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瞬间判生死 1.唇齿 长廊好长。 长廊好黑。 言唇亡忽然踩到软软一物,心口一阵狂跳,冷汗已浸湿了衣裳,待定下神来,借着淡淡的雪光,这才看清那是一具无头猫尸,猫头被人一刀切了下来,血淌了一地,在黑暗中看来更显诡异恐怖,他一跺足,奔了出去。 笃! 一物自壁间突了出来,几乎划过言唇亡耳际,明晃晃闪着青光,是一截剑尖。 言唇亡这时已如惊弓之鸟,惊呼一声,退了一大步,退出了长廊,扑嗵一声,掉进了一个冰寒彻骨的臭水塘里。 壁间的剑尖又不见了,言唇亡被冷水一浸,顿时清醒了不少。他挣扎着爬出了臭水塘,那水塘闲置已久,直是臭气熏天,也够他受的,好在湘西言家内功端的非同小可,不过片刻衣裳先自被蒸干了。 言唇亡此际已蔫蔫没了斗志,但他的兄弟莫名其妙地失踪,又怎能弃之不顾?他暗暗给自己打气,生生死死都经历了,又怎么怕了这区区惊魂庄? 转过一个拐弯,又有人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言唇亡大喝一声,一剑“玉石俱焚”暴射而出! 黑暗中一物缠住了他的狭剑,一人冷声道:“言大侠,贫道青木。” 言唇亡定睛一看,正是青木和白氏姐妹三人。 青木道人问道:“言大侠遇到危险了?噫,言二侠呢?” 言唇亡颤声道:“他,他失踪了。” 白氏姐妹偎得更紧了。 青木道人沉声道:“惊魂庄遍布杀机,今日你我须齐心协力才有希望活出此地!”在青木心里,那夺宝图的念头已是奢想了。 白羡仙此时此际想得最多的却是那浓眉大眼虎虎生威的少年高手高歌。 白傲云心道:“雷狂,终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的脚边向我求饶!” 言唇亡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湘西,提起言氏昆仲,谁人不敬谁人不服?就连官府上的知府、千总、守备也是逢年过节地过来问候送礼,称一声言大爷言二爷。 言家的人要做英雄,绝不当狗熊! 言唇亡挺了挺胸,仗剑大踏步走了出去。 青木道:“孩子,快跟上,贫道断后。” 白氏姐妹也知自己绝非那神秘灰衣人的对手,点了点头,一左一右谨慎行去。 2.鬼灯 却说高歌方圆缺被一盏鬼灯引着,七转八拐,兜了十七八个圈,然后便听到了阵阵飞瀑射石之音。 鬼灯悠忽悠忽地射去,如梦如幻如鬼影婆娑。 高歌展眉问道:“方兄,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方圆缺笑道:“你说呢?” 高歌道:“至少我还没有遇到过。” 方圆缺叹了口气:“谁也不能说世上没有鬼,也许……”他目注夜色,接下道,“雁鸟在九霄翱翔,鱼虾在大海中遨游,泥土之中也有蛇虫出没,我们生活在天地之间,为什么就没有另一种有灵性的动物生活在另一种空间呢?鬼其实是存在的,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而已,并且这种鬼也绝非我们想像的牛头马面阎君无常之类!” “你真是个怪人。”高歌叹道:“这些话若是被那些村夫野妇甚或满口仁义的道德家听到,每一个人都会把你当作疯子的。” 方圆缺吟道:“世人皆醉我独醒,唉,醉又如何,醒又如何?” 高歌不再说话,却击掌唱起了一道歌: 十年磨一剑,瞬间判生死。 笑谈百年爱恨,休问醉里梦乡。 无事傍江湖,牛刀试锋芒,我自高歌傲群雄! 唱着唱着,两人胸臆间顿有悲戚怆伤之感。 大雪疯狂,鬼灯缥缈。 他们冲进了一幢院子里,鬼灯却一闪不见。 院子里荒草凄凄,风声萧索,磷火点点,棺木林立,高歌不由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方圆缺却向一具棺木走了过去,一掌拍了下去—— 这件事直至数年之后,容三杯问道:“老大,你怎么看出那具棺木中有人的?” 