵们陆续受不住了,身体像上了绞刑架似的,小腿以下又酸又痛,右脚几乎失去了知觉。有人开始小声呻吟。“一群脓包!”排长冷笑,“才半个多小时就撑不下去啦!我们当兵时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还不是照样过来了?军人怎么样才有钢筋铁骨?如果这点小痛小苦都受不了,国家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这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怎受得了这番打击?一个个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着,大有跟排长一耗到底的派势。上官剑安感觉下半身痛到了骨头里,额头上全是汗水,嘴唇也咬出了血,身体稍微晃动一下就有可能倒在地上。可是他必须坚持,他不能倒下!从小到大他就把尊严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宁死也不愿被人看不起,更不想在别人面前低头。人不能活的窝窝囊囊的,人活着必须有口欢畅气!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恩雅而坚强乐观一点。他不能让恩雅知道她喜欢的男人是个脓包是个软骨头,那样她肯定会伤心,肯定会失望。他在痛苦的煎熬里保持着正确的蹲姿,思绪又回到了从前,眼前恍惚出现了故乡的青山、父母的脸庞、Y大的校园、恩雅的笑颜… 一个小时过去了。很多战士腿部已经失去了知觉。为了保持重心,有人伸出手指偷偷撑在地板上,有人把身子努力侧向失重的一边。虽然痛苦越来越深,但始终没有谁流泪,叫唤。 “兄弟们!坚强一点!当兵干什么?当兵就是要吃苦的!不吃苦你来当兵做什么呢?”三班长笑兮兮的,在一边踱着四方步子。 “你们看看人家上官剑安,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这才叫爷们!”“暴牙”冲上官剑安挤眉弄眼。 我在笑吗?上官剑安竟然未曾发觉自己在笑。哦,肯定是刚才一直在想恩雅。想到自己傻傻的摸样,他不禁红了脸蛋。“恩,大学生的素质就是不一般!”排长向他投来赞许的眼神,“你可以起来啦!” “报告!我请求继续!我要和战友们坚持到最后。” “好样的!”排长很高兴,“同志们,你们就要这样!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真正的兄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是那个晚上绝对是这帮新兵永生难忘的一晚。九十分钟过去了,排长终于满意了,“起立!”可是没有谁能够自己站起来,兵们没了双腿一样瘫在地上。“一分钟内上床!否则继续!”兵们一个个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上了床铺。此时他们才真觉得,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上官剑安枕下藏着恩雅的照片,她在看着他笑。于是,他带着无限的甜蜜与温暖入梦了。 (四) “寒风萧萧落叶, 军队是一朵绿花;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声声我日夜呼唤, 多少句心里话;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 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新兵二连电视房里,教歌员——五班长正在为新兵们示唱这首《军中绿花》。早在教歌之前,班长们都说了,这是每一个走进军营的男儿必须学会的歌曲,还特地提醒他们,到时候可不能哭鼻子掉眼泪!上官剑安觉得可笑,不就是一首歌吗?再感人也不至于让他潸然泪下罢!五班长一句、一句地教了十多遍,新兵基本上掌握了,于是开始合唱。不合唱不要紧,一合唱班长们的话就应验了。个别战士可能是真想家了,眼泪儿啪嗒啪嗒往下掉。上官剑安一开始还在暗暗嘲弄他们,都当兵的男人了,还是这么脆弱!然而唱到第三段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自己鼻子怎么酸酸的?心头忽地一热,故乡的小村庄,父母亲慈爱的脸庞、操劳的身影一一在眼前浮现,想家的思念、初入军营的酸楚、孤独和忧伤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眼眶中滑落的泪水。真丢人!哭什么啊?他挤出一丝笑容,眼睛瞪得大大的,于是那些泪珠儿便再也没有流出来。旁边三班的郑大河正哭得咧咧唧唧,上官剑安生了怜悯之心,安慰他,“兄弟,想开点!你爸爸妈妈肯定不希望你现在是这个样子!”“没事,我想我女朋友了。”郑大河来了这么一句。 “不要这么没出息!”连长走到了台上。 几名掉眼泪的战士立马抹掉了泪痕,端端正正坐好。 “同志们,作为儿子,想家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不想家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所以,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作为一名军人,我们不要轻易流泪,要把思念和痛苦藏在心里。男人是要挑担子的,天塌下来要我们顶,地陷下去要我们填。所以,一定要坚强!明白了吗?” “明白!” “更何况,我们这支部队不是一般的部队,我们是中央军委的拳头部队,要时时刻刻准备着为国效忠、流血牺牲的!虽说现在是和平时代,虽然社会上对军人价值的认同越来越低微,他们总是觉得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中华民族永远风调雨顺、社会太平,他们总觉得离战争是那么遥远,却从来不会想到风云瞬息万变!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作为军人,我们要时时具备对战争的高度敏感性。