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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十年如电 1.洞中 高歌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白傲云快口快舌说道:“我们进入惊魂庄后不久,言家兄弟就一个失踪一个被灰衣人杀死。” “青木道长呢?” “他为了救我们也……中了灰衣人的天王针不幸而逝!” 白羡仙目光戚然,白傲云忍不住又要流泪。 “青木道人也死了?”高歌惊道:“这灰衣人好厉害,生出此地后,我高歌必杀此人!” “灰衣人虽杀了青木道人,即也被他的分心七剑钉在地上。”白傲云叹道:“你绝对想不到他是谁。” “他是谁?” “他就是已经死在惊魂庄前的梁去恶!” “梁去恶?”高歌也是一惊,心道:“这人假死连方圆缺都被他瞒过,确是一个可怕的劲敌,幸而已经被青木道人杀了。”微一沉思,忽道:“不对,不对,你们记不记得,那鬼灯在庄内晃起时,梁去恶尚诈死在惊魂庄前?” “对啊。”白傲云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白羡仙也抬起了头,目光如水波:“如果你们遇到的也是灰衣人,那么灰衣人至少有两个。” “嗯。”高歌点了点头,忽问道:“梁去恶用什么武器?” 白羡仙沉思道:“除了天王针,他只用到拳掌功夫。” “这就对了。”高歌虚目如星,道:“多指狂叟和神鹰都是被一柄其薄如纸的刀杀死的,如果那人是梁去恶,死的一定是你们,而他绝不可能被青木道人钉在地上!” “对,对极了。”白傲云也道:“在那生死相搏之际,他绝不可能舍弃绝世刀法而不用的。那只有一个理由,杀多指狂叟及神鹰之人不是梁去恶,而是另一个灰衣人。” “另一个灰衣人是谁呢?”白羡仙忍不住这样问高歌,目光却看着白傲云。 “另一个灰衣人也绝不是杀狂叟神鹰的人。”高歌于是说了与灰衣人激战及被击下悬崖的经过。 白氏姐妹听得惊呼不已,白羡仙眼中更是泪光涟涟,殷切无比。 高歌心口一热,道:“我们所遇的灰衣人显然武功比梁去恶更高,如果你们遇到的是他,青木道人恐怕走不出十招。” 白傲云道:“这灰衣人倒底是谁?” 高歌道:“我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一定的,这个灰衣人绝不会使那柄其薄如纸的快刀!”他又补了一句:“在方大哥的手下绝没有人能隐瞒武功,绝不能!” 白羡仙问道:“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高歌道:“他们故意放出惊魂庄有悲欢圆缺图的消息,却又势必置每一个来惊魂庄夺图的人于死地,这其中有什么阴谋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高歌顿口又道:“这件事我们先不必去追根究底,以后自会明白的。你们在言家兄弟及青木道人死后,又怎么遇上了雷狂?” 白羡仙仍心有余悸地说道:“青木道长临死前叫我们去找方大侠及高……高大哥你,但我们找遍了惊魂庄也未见一人,最后竟找到了一个院子里,那里面却有几具棺……棺木。” “对了。”高歌担心地说道:“那院子正是我们和灰衣人激斗的地方,你们遇到危险没有?” 白羡仙目光和高歌一触,立即移开,低声道:“我们刚进那院子,就觉阴森之气扑面袭来,唰得一声,那几具棺木竟齐齐竖了起来,我和妹妹,我们,我们……” 高歌想像得出她们当时的惊骇样子,柔声道:“没有吓坏了吧?” 白羡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首。白傲云打了一个寒颤,接下了姐姐的话:“我们虽然怕得心都要跳出来,但仍然仗剑待和他们一拼,谁知一声厉啸后,那些棺木就静了下去,高大哥,那死一般的静,真叫人害怕。” 高歌点了点头怜惜地望着两人,那双英气逼人的虎目里竟有了柔柔的情,暖暖的意。 白傲云道:“我们不敢惹那棺木里的……就出了那院子,找不到你们却碰上了雷狂这狂徒!” 白傲云随口说出“雷狂”二字,心里却是一阵激荡,不由暗骂自己:“我为什么这么贱?