方圆缺道:“很简单,因为当时天下着鹅毛大雪,其它几具棺木上面均有积雪,而独那一具棺木上面的积雪剥落不少。显然是手持鬼灯之人匆忙中隐入棺木不慎磕落的。” 关离情、容三杯、戚少恋等人虽然听高歌说过好多次了,却还是问道:“那一掌击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在他们的一生中,虽也多姿多彩,但还没有一次像惊魂庄这次那么惊险,所以他们百问不厌。 而百答不厌的是高歌——惊魂庄之事高歌一直和方圆缺在一起,他有值得骄傲炫耀的资本!所以他接下回答:“老大那一掌一击下,棺木顿时四裂暴开,飞出了一人,这人灰衣、灰面、灰眼睛,那一刻我简直吓破了胆!” 高歌不无得意不无夸张地渲染了当时的恐怖气氛:“这并不算最可怕的,更绝的是灰衣人一声厉啸,其它六具棺木齐齐裂开,索索索几声,棺木里扑出的人,更让我魂飞魄散。这六个人原来是死了许久的……”在这关键时刻,他突然顿口不说,因为高歌明了听他说故事的人的心情。 秋水青青笑问道:“死人复活,僵尸?” “不是。”高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又道:“这六个人你们绝对想不到的……” 关离情道:“我知道。” 高歌讶然道:“你怎么也知道?你当时也在惊魂庄吗?我怎么没有看到我们的关大英雄?” “因为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你说了七次。” 众兄弟大笑,大醉。 醉中,高歌又道:“那六个人就是长白双雄戈青霜,戈白刃;掌中刀神赵无遥;中原大侠段羽;武当青羊道人,少林灭恶和尚。” 顾谁雄(丐帮帮主王曼卿的徒弟,在帮中行七,以后成为圆缺盟的成员,与关离情、高歌组成“正、气、歌”,这是后话。)揶揄地笑道:“我们的高大英雄,凛危不惧,挥拳痛击,直打得他们鸡飞狗叫屁滚尿流扑地求饶不已,哈哈哈……” 关离情、容三杯、戚少恋、秋水青青、老幺小叶诸人直笑得人仰马翻捧腹不已,就连方圆缺也不住莞尔一笑,心里却在想着那一次的危险恐怖。 高歌急红了脸,喃喃道:“我高歌虽不是什么大英雄,却也绝不会临危退缩,做个缩头乌龟。” 小叶击掌道:“我知道高九(高歌在圆缺盟中排行第九)是真英雄奇男子,老九,我支持你!” 高歌抚掌道:“知我者,叶七也!” 戚少恋道:“高九,其实我们虽然笑你,心里实在是忌妒你!” 高歌大笑道:“这句话最动听,诸位兄弟且听俺高九说下去。” 众兄弟竖耳倾听—— “他们凶狠狠地扑出,老大以一人之力围住了灰衣人和段羽、戈青霜、戈白刃、赵无遥五人,记住,是老大以一围五。待我把青羊道人灭恶打趴下时,老大已放倒了四人。那灰衣人见势不妙,立时遁飞,但老大……” 方圆缺笑道:“是我们!” “对,我们。”高歌道:“我们怎容他全身而退,至少要挖出惊魂庄的秘密和幕后主使人是谁。” 方圆缺叹道:“这一役是我方圆缺一生中最惊险最刺激最恐怖的一次经历!” 3.遇险 ——阴森的黑夜里,灰衣人弓身一弹,已到了屋顶! 方圆缺高歌怎容他从容离去,高歌怒喝一声,身子卷了起来,追向屋顶—— 但听索索索几声急响,那本来倒在地上的六个人齐刷刷地弹了起来,裂嘴、咬牙、瞋目、喷气,围住了高歌! “这几个人难道真是僵尸?” 他目光一扫,只见那六人目光呆滞、招式涩硬而失其灵,行动间更有几分妖异诡秘之气,莫非是被人下了极厉害的迷药,迷失了本性? 不容细想,戈青霜的天盖刀,戈白刃的地极刀,段羽的四尺青锋剑已如狂风暴雨般掩了过来。 高歌左一拳右一拳,气势如经天长虹逼得诸人气喘不休,吼声如兽,他们只是一味硬攻,浑把生死置之度外,高歌虽也擂了他们七八十拳,但始终打不倒他们,不由有了焦烦,长啸一声,变拳为掌! 掌影迷天! 如乌云盖顶,砰,砰,两声,戈青霜飞出了院外,再无声音,戈白习却矮了半截,喷出了一口黑血,原来他竟被高歌的迷天掌力钉入了雪地! 段羽嘿得一声,双臂箕张,扑了过来,高歌怒哼一声,屈指如箭,不偏不倚正点在段羽的脑门上. 