我们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能麻痹大意,所以,要在平时的战备与训练中磨练自己,锻造过硬的军事素质。这样,真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保卫我们的国家,保卫我们的亲人!现在新兵训练才刚刚展开,以后的训练会更加辛苦,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新兵们的情绪被挑动起来了,一个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 晚上,整个新兵大队都在组织战备基础训练。 新兵二连一排房里,战士们成三路纵队站着。 “一分钟内上床打开被子,脱光衣服睡觉!”排长拿着卡表,“暴牙”手里攥着一条皮带朝战士们大声嚷嚷。 新兵们赶快飞身上床,扒光衣服猫在了被窝里。 “嘟嘟嘟嘟!”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响了。 新兵们触电一般从床板上弹了起来,赶紧穿衣服,戴帽子,扎皮带,然后打背包,扎棉垫,塞大衣,取挎包,背水壶,装洗漱用具。很多人因为紧张过度而手忙脚乱,哆哆嗦嗦的,磨磨噌噌的,房间里像是闹地震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急了一头疙瘩总算差不多了,一伙人逃难似的奔出了排房。 “我CALL!兄弟们,我服了!”三班长差点绝倒。 “时间超了两分钟!质量太低!五花八门、龇牙咧嘴、缺斤少两的,简直就是一帮国民党残兵败将!”排长很不满意。 “回去再练!三分钟内恢复原状,卧床睡觉!” 兵们又像疯狗一样窜了进了房间。 如此反反复复拉了十几个回合,上官剑安他们已被折腾的大汗淋淋、气喘吁吁,但总算达到合格标准了。排长说,进步还行,就到这里吧。于是,兵们赶紧洗漱睡觉,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上官剑安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肉体上的疼痛一阵阵的袭来,他却并不在意。他手里仍然捏着恩雅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笑,他也就笑了。辛苦的一天结束了。辛苦的一天很快又要开始了。 历史的脚步迈入了二零零六年,为了庆祝元旦,新兵们放了三天假。 一号晚上,他们吃到了进入军营以来最丰美的一顿饭。全连官兵共举酒杯,齐声高喊“一、二——干!”第一杯酒献给伟大的祖国,第二杯酒献给家乡的父老,第三杯酒献给彼岸的宝岛,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全国上下喜气欢腾,如果她能够回到祖国的怀抱该是何等圆满!每人喝了半瓶啤酒也就过了瘾了,晚上举行联欢晚会,上官剑安代表一排表演了节目——笛子独奏,班排长们惊喜地发现原来他们的大学生战士还有这等才能,一个个笑得合不笼嘴。 文艺晚会结束了,战士们可以自由活动。然而谁都不想出去蹦达,都坐在房间里吃糖果、磕瓜子、侃大山。一排的战士在班长们的带领下天南海北地开吹了,首先自然要吹女人,吹各自家乡的女人有多温柔,有多善良,有多漂亮。有对象的要交代自家的罗曼史,恩雅写给上官剑安的信被搜刮出来了当众宣读,听得战友们全身酥痒一个个陶醉得不省人事。然后大家就问上官剑安怎么样才能追到喜欢的女孩子,剑安摇头连说“不知”“不知”。最后,二班长“暴牙”同志酒后突发灵感,得出了大家一致认同的结论:勇敢、大胆、不要脸!在战略上要藐视对方,在战术上要重视对方;要做到出其不意,多管齐下,立体作战,交叉出击;像猎狗一样发现目标,像疯狗一样咬住目标,像哈巴狗一样讨好目标等等。这些高谈阔论简直是冠绝古今、匪夷所思,战士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元月二日,上官剑安给他的43班同学打了个电话。 “Hello!”伟男的声音,“哪位?” “混蛋,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哦,原来是贱兄?我靠!你终于来电话了!” “是啊!你们还好吗?萎哥?”上官剑安笑了。 “好个球啊!快考试了,什么都不懂!肯定挂了!”伟男在那头唉声叹气。 “莫怕!挂了你一个,还有后来人。” “不管了,挂就挂吧!”伟男道,“你小子还好吗?没有残废吧?” “没有!我这么强悍的男人,怎么会残废呢!”上官剑安胸中生出一股豪气。 “你说你!当什么兵啊!让我们想得要死!”伟男抱怨着,“还有恩雅,你把人家一个女孩儿孤零零地扔Y大里,成天愁眉苦脸,郁闷不堪的,人都瘦了!看得我们心疼啊!” “混蛋!不许打她的主意!” “看你!怎么会!朋友妻不可欺嘛!” “有没有周晓的音信?” “打了两次电话,正在上海集训。你们现在不好联系,他说等下连队再给你写信。”伟男道,“是不是很怀念我们的大学?” “岂止是怀念!”上官剑安一声长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跟伟男结束通话,他又拨了恩雅的号码,怎么都无法接通。想必她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罢。上官剑安失魂落魄地走出电话亭,找了一处没人的角落坐着。 元旦假日一眨眼就结束了。 上官剑安和他的战友们继续享受辛苦而忙碌的新训生活。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挂两袋教练手榴弹跑一圈3000米,之后是冲坡,400米长坡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不停地跑吧,反正只要班长不喊停你就别想休息。上午还是队列训练,课间还要穿插百米赛跑、400米接力等小游戏,总之是没有多少时间休息。下午,前两个小时依旧是队列训练,后面的时间全部用来搞体能。