雷狂,我恨死你了,我恨……” 白羡仙见妹妹神色有异,心中却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暗暗叹了口气。说道:“雷狂说他知道方大侠和高大哥的下落,便带我们左拐右拐却进了一条地道,我和妹妹见他神色不定,便拒绝和他同行,想不到,想不到他却是这般卑鄙下……然后,我们便到了这里,若不是高大哥相救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高歌沉思道:“雷狂把你们制住却又让我来相救,这又是什么意思?他显然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居心何在?还有他的七青衣又都到哪里去呢?” 白傲云恨声道:“他反正不会是好意,说不定在前面埋下了陷阱,他更不必亲自动手,哼!” 高歌道:“我想,雷狂很可能就是袭击我们的那个灰衣人。” 白傲云道:“但我们离开欢伯楼时,他还在那里。” 白羡仙道:“这个容易,他既是惊魂庄的主谋之一,自是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至极。难道他不会抄近路来到惊魂庄吗?” 高歌点头道:“有道理,正是如此。” 白傲云却默默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问道:“方大侠会不会有危险?” 高歌眉目含忧,却大声道:“不会的,方大哥那样的人,他不会死的,他会活得比谁都好!” 白羡仙低声道:“高大哥,我们何不循着这山洞寻去,说不定另有发现。” 高歌点头道:“也好。”昂然大踏步而去,山洞竟似没有尽头。 2.忘年 杨柳岸远眺洞口的悠悠白云,叹道:“人生如浮云,是非成败转头空,人间谁是真英雄!”他微一顿,回首说道:“方兄弟,老夫想求你三件事。” 方圆缺肃声道:“晚辈若能生出此处,前辈有何吩咐,自当尽力而为。” “不问是非?”杨柳岸盯住了他。 “不问。”方圆缺微笑道:“也不必问,前辈乃矫矫不群之绝世人物,岂会行那为世人所不齿的小人之事?” 杨柳岸大笑道:“知我者,方君也,杨某能得方君一语剖心,死而无憾!” 方圆缺道:“前辈能否说明是哪三件事?” 杨柳岸笑而不答,却道:“方君若不嫌弃就称我一声老哥哥如何?” 方圆缺又惊又喜,道:“这……这如何使得?” 杨柳岸道:“这有何不妥,你我在此相会,也算是上天赐下的福缘,此时不结为兄弟,更待何时?” 方圆缺本性洒脱不拘小节,闻言大喜,跪下道:“小弟方圆缺,叩见老……老哥哥。” 杨柳岸大笑如龙吟九霄,直达白云深处,“三十年来,今天乃杨某最快活的一天,哈,哈哈!” 方圆缺掏出了一只精致的锡壶,微笑着递给他:“大哥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酒!” 杨柳岸一把抢过,嚷道:“今日与君痛饮须大醉。” 方圆缺道:“可惜美酒仅此一壶。” 杨柳岸道:“喝酒首重意趣,若有知己,一杯醉矣!”他咂口道:“这是欢伯楼二十年陈的醉眼媚。” 方圆缺抚掌道:“大哥真乃吾酒中知己也,小弟极喜醉眼媚之口味,昔日曾与几位兄弟,夜奔七百里,只为一饮欢伯楼的醉眼媚,哈哈,此刻想来直觉好笑。” 杨柳岸赞道:“这才是真英雄奇男子的行径。”他递还了锡壶,道:“贤弟,你也来一口。” 方圆缺咂了一口,说道:“大哥,你还是谈正事吧?” 杨柳岸目光一亮,道:“其实,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千难万难,贤弟,你……” 方圆缺毅然道:“大哥的事就是方圆缺的事,大哥,你快说。” 杨柳岸道:“你还是先立个重誓办完第一件事吧!” 方圆缺一怔,却不知大哥此语何意,便举掌道:“方圆缺面对苍天白云和杨大哥发誓,若能生出此地……” 杨柳岸微笑道:“这件事必须现在就做。” “在这山洞里?”方圆缺更奇,在这山洞里,杨大哥还有什么事自己办不成的?却仍然接下说道:“方圆缺面对苍天白云和杨大哥发誓,一定竭尽全力办好大哥交待的第一件事,否则,就教我永远不能走出生天。” “好,很好。”杨柳岸大笑道:“贤弟,这第一件事就是要你以三日之功学会大哥的‘三分天下’剑法。” 