方圆缺的对面是青羊道人,赵无遥,灭恶和尚,这三人在武林中甚有侠名,方圆缺并不想杀他们,只分别以“指点江山”之指,“九弯十八曲”之指,“勾魂”之指点了他们的软穴,令其动弹不得。 只听得高歌一声大喝:“我来也!”掠上了屋顶。 方圆缺横空如鸟,目光瞥处,屋脊上一片蓝汪汪的寒光——那是灰面人布下的毒针! 高呼道:“高歌小心!” 高歌闻言一惊,却已迟了一步,左右已将踏上了那些见血封喉的毒针,说时迟,那时快,方圆缺凭空挥出一掌(身形一沉,直往屋下落去)。 同时高歌也挥出一掌,并借这两掌相撞之力斜斜飘去,落在一棵松树的虬枝上(积雪剥剥剥地落)。 高歌尚未喘过一口气来,颈后忽然一阵寒栗,密密匝匝的松枝中伸出了一只爪(如闪电夺魂!)轻抓向他的玉枕。 好个高歌! 一低头已避过了这夺魂的一爪! 但虬枝已断。 人坠。 目光瞥处不由魂飞魄散——下面黑黝黝的,直如万丈深渊,而水声悠远,淙淙传来,就像勾魂使者的符咒! 方圆缺,还有方圆缺! 方圆缺突然长吸一口气,左脚尖在右脚面轻轻一点,人已冲天而起,并横挪三丈,一手抓住高歌的后领——高歌见方圆缺来救,本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时方圆缺劲力已尽,又怎能再带着高歌飞落实地?(他救高歌时,也浑然忘了自己能否救得了对方,只是扑上去,扑上去,他兄弟有难,能不扑上去吗?明知是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两人直坠下万丈深渊,耳边听到了一声冷笑:“方圆缺你也不过尔尔!” 落下去。 落下去。 落下去。 这深渊真的没有穷尽? 穷尽处是什么?地狱?死亡? 高歌在这一刻悔恨交加,悔自己为什么拉住了方圆缺,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多练几年轻功! 方圆缺感到高歌的手好冰好冰——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本不必遭此劫难的。 婉君,风儿,你们还好吧? 兄弟们,你们又在哪里? 那气壮山河大大裂裂,一打架就大呼小叫的关离情; 那少年老成不拘言笑喝起酒来如鲸吞牛饮的容三杯; 那孤傲自负剑法如闪电三年不说话一说怕死人的少年英雄戚少恋; 那秋水盈盈娥眉青青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秋水青青; 那精灵古怪满脑子幻想毒功无敌的小六子唐小鬼; 那少年侠气热情善良心直口快刀法如神弹无虚发的老幺小叶。 想着想着,方圆缺心里升起了一团火,活下去,不管多艰难,一定要活下去! 这一瞬间有多久? 佛云,廿十念为一瞬,这一瞬,又有多少念? 方圆缺突觉腰间一紧,一股不可形容的大力把他拉了起来——手里一震,高歌却已坠了下去,完了,高歌,高歌。 方圆缺恨,恨天恨地! 4.生死 万物俱在黑暗中,危险的风声,惊魂的大雪,无穷无尽地刮过来,卷过来。 这黑暗何时是个尽头? 言唇亡忽然暴喝一声(这一声怒喝为何微微颤抖?)一蓬剑光射了出去! 黑暗中一人灰衣灰面灰色的眼睛,如幽灵般飘飘荡荡。 言唇亡的狭剑快如电光,却连灰衣人的衣角也没有刺到。 “嘿,嘿,嘿,这样的武功也敢来惊魂庄献丑!”灰衣人的手已扼上了言唇亡的脖子,喀喳一声,白光暴现,言唇亡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也变成了灰色! “大阴阳手!” 青木道人待灰衣人一出现,已越过了白傲云,挥动拂尘缠向灰衣人,但灰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的拂尘尚未击到灰衣人身前三尺,言唇亡已亡。 “鹤行万里。” 青木怒叱一声,拂尘飘飘缈缈追击着灰衣人,灰衣人噫了一声,似乎也不敢轻视青木道人暗含毕生功力的致命一击! 他厉啸一声,退了七尺,但拂尘如影附形紧追不舍。