3000米换成了5000米,鸭子步、蛙跳、单杠、双杠来回轮换。新兵们最怕的就是吊单杠,双手抓着冰冷的钢管,两脚被别人悬空提着,无论如何是不能松手的,否则一个“狗吃屎”人就栽到沙坑里去了。短短几天时间,上官剑安白嫩的手心便破了皮,后来又起了老茧,再后来老茧也破了,血红血红的皮肉在风里张牙咧嘴,露着邪恶的笑。 如此辛辛苦苦忙活一天,到了晚上也不得舒服,因为他们还要在房间里进行一天里最后一项内容——室内体能。 “俯卧撑准备!” “准备” 新兵们穿着四角短裤趴在水泥地上。 “一!”“一!” “二!”“二!” “三!”“三!” “暴牙”数一个,兵们跟着做一个,还要喊出很大的声音。 “声音不行,太低了!重新开始!” “一!”新兵发怒了,声音打雷一样。 “好!就这样,我喜欢!”“暴牙”笑得很是阴森。 “八!” “九!” “五十!” 一口气反反复复做了近百个,加上白日里的辛苦,新兵们渐渐招架不住了。 “你们的表现很糟糕!”三班长道,“有人偷懒!别以为我看不见。不想重新开始的就赶紧补上!” 几个偷懒的战士拧着眉头把漏做的俯卧撑补了回来。虽然是在寒冬腊月里,身上又没穿什么衣服,但战士们身上已经汗如雨下,水泥地板上也是一片潮湿。 “好!继续!五十一!” “五十一!” “岑晓仁臂没放下去,倒退两个!四十九!”“暴牙”依旧是冷面无情。 “四十九!”兵们咬牙切齿,满腔怒火从口中迸发出来。 上官剑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个,只觉得无论怎样都做不下去了,双臂酸软,小腹以下疼痛无比,身体哪还有一点力气?放下去了便很难再撑起来。水泥地全湿了,房间里隐约飘荡着咸咸的滋味,汗水像雨水一样浇湿了他的脸庞,眼睛因为盐分的刺激而涩涩作痛。他看了看周围的战友,大家都一样,每完成一个动作都要经过很大艰难,很多人额头上凸起了青筋,嘶哑的喉咙里不时发出疲惫的叫唤。 “所有人都撑好了!一百一十六!” “一百一十六!”声音越来越微弱。 “声音大一点!动作做到位!别哼哼唧唧跟娘们似的!”“暴牙”大吼。 兵们发出各种痛苦的呻吟、叹息或嘶吼,他们毕竟只是刚进营门没几天的孩子,上官剑安觉得自己也只是个孩子,离成熟、坚强远着呢。西南角落里响起了哭声,他扭头去看,黄旦旦正眼泪汪汪地趴在地上。 “哭个屁!都当兵的人了,你羞不羞!”孙晓伟骂他。 黄旦旦停止了抽泣,仍然趴在地上。 “黄旦旦,你想连累你的战友吗?你想让别人认为你是一个没有骨气的男人吗?” “加油!你是好样的,你可以的!”上官剑安也说话了,“不就是苦吗?不就是累吗?这点小苦小累算什么呢?你看看,我们也累啊!可是咱既然来当这个兵了,就得吃得下这份苦。咱不怕苦,这么多战友兄弟在一起,咱什么都不怕…”剑安他越说越感觉酸楚,便什么都不说了。 “是啊!争口气吧!做俯卧撑又不会死人,咬咬牙就过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战友们纷纷给他鼓劲。 “哇!”黄旦旦号啕大哭,“我做!有你们这帮战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拼了!” “拼了!”战士们又来劲了。 几个班长相互对望一眼,都欣慰地笑了。 “暴牙”凑了过去:“累不累?” 新兵们大吼,“不累!” “说什么?我没听见!”“暴牙”支起了耳朵。 “不累!” “真的假的?怎么一点笑容都没有啊?” “哈哈哈哈!”新兵们放声大笑,俯卧撑做得更有劲了。 “好!精神不错!想不想休息?”排长笑着问他们。 没人敢应声。 “好吧,给你们休息一下,双手撑在地上,不要动!只动一张嘴就好了,唱歌!唱响一点!我要让其他排都听到咱们的歌声!” 于是,排房里响起了嘹亮的军歌—— 你问我什么是战士的生活 我送你一枚小弹壳 它陪我经历过风雨的洗礼 也为我吹奏出一支欢歌 战士的生活就是这样 有苦有乐有声有色 …… “这首听厌了,来首流行的!”排长指着上官剑安,“你给大家起调,找一首同志们都会唱的。” 一首美妙的流行歌曲从这群光着背膀双手撑地的男人们口中唱了出来—— 我多想回到家乡 再回到她的身旁 看她的温柔善良 来抚慰我的心伤 就让我回到家乡 再回到她的身旁 看她的温柔摸样 腊月里,天越来越冷了。 残忍的西风肆无忌惮往人的衣服里钻,而且还专挑战士们训练的空儿。上官剑安知道,如果他没有来当兵,这会儿肯定是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躲在温暖的房间里呢。然而此时陪伴他的只有冰凉的原野、冰凉的西风,冰凉的作训服和冰凉的九五式自动步枪。 天空阴沉沉的,班长、干部们的面孔也阴沉沉的。这些人都一样,私下里性子再随和再温柔,到了训练工作场合都变得跟阎王一样。 “卧倒!” 新兵们卧在冰凉的地面上,据枪的双手在风里不停地哆嗦。 “都给我好好瞄!瞄不上的,有好果子吃!” 风越吹越大,不时有沙土打着士兵们的脸颊,上官剑安感觉自己像趴在冰窟窿里面,全身都在抽搐。他的双手早就不听使唤了,远处的靶子却像是跟他故意作对似的,在风里左摇右摆得意洋洋,怎么都不让他瞄准。上官剑安真希望枪里填满了子弹,他一个扫射过去就可以把那破烂东西报销了。 “好好瞄!不要怕冷,不要厌烦手中的枪。它是士兵的第二生命,你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那样爱护它!”新兵二连连长背着双手,很动情地说,“在部队里,枪就是你们的对象… “哈哈…”战士们哄笑。 (五) 雨后,战术场一片狼籍,落满草泞的地上到处都是水汪。风依旧狂妄地吹拂着地上的枯叶,不时发出凄凉的声响。上官剑安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时怎么都不能有感而发。二十多名新兵一长列站着,看着眼前泥泞不堪的战术场,每个人心里都在发毛。 “今天天气真好!”排长笑道,“老天都在照顾同志们,下了一场及时雨。这样训练最有效果了!” 新兵们一脸苦相,谁都不希望在这泥地上爬战术。 “不要害怕!一咬牙扑下去,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排长又道,“想当年我们军校千里拉练,中途出现敌情,我身前就有堆牛粪!