方圆缺万万想不到杨大哥要他发誓去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学武。杨柳岸名列“三神龙”之中,武功之高实在当世三数人之间,他的绝世武学实为每一个武者所梦寐以求,但一切都太突然了,他竟久久说不出话来。 杨柳岸道:“其实我传你武功的目的,固然是因为你是天纵奇才,他日定能发挥这项绝学的最大威力,名垂武林,但最重要的是为了办另外两件事!” 方圆缺沉思道:“既然大哥执意要小弟学成绝世武功,想必是推也推不掉了。” “你何必推辞?”杨柳岸道:“以你现有之武学修为,足可创一派之宗,然老哥看你天赋实不至此,他日必当为武林放一异彩,老哥这可是借你的光了,呵呵!” 方圆缺更是感动,问道:“大哥言重了,这三分天下剑法……” 杨柳岸截口道:“老哥哥当年以‘一分尘土,一分流水’剑法纵横天下,直至近年才创出了‘一分百年的恨’,是为‘三分天下’。” 方圆缺理解他的心情,叹道:“大哥,你是世上最寂寞的人!” 杨柳岸沉默了,忽又爆发出一阵豪笑:“今日杨柳岸有了贤弟,寂寞不再矣,上天可谓待我不薄!” 方圆缺又问道:“那另外两件事呢?” 杨柳岸微笑道:“待你学成‘三分天下’剑法老哥自会告诉你。大哥见你天赋奇禀,也许可用更短的时间学成剑法,呵呵!” 方圆缺若有所思。 3.武者 三分天下剑法果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纵是方圆缺悟性过人,也整整花了六个时辰,才初窥门径。 杨柳岸捋须大笑道:“奇迹,奇迹,那两个畜牲练了十多年的剑法,也未见强你多少。” 方圆缺笑道:“小弟也不过略具形似而已,三分剑法之神髓岂是如此容易体会的?” 杨柳岸含笑点头,突然一刀刺了过来,是刀,纸刀。 刀光如水烟波浩渺。 方圆缺心中一动,遂以‘三分天下’剑法相迎。 一分尘土,一分流水,一分百年的恨! 霎时间,古洞里刀光如网剑气纵横,就连无依的孤云也为之惊叹,缭绕洞口不去。 刀名烟波,以柔弱驰骋天下至刚,若水若云若烟若梦。 但‘三分天下’剑法是尘土——击之不死! 是流水——剪之不断! 是百年的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剑勾住了刀。 刀缠住了剑。 刀光,剑影。 倏地,一切都静止了。古洞里只剩下默然相对的两个人。 蓦然,两人齐声欢笑,这是惊天骇俗的知己的欢笑! 杨柳岸把纸刀沉重地交给方圆缺,道:“此刀名烟波,已随大哥四十年,大哥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方圆缺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了,点头道:“小弟有生之年必使此刀放一异彩!”他解下了那把乌黑的七伤刀送到杨柳岸面前,“大哥,这把七伤刀送给你做个留念。” “好,好。”杨柳岸目中已有泪光,却笑道:“你既已悟了,刀即是剑,剑也即刀,刀剑不分,最终万物俱无,大哥,大哥高兴得很啊!” 方圆缺紧紧地握住杨柳岸的手,良久无语,但他们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杨柳岸目光又凝重起来,道:“现在两件事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以‘三分天下’剑法取回那个畜牲的人头,以免贻笑天下!” 方圆缺似乎早已料到,却只点了点头。 杨柳岸手指古洞外,说道:“这里古藤丛生,以贤弟之武功,从这里攀下并非难事。下面有一个方圆数丈的寒潭。” 方圆缺的心顿时欣喜若狂,不是为自己,只为高歌,高歌没有死! 杨柳岸道:“你顺着寒潭行去有一条小河,小河尽头是一奇瀑,那瀑布后面有一天然古洞,便是你的唯一生路!”他顿了一顿,又肃声道:“下面是一条死谷,其中有一片桃林,你千万千万不要进去,记住了吗?” 方圆缺奇道:“大哥难道不再出世?” 杨柳岸负手叹道:“我若想走,早就走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唉,逆子为恶,大哥有何面目再面对天下人!