青木道人如凤翔鹤飞,更添几分出尘仙气,白傲云、白羡仙看得呆了,却不忘仗剑围住了灰衣人。 武林双星,天上星。 傲笑天下,夺魂灵。 双剑合璧,剑光如水泼,如月泄。 灰衣人叹了口气:“像你们这样灵秀的女孩子,我实在下不了手。” 叹息声中那灰色的手忽暴出了磷光! 嘶,嘶,两声(又像是一声)。 一朵磷火,射在白傲云的剑尖上,那磷火竟沿着剑身直侵上去,瞬间已到了剑柄。 另一朵磷火却被白羡仙的剑风绞碎,显然她的功力比妹妹高出了许多。 “傲云(妹妹),该弃剑!”青木和白羡仙齐声大喝,手中的兵器却更加疯狂地直暴过去,势杀灰衣人。 白傲云似乎惊得呆了,但她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手中剑,一递一送已射了出去! 灰衣人冷笑一声,双袖一卷,如流云,大水般卷了过来(同时把白傲云的剑卷上了半空,久久不落)。 青木道人哼了一声:“原来你就是梁去恶。” 一语惊人。 梁去恶不是已死在惊魂庄前吗? 白羡仙心思慎密,已然明白这梁去恶先前乃是诈死,白傲云仍一时回不过神来,但她们绝不退缩(此时此际又怎能退缩,退一步就是死!) 青木道人弃尘,出剑,武当分心七剑,又名声东击西七剑。 这七剑一出,场中顿时大为改观。 灰衣人大笑道:“青木亨誉武林二十载,果真非同凡响,老子就是梁去恶!” 他一把扯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张病态的脸。 白傲云怒叱道:“早知是你,在欢伯楼我就该杀了你。” 灰衣人梁去恶怪笑道:“白姑娘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 青木道人在惊魂庄前,亲眼目睹梁去恶心跳停止脉搏皆无,这时又见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不由心中一凛,怒声道:“原来你会龟息大法。” 梁去恶道:“区区龟息大法,怎入名家法眼?青木,废话少话,接招!” 嘶,嘶,嘶—— 数声细微的破空声响,正是那绝迹武林数十年的一针见血天王针! 一针致命,见血封喉! 青木面色一沉,分心七剑幻出了千剑万剑,他挺身而上拦在白氏姐妹身前。 天王针千变万化,在空中相撞回旋激射,越过青木道人的剑光,射向白氏姐妹! 但青木道人的分心七剑,忽分成两片,左三、右四—— 白傲云在这时打出了暗器,一根碧玉簪。 白羡仙一跺足射出了一把靴底飞刀! 梁去恶打出天王针时,已势存必杀,他绝想不到青木道人的分心七剑竟有如此妙用,“分心”,分心七剑! 分心七剑“前三”中的一剑已到他的咽喉,碧玉簪和飞刀直射向他的小腹和胸口,他是不是非死不可? 但梁去恶有绝招,生死之际,他吸气——那胸口顿时塌了进去,然后倒了下去,却不忘踢出了一足! 碧玉簪落空。 飞刀擦过了他的肩胛。 青木的剑却在他的胸口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天王针,一针见血天王针有一枚突破了“前三后四”没入了青木小腹。 青木道人闷哼一声,口角渗出了血,但分心七剑去势不绝,如一溜夺人魂魄的天光,把梁去恶钉在地上! “道长,你中毒了!”白傲云惊呼一声,连点青木道人胸前小腹九处大穴。 青木道人叹道:“孩子,难为你们了,但天王针一针毙命,已没有救了!” 白傲云声道:“道长,你不会死的。” 白羡仙肃声道:“道长,你还有什么吩咐?” 青木道人气息渐促,眼神也已痴呆,嘶声道:“你们若想活出此庄,必须尽快找到高歌和方圆缺,然后,上,上武当告知太情师兄,为,为贫道报仇!” 一代奇人,就此气绝。 白傲云放声大哭。 白羡仙双眉如锁,目光更显坚毅。 片刻前,言唇亡青木道人尚与她们生死相依并肩战斗,此时竟已去了。死,竟这么容易,生命在刀光剑影中多么轻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