还不是照样卧了下去?” “卧倒!” “卧倒!”兵们大吼着,终于卧了下去。 “扑哧!”声响成一片,战士们的身体在泥泞里滑了数米远,溅起了水花,衣服上泥斑点点。 “恩!这还差不多!”排长满意了。 “低姿匍匐准备!” “准备!” “前进!” “前进!” 上官剑安等人怒吼着在泥泞里穿行,反正是倒霉透顶了,他们便想把气撒在这泥地上。这才是真正的人皮与地皮的较量,身体与地皮相互摩擦,“沙沙”声不绝于耳。总算出了泥洼区,该到平地了吧!上官剑安正庆幸着,抬起头来却发现前面是一处水泥石子路。“这可怎么爬?简直是把自己的肉体往刀口上送!”孙晓伟在一旁叫着。 “停下来干什么?继续爬!”“暴牙”大呼小叫。 “爬!”上官剑安咬咬牙,与战友们并肩前进。人体与石子经过剧烈的摩擦,衣服被刮得“嗤啦”作响,好不容易到了终点,每个人都烂了衣服,手背上破了皮,双肘双膝都流了血,经风一吹,又冷又痛。 上官剑安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被风吹落,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记住你军旅生涯里流下的每一滴鲜血!”排长拍拍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中午,上官剑安又收到了恩雅的信。 “上官剑安,我们已经考完了四门课程,还剩计算机和有机化学。感觉还行吧。现在天气很冷,也看不进书,因为脑海中都是你的影子。所以还是给你写信吧,希望你不要烦。 这些天真的好冷啊!每天都结着冰,可惜没有下雪。1月4号下了一场很小的雪,就像是雨在空中冻得没法了只好结了几朵小冰花。江南就是这样,雨不像雨,雪不像雪的,天空也永远这样雾气茫茫,看不见星星。没有星星的夜晚,凭空思念远方的你,那是一种难言的孤单。 你打过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有接到。都怪我贪玩老去电子阅览室。其实接了你的电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有些话不能说也不必说,而我的生活就仍按照以前的轨迹进行着,只是少了一个你。军营的生活那么辛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两天都在背马克思爷爷的哲学,背得我头晕眼花。这些东西,从初中到大学反反复复地背,也还是没能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想请教请教你,能赐教吗? 我是不是写信太勤快了?你们的收发员一定很烦我吧,下次你帮忙多孝敬他两支烟吧,嘻嘻。 我还在坚持着,简直可以用Struggle来形容——写着我的日记。其实每一篇都是用第二人称来写的,因为每一篇都是写给你看的。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想过了这两年我也不会再写日记了。我没有回味过去的兴致,希望在未来,我的这本唯一的日记,你能帮我收藏着。 当屋外下着雨,想起你我会很惆怅!当屋外阳光灿烂,想起你我会很温暖。现在外面阳光很好,我希望你每天的心情永远像午后的阳光那么灿烂。 就此搁笔,勿牵挂。” 信封上的日期是一月十二日。等他接到信时,她人已经在了家里——Y大十四号就放寒假了。恩雅的字娟秀清丽,让他有些自惭形秽。那些熟悉的字眼在他面前交绘成了一幅幅画面,让他悠然回首,触动了满怀的眷恋与叹息。 记得以前与恩雅在B106上自习,他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她身旁一点都不老实,故意念她书本上的文字,用铅笔涂画她那双白嫩的小手,然后又一本正经地为她画像,不时地将一些橘子皮放在她书本上,恩雅总会愤怒地瞪着他,然后又绽出嫣然的笑。回忆之后才想起那时她恼怒的神情里也藏着快乐与温柔,才明白那也代表着喜欢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记得以前与恩雅在B206听报告,老教授沙哑的声音使他无心睡眠,她却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他去翻她的笔记本,里面有一首题为《Sing》的英文诗,两人各自翻译,文体格式是那么相近,恩雅便淡淡地笑了。回忆之后才想起来那时她淡淡的笑容里面夹藏着喜悦,才明白那也代表着甜蜜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记得以前与恩雅在体育场散步,西风凋零的夜晚,他手执一竿长箫吹着缠绵悱恻的曲子,恩雅静静的听着,眼神里写满了难过与忧伤。回忆之后才发现那时她的忧伤里面包含着牵绊,才明白那也代表着喜欢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记得以前与恩雅在“吉祥”吃饭,从小养成不良习惯的他总是捏着筷子的最下端,她就轻轻打他的手,呵斥说那样不吉利,没出息。回忆之后才发现那时她的呵斥里面也带着怜惜,才明白那也代表着在乎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记得以前恩雅不许他抽烟,他却不加理会继续肆无忌惮,她便抢走烟头放在手心擦灭了,一双眼睛愤怒地盯着他。回忆之后才想起那时她愤怒的眼神里面更多的是幽怨,才明白那也代表着心疼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记得以前那个夜晚他们在排球场边看星星,他拿出了一串白玉手链送给她,她是那么无奈地接受了。回忆之后才发觉那时她的无奈里面孕育着娇羞,才明白那其实就是爱情啊!怎么他当时就不明白呢? 怎么我就不明白呢?恩雅,为什么不让我明白呢?难道非要等到曲终人散、天海相别才让我知道你的爱恋你的关心?合上信纸,上官剑安有股流泪的冲动。但他终究没流出来,吻了吻洁白的信封,轻轻放进怀里,小跑着下了山坡。 晚上看过新闻,各排还是组织室内体能训练,战士们还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 依旧是俯卧撑,一做就是一个小时。