还是伴这孤灯白云,了却残生吧!何况,阿香她也在这里,贤弟,大哥我要一直陪着她,她才不会寂寞,你说是吗?” 方圆缺黯然道:“大哥,你既然执意如此,小弟也不勉强,只求能经常回来看望你。” 杨柳岸喟叹道:“你已传了我的武功,三分天下和烟波纸刀又将扬威天下,大哥已经心满意足了。” 方圆缺忽道:“大哥难道不想小弟与方……方饮恨一决胜负?”他说出这句话后,突觉心里有些乱。 杨柳岸目中神光一闪,随且又黯淡下去,叹道:“你怎么知道大哥的第三件事就是要你与方饮恨一决生死?” 方圆缺道:“我知道,因为我也是一个武者!” 杨柳岸点了点头道:“说得好,大哥是不能忘却那一段失败的日子,因为我也是一个武者!” 一个真正的武者,可以面对失败,但绝不会忘却失败! 他自会以“失败”激励自己,磨练自己,使自己的“剑”更具锋芒,力求一雪失败之辱!但杨柳岸不能,因为—— “现在你已不能去找方饮恨。” 杨柳岸盯住了他的眼睛,这眼神竟和他有几分相似,忧闲、惰散、高情、孤傲、不屈、空负大志、曲高和寡。 “因为方饮恨是你的父亲!” 一语惊醒梦中人! 4.父母 “我是方……他是我的父亲?” “绝不会错!”杨柳岸道:“你姓方,又身具自残神功,若不是事过三十年,我真以为你就是他!” “我是方饮恨的儿子?”方圆缺喃喃道:“方饮恨是我的父亲!”他掩不住心口狂喜,喜极而泣。 杨柳岸道:“你可知道令堂是谁?” 方圆缺茫然道:“是啊,我的母亲又是谁呢?” 杨柳岸道:“你父亲是大哥一生最敬重的奇男子,但他的武功并不是天下最高的,你母亲雷凤鸣才真正称得上天下无敌!” “雷凤鸣?” 方圆缺不由想起苦茶大师曾经问过雷凤鸣是谁,难道传授自己“天方地圆”的神秘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方圆缺久久说不出话来。 杨柳岸道:“我与你父碎云渊役前,武林圣地菊花峰发生了一件大事,三宗四奇七个武林高手云集论剑,只为了争夺武林至宝悲欢圆缺图!” “又是悲欢圆缺图?” 方圆缺心中灵光闪动,道:“那七大高手可是少林如雪大师,武当太情道长,弯刀阿南,沈丛刀、薛孤神、宋青锋及天女苏婉?” “正是他们。”杨柳岸道:“正当七大高手争得不悦乐乎之际,神秘头陀苦茶出现了,他竟以一人之力分别击败了当世七大高手!” 方圆缺道:“苦茶大师已经死了。” 杨柳岸动容道:“你怎么知道?” 方圆缺便说了在青龙庄遇到苦茶大师并得他传授“射日神功”之事。 杨柳岸叹道:“自古多情空遗恨,苦茶大师用情之深实所罕见,他今日之死实是莫大的解脱!咳,咳……”他似乎已说不下去了。 良久,良久,才道:“苦茶大师最后却败于一位妙龄少女手下。” “她……她难道就是雷……” 方圆缺听得悠然神往。 “正是她。就是你的母亲雷凤鸣!”杨柳岸道:“其时天下武林除了三大宗师四大奇人,尚有三龙一凤,三龙就是你父方饮恨、青龙庄的雷青龙以及大哥我,而一凤是谁,天下人在菊花峰役前,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 “一凤就是雷凤鸣。”杨柳岸道:“我们三龙本待出手相夺那悲欢圆缺图,见了雷风鸣打败苦茶后,便绝了此念。” 杨柳岸道:“她夺了宝图后,便即飘然而去,直到碎云渊役后,你父亲才对我说,若有兴趣可至零汀洋喝他的喜酒。我问新娘是谁,他笑了笑说了四个字:悲欢圆缺。” 方圆缺默默无语,心海中实是波起浪涌激动不已。 杨柳岸道:“我细细一想,幡然醒悟,天下间除了雷凤鸣,谁又配得上恨天神龙方饮恨呢?” 方圆缺突然跪了下去,叩了三个响头,哽咽道:“方圆缺生为人子,直至今日始知父母何人,大哥之恩,永铭五内!” 杨柳岸扶起了方圆缺,叹道:“故人有子如此,夫复何憾?你父亲是我最敬服之人,三十年前会于碎云渊,今日你我又是相聚于碎云渊,碎云渊,碎云渊,这一切难道都是天意?” 方圆缺道:“大哥,我应该拜祭过大嫂才走。” 杨柳岸点头道:“也好,有弟如此,阿香泉下有知,也当欣慰无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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