为了防止战士偷懒,“暴牙”想出了一条毒计:往地上撒水。只要谁偷懒,身上立马可见作案痕迹。 此招果然有效,第一轮过后,房间里一团热气,地上更积了一层汗水。 “好了,就到这里吧,”排长挥了挥手,“这几天强度有点大了,要给他们放松一下了。” “起立!” 战士们站了起来,都是一身大汗淋淋。 “一分钟内把衣服穿上!” 兵们飞快地穿衣服去了。 “成原来队形集合!” 两列横队面对面排好,等着“暴牙”发号施令。 “最后一项内容——走猫步!两人一组,要求:发挥想象力,亮出看家POSE,走出真我风采,你们想不想玩?” “想!”新兵蛋子们好久没有这样疯过了,谁不想兴奋一下? “MUSIC!”“暴牙”挥了挥手,三班长打开了排长的音响。新兵们随着动感的旋律摇摇摆摆,各种动作千奇百态,房间里鬼哭狼嚎。外面窗台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官兵,一时之间,一排房成了新兵大队里最瞩目的焦点。 “嘟嘟嘟嘟!”正热闹着,一串急促的哨音响了。 “紧急集合!关灯!打背包!” 房间里一片黑暗,新兵们像无头的苍蝇似的全都乱了套。上官剑安鞋子都没脱便飞上了床,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很多人碰到了床架,“哎哟”声此起彼伏。这次突然袭击搞得他们都懵了,早就熟悉的程序忘了个精光,上官剑安慌乱之中费了好大工夫才将背包打好,翻身下床,床底下再也找不到多余的鞋子,肯定被哪个混蛋拿走了!无奈之下到别人床下摸了一双搡进背包里,背起来要走才发现帽子没戴!于是返回床边找帽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黑暗中乱扒终于摸到了一个,抓起来戴上就走,只听有人在叫:“谁把我头上帽子摘去了!”是“暴牙”的声音,上官剑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背着背包窜了出去。 然后去背手榴弹,扎子弹袋,披防毒面具,再到兵器室取枪,整个紧急集合拉下来比平时慢了很多。全连人员列队站好了,连长在队列里面穿来穿去,锐利的眼睛扫着每一名战士。 “相互看一下,什么样子?”连长阴着脸。 这哪里是紧急集合?简直就是一群逃荒的!兵们互相打量着,想笑又不敢笑,苦苦憋着。 “你的帽子呢?”连长瞪着“暴牙”。 “报告!刚才打背包的时候被别人拿走了!丢了。”“暴牙”平日里叱咤风云,此时却像个小猫似的。 “昏头啦!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颅丢了呢?”连长大发雷霆,“回来再收拾你们!” “全连注意!目标——五公里外”八一“坑道,前进!” 战士们忽忽拉拉展开了急行军,气喘吁吁赶到目的地,一半的人背包都散了架,零碎东西掉了一路。 “这就是你们打的背包?”连长冷笑,“豆腐渣工程!” “掉东西的出列!” 上官剑安等人走出了队列。 “回去把你们掉的东西捡回来!”连长道,“全连就在这里等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连队什么时候带回!” (六) 春节前夕,全体新兵参加自动步枪实弹射击考核。 前一日晚上,班排长们便放出了狠话:实弹考核,要求不高!所有人达到良好水平就行了!谁要是不及格了,保管会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兵们紧张兮兮的,夜里睡觉都不踏实。次日,刚从睡梦里醒来,便听到外面雨声啪啪,冷冷的冰雨敲打着大地,整个山野笼罩着一片烟雨蒙蒙。“耶!”周如飞高兴得手舞足蹈,“终于应验了!昨天夜里乞求老天下雨,它就真的下雨,看来这靶是打不成了!”“感谢老天爷!下了一场及时雨,不但不用打靶,室外体能也不用搞了!”岑晓仁向天空行了个庄重的军礼。 早饭时,值班员说,虽然下雨,但打靶照样进行。大队首长说了,一场雨算得了什么!下雨天还要打仗呢!七点整,全体人员穿着雨衣,背着步枪,前往六里外的靶场。下了一夜的雨,泥土路早已不堪踩踏,一脚上去哗哗啦啦拖泥带水的,稍不在意就会滑倒。“都给我走好了!别吊儿郎当跟国军似的!”“暴牙”叫着,“咱们一排是尖刀排!可不能跟二排学习,净做那种没出息的事情!”队伍里一阵哄笑。后面传来了二排几个班长的叫骂,“什么东西?牙齿都长到下巴上了,还叫叫嚣嚣说自己是尖刀排的,真不嫌丢人!” “暴牙同志,他们对你好象有点不服气啊!”三班长笑道,“别说了,你的牙齿还真不是一般的长啊!” “不服?”“暴牙”歪着南瓜一样的脑袋,“兄弟们!二排的在向我们挑衅啊!怎么办?”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做了他们!” 新兵们回应着。 “好!”“暴牙”向后面喊,“二排的,咱们打个赌吧!等会打靶看谁成绩好!输了的,中午到操场上搞体能去!怎么样?” “赌就赌!谁怕谁啊!”二排的道,“还真把自己当尖刀了?” “就是!搞死一排!”二排的新兵也上了鸟劲。 一排的兵哪肯吃亏,纷纷予以还击,“妈的!等会看你们怎生死法!”“让二排的输个五体投地!”“体无完肤!”“把裤子都输掉!” 雨越下越得劲,走到靶场,战士们下半身都湿了。射击场上积满了雨水,黄黄的,浑浊不堪。 “全体都有——坐下!” “哗!”战士们硬生生坐到了泥水里面。 “同志们紧张吗?” “报告!不…不紧张!”周如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却说不顺畅。 “妈的!还不紧张,话都说不遛了!”排长笑骂。 “好好打!不要忘了班长刚才跟二排打的赌!”陈班长交代了这么一句。 “一号射手占领一号靶台,二号射手占领二号靶台,其余射手依次类推寻找对应目标,占领位置!” “距离100米!目标胸环靶!卧姿——装子弹!” “啪!”十名射手卧姿出枪,靶台上水花四溅,每个人身上都是泥泞不堪。 上官剑安在5号靶台,他据枪瞄向百米外的靶子,雨水打在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枪身水汪汪的,缺口与准星怎么都平正不好。完了!他心里涌起一阵惊慌与绝望,握枪的手不停抖着,打起精神继续寻找目标,终于扣动了扳机。 “砰!砰!”雨空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枪声。 “你们完蛋了!”陈班长阴着脸,“暴牙”更是双眼通红,像要杀人一般。 “牛皮哄哄的想干掉二排!最后怎么样?一败涂地!”三班长道,“苦口婆心跟你们讲,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像上次那样打就可以了!班长不要求你们打多好,至少要及格以上吧!更可气的是居然还有人打错了靶子!今天是下雨,冷了点,可也不至于把脑子弄僵吧!” 新兵们全都耷拉着脑袋,上官剑安更是郁闷不堪,嘴唇咬出了血,一脸的痛苦与失落。 “都把头抬起来!”排长发话了,“男人嘛!愿赌服输!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一场失败就倒下了,还算什么军人!” 午饭后,其他班排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房间里休息。只有一排,从排长到新兵全上了训练场。 “200个俯卧撑,开始!” “一!二!”排长、班长、新兵趴在泥水里边数边做。 200个俯卧撑做完了,接着是蛙跳、鸭子步、仰卧起坐、格斗基本功,几个课目轮换交替着。排长、班长铁青着脸,战士们也都铁青着脸,对于军人来说,失败是一种耻辱。来到军营之后,这些新兵蛋子们已经明白了。 “痛不痛快?”排长一身泥水站在队伍前面。 “痛快!” “服不服气?” “不服!” “怎么办?” “吸取教训,继续努力,打倒二排,永当第一!” “好!我喜欢这样的你们!”排长笑了,“全排带回!” 晚上安排自由活动,新兵们连日折腾,身体早就累了,哪里也不想去,便缠着排长放电影。片子是《不可不信缘》,上官剑安又想起了恩雅,他们曾经在A106看过这部电影。 二零零五年二月十四日,在社会上,按照西方节日传统,应该被称作“情人节”。 中国人民解放军F集团军H旅新兵教导大队广场上,全体新兵整装集结,等待着一个光荣而神圣的时刻。 “全体新兵都有!上军衔!” 伴着雄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新兵们兴奋而又激动,相互之间钉领花,装帽徽,上肩章。 “快点,快点!”班长们小声催促着自己的兵。 “好了没有?”上官剑安跟孙晓伟一组,两人一直在忙活着,汗都出来了。 “好了!好了!”剑安给他钉左边那颗领花。 “快点啊!”晓伟性子急,“人家都弄好了,都在盯着咱俩呢!” “好了!好了!”终于搞定了,剑安很是欢喜,打量着眼前的晓伟,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晓伟被他看的发毛。 “我靠!肩章装错了!我说怎么会朝里边拐呢!” “快点换过来!” 两个人窃笑,一阵手忙脚乱。 “向军旗宣誓!” “唰!”全体军人朝着那面血红的军旗挥起了右拳——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 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服从命令,严守纪律,英勇战斗,不怕牺牲,忠于职守,努力工作!苦练杀敌本领,坚决完成任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背叛祖国,永不叛离军队!“ 雄浑的声音震彻着山野,在灿烂的阳光里,士兵们的军徽、领花闪闪发光。 战术场上,掌声阵阵,吼声连天。 三十米铁丝网两边坐满了一排、二排的战士。 “老五,这次比赛你们要是输了怎么办?” “老规矩,“三个代表”——每人一个鸡腿,一桶泡面,一根香肠!”老五班长很干脆。 “好!爽快!”“暴牙”转身向一排的兵招手,“不要让我失望!” 两个排的人员各成一路,排好了队形。 “第一组——卧倒!” “低姿准备——开始!” “加油!加油!”一、二排各一名新兵展开了对抗。 “孙晓伟获胜!1:0!”“暴牙”振臂高呼。 “第二组——出发!” 三班的郑大合同二排的刘明你追我赶,不分上下,两具扭动的身体在地面上摩擦着,腾起了阵阵尘烟。 “郑大合!快用绝招!”“暴牙”急了。 郑大合肥大的屁股往左使劲一甩,硬生生将刘明挤到了后面,无辜的刘明只好看着他抢先撞线。 “2:0!”一排的战士欢呼雀跃。 第三组的竞争也很激烈,关键时刻,黄旦旦屁股翘得过高,裤子被铁丝缠住了,只好败下阵来。比分变成了2:1。 “一排加油!”一排的战士给战友鼓劲。 “二排必胜!”对方也是志在必得。 最终,一排以27:15取得了胜利。 “算你们狠!”五班长输得不甘心,“有本事玩点硬的,等会比一下五公里怎么样?” “比就比!”一排战士豪气冲天。 休息十分钟后,恰好到了体能训练时间。 双方派出了所有人员,卡集体成绩,为了保证比赛的公正,他们请来了指导员做裁判。 “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预备——出发!” 战士们像撒了欢的兔儿一般,一溜烟全冲了出去。 看着兵们跑远了,一、二排几个班长凑到了一快儿。 “你们的兵真不错!看着就招人喜欢!”五班长给陈班长掏了一支烟。 “你们的也一样!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陈班长想拿打火机,想了想是在操课时间,便把烟放进了口袋里。 “好兵都是带出来的!”指导员笑道,“比赛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陪养他们的意识。二班长,当初你还打击人家一班长收了一筐歪瓜咧枣!现在怎么样?一班的几个新兵不比你的差啊!” “是!是!”“暴牙”翻着眼皮,一副很虔诚的样子。 新兵们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日子。 “这次手榴弹实投作业一定要圆满完成,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大队首长给各营、连下了死命令。 一大早,全体官兵就向十公里外的实爆场进发了。选择在那么远的地方作业,旅首长有自己的考虑,主要是想让战士们出去兜兜风,毕竟在大院里关了两个月,该透透气了。 长长的行军队伍奔了三里多水泥路,然后拐进了一处山谷里。山路很是陡峭,越往里去越窄,最后只得变成一路队形前进。山野四周林木森森,随处可见破落的废弃民宅和荒坟。 “这里真阴森!”孙晓伟额头上都是汗,“有没有鬼?” “鬼才知道!”上官剑安拉他一把。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翻越了两座山峰。 下了山,又到了平地,四处全是菜园、公路和民居。 几百号人的队伍非常壮观,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 “快看!解放军!那么多人!”各家各户阳台上都站着人。 “天呢!是不是要打仗了!”一位老太太惊呼。 上官剑安等人听了,一阵哄笑。 “严肃点!注意形象!”排长斥责。 三行两拐到了一处繁华地段,应该是小镇中心,大街上人流如潮水一般,他们看见了长长的迷彩队伍,立马散到了街道两边。“解放军呀!那个兵哥哥好帅!那个也是!”“还有那个,比你男朋友好看多了!”一群姑娘朝着他们指指点点,几个活泼胆大的还喊着,“帅哥!你叫什么名字?”行人们大笑,兵们也抿着嘴乐。 “一群傻大兵!好好的日子不过,出来找罪受!”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叼着烟头翘着二郎腿在一旁冷嘲热讽。 战士们都很分气愤,一齐瞪着他们。 孙晓伟更是气得头皮发麻,“如果是在家里,我一定会做了这群东西!” 上官剑安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如果是在学校,我肯定阉了这帮畜生!” 几个人并不知趣,仍然在满嘴喷粪,“好钢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再不闭上臭嘴,我请你们去局子里喝茶!”两位民警走了过去。 几个小子收住了舌头,灰不溜湫地跑了。 一位交警正在值勤,看到了开进的队伍,拿出了怀里的对讲机,“3、4、5号注意!前方有部队开进,注意疏散交通。”上官剑安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多好的交警兄弟!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街道两边的人流也是越来越多。上官剑安忽然看到了一个穿着紫罗兰风衣的女孩,她长得真像恩雅!恩雅一样的发型,恩雅一样的脸蛋,就连眼神都是一样的澄澈若水。她正在看着他们,但他知道,她肯定不会在意队伍里面有一个渺小的上官剑安,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在做什么。恩雅,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爱一个人会爱到如此地步,甚至在想起她的时候都会心疼?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牵挂一个人会愁肠百结,甜蜜之后涌出来的是忧伤?恩雅,你告诉我吧,如果相爱却要分离,两颗心真的可以穿破时空交在一起?如果此生不能相守两个人怎样才算是朝朝暮暮永远相依?恩雅,如果你看见铁流奔腾中我的样子——烟尘仆仆、满目沧桑、汗水涔涔、泥灰满面,如果你看见我滴血的双手、无力的脚步、疲惫的身姿、脏破的衣服,你是否会更怀念从前的那个上官剑安?尽管他会在岁月的风烟里飘得很远很远,但我明白回忆却很近很近,当一切都经沧桑巨变,不再是曾经的笑脸和熟悉的语言,你能否接受我的改变? 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愁肠百结,郁闷不堪。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朋友给他的那句话——上官剑安,总有一天你会郁郁而终。 会吗?也许吧!上官剑安笑了笑,死就死罢。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经过了短暂的休整后,战士们军旅生涯中第一次手榴弹实投开始了。 “报告!战士上官剑安投弹准备完毕!” “投!” “是!” 拉燃引信的弹体向前方飞去,“轰!”声音震天,烟尘四溅。 (七) 你又来信了,还是白色信封,蓝色字眼,只是变了地址和时间。 你说整个寒假都过得萦然无味,只有在想我的时候才有淡淡的甜。 你说一个冬天即将过去,而离我们的相逢还有两个冬天,虽然寒冷,却很温暖。 你说校园里依旧人影翩翩,你却变得伤感,再多笑语欢言也挡不住一缕思念。 岁月是漫长的,然而时间是飞逝的; 分离是寂寞的,然而等待是甜蜜的; 你说生命中有了我才有了真正的你, 其实这正是我说不出口的挚言。 “恩雅又来信了?”孙晓伟看到上官剑安手里的白色信封。 “是的。”剑安笑了笑。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问吧” “你有一个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还要来当兵呢?”晓伟看着上官剑安。 “想来就来了呗!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要去做啊!”上官剑安笑道。 “你比我强,至少还有点理想和激情,”孙晓伟道,“我不一样,我是被我父母拎着耳朵揪进来的。” “那你恨他们吗?” “不恨,我感激他们,”晓伟道,“正是来了部队,我才学了很多东西,明白了一些道理。我知道以前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以后我再也不会了。部队是一所大学校,虽然有时候残酷了点,甚至是不近人情,可是这是必须的!搁以前打死我都不知道什么叫责任和奉献,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它们并不是不切实际的,他们就在眼前,就在我们身边,当兵就是一种奉献!” “如果有一天要上战场,你怕吗?” “我想我不怕。如果我们都不去,国家还不亡了?我们的亲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终于明白一点了。”晓伟笑着。 “我不一样!”岑晓仁加入话局,“说句心里话,我很怕死,谁都知道活着是那么美好!况且父母只有我一个儿子,那么大的家业还要我来继承呢。可是,如果真到了那天,我们必须去打仗,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人活着就几十年,早晚都得死…” “好!这话说的实在!晓仁是条汉子!” “一说起死亡这个话题,有时还真不太舒服,”张力道,“我们这些80后的宝贝蛋,没吃过什么苦,更没经历过兵荒马乱的日子,战争与死亡真是不可想象。我爱我的生命,但是作为一名士兵,要讲职业道德,我不会逃避责任的!再说了,上战场又不一定是死,说不定还能变成战斗功臣呢!” “就你,还知道职业道德?你知道什么是军人的职业道德?”周如飞打击他。 “笑话,好像你知道似的!”张力反唇相讥。 “我怎么不知道?不像你这般怕死!我视死如归,是李云龙那样的大英雄!”小个子周如飞振臂高呼。 “我呸!还李云龙呢!你给人家提鞋子都不配!” “对,我不配!就你配给人家提鞋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得不可开交,上官剑安听得累了,决定去给恩雅打个电话。 “喂?” “喂!”他轻轻回了一声。 “是你吗?” “恩,” “你过得还好吧?” “还好,你呢?” “不好!”恩雅委屈地道。 “怎么啦?” “你说呢?”声音有些幽怨。 “其实,我过得也不怎么好。”上官剑安叹了口气。 “愿闻其详,”恩雅笑道。 “夜里老是睡不着,鼻子都瘦了。” “我不信,”恩雅很欢喜。 “她可想你啦!做梦都叫上官剑安呢!”电话里传来另外一个女生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恩雅着急的语气,“死丫头,瞎说什么!” 上官剑安便大笑。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刚才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没。绝对没有!”上官剑安信誓旦旦。 “真的?” “真的!我这段时间想你想得厉害!梦里都叫你的名字,以至于精神不振,听力下降了,放心吧。”。 “恩,姑且信你一回,”恩雅道,“怎么,你那边下雨了? “是啊,老天都被你感动了。” “被我们感动了!”恩雅纠正。 “是!” “我等你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傻瓜,无论你去哪里,我的心都将跟随…”恩雅笑道。 “好,”上官剑安回应着,心里却说,如果今生注定颠沛流离,我又怎么舍得连累你? 如果爱一个人,就给她自由,让她往有阳光的地方飞去。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梦. 是春天吗?阳光灿烂,桃花娇艳,软风盈盈,燕子呢喃。应该是春天的,其它季节怎会有如此的风景?是她吗?轻轻碎步,无语含羞,闪亮眼神,灿烂笑颜;肯定是她的,除她之外,谁还能给他这样的感觉?她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她为什么不说话?既然离别忧伤,那么,相逢何其快乐!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讲呢?“恩雅!”他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却不回应。”“恩雅!”他又一次的呼唤,可她仍然不回答,他想拉住她的手,却再也不见了她的影子,于是他像一具落魄的幽魂,在无边的黑暗里狂奔…从梦里醒来,上官剑安感觉脸颊又冷又湿,房间里一片漆黑,摸摸胸口,心窝竟隐隐生疼。想到刚才的梦境,不由得一阵感伤。子夜的风透过窗棂吹进房间,脸更冷得厉害,他就直挺挺躺着,一直到了天明。 二月二十八日,是一个离别的日子。 轰轰烈烈的两个多月新兵集训一眨眼就结束了,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士兵会聚到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苦累、寂寞、欢笑,如今马上就要挥手再见,感情上都不好接受。尤其是上官剑安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自然是依依不舍,惆怅万分。 剑安、晓伟跟黄旦旦几个被分到了传说中最残酷的独立营。剑安、晓伟本来就是浪荡之子,对独立营这地方自然十分向往,现在如愿以偿了,心情也算愉悦。倒是黄旦旦,一直盘算着弄个后勤单位,谁料事与愿违,便整天沮丧着一张脸。周如飞、郑大合等人去了通信营,陈子文、张力、陈光怡几个去了一营,周雷、岑晓仁去了旅部…一个排的兄弟,就这样被拆得四分五散。 “哭,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生离死别!”晓伟揽着哭成泪人的岑晓仁,自己也红了眼圈。 “剑哥,再给你点支烟!有机会去看我啊。”周如飞感情也很丰富。 “好的!好的!”倒是上官剑安最为洒脱,拍着战友们的肩膀哈哈大笑。 “兄弟们!有机会再见!”排长、班长们同分到其他营连的战士告别。 “再见!” “不要忘了新兵连!” 车子缓缓驶出营门,上官剑安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营院里的大红标语隐约可见—— 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为了中华民族而时刻准备着! 首战用我!全程用我!!用我必胜!!! 当然,还有那句——军人,男人中的极品。 别了,新兵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