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大雪描惊魂 1.雷狂 欢伯楼顿时静了下来。 梁去恶整个人蔫蔫的,似乎连喝酒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他的酒量却大得惊人,一碗接着一碗,绝不比高歌和方圆缺慢多少。他一阵又一阵地咳嗽,好像随时都会呕出血来一样,这样的病痨鬼却是江南最大的镖局总镖头,他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言家昆仲一进欢伯楼就一直沉默不语闷头喝酒,多指狂叟与高歌激斗之际,他们连眼也不抬一下,好像就是泰山崩于前他们也不会动容。 这时老二言齿寒忽站了起来,环目四顾,抱拳沉声道:“诸位不远千里齐聚临安城,自是为宝图而来,此时此际,何不同心协力共谋一计,击败那神秘的灰衣人?” 武当青木道人清了清嗓子道:“言二侠说的甚是,各位朋友既然插手此事,自该同仇敌忾,但那灰衣人的武功实是奇诡莫测,长白双雄戈氏兄弟,中原大侠段羽,掌中刀神赵无遥,更有恶禅师及敝师弟青羊也已死在他的手里……” 言齿寒接下道:“更可怕的是灰衣人杀人只用一刀,但谁也看不到他的刀是从哪里拔出来的!” 白傲云哼了一声:“你们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就不信灰衣人真有通天的本事!” 雷狂抚掌笑道:“妙极,白女侠真是巾帼更胜须眉,这头一仗嘛?雷某人自是不敢和你争的,哈哈,哈哈!” 白傲云怒道:“雷狂你、你以为我白傲云不敢吗?” “你敢,你敢的。”雷狂笑道,“白女侠流云剑法,神鬼莫测其妙,黑白两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白傲云再也忍不住他的冷嘲热讽,右手一扬,一根筷子如离弦之箭激射雷狂咽喉,竟是一击必杀之势! 雷狂大笑,一张口就咬住了筷子,轻叹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惜,雷某还不想死,我死了,白姑娘你……唉!” “住口!” 高歌叱道:“想不到雷狂堂堂七尺男子,却是一个下流无耻的登徒子!” 雷狂双目一眯,微笑道:“不是下流,是风流,高兄真是不解风情!” 高歌虎目一瞪,浓眉一剔,怒道:“你再乱嚼舌头,高歌杀了你!” “不敢,不敢。”雷狂突又轻叹道:“高兄既愿做护花使者,雷某只好退避三舍了。” “雷某敬你一杯。”他手中的玉盏滴溜溜的弹出,去势却并不快。 高歌击掌道:“好,这才是男子汉的气魄!”他一张口吹出了一口气,把那玉盏吹个粉碎,酒珠四射,碎玉四射。 雷狂脸色一变,双袖一卷,已把酒和碎片扰住,叹道:“高兄真是好身手,雷某多有不及。”脸上已没有了那种油滑之色。 白傲云、白羡仙这才开始注意高歌,两人心中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青木道人咳了一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还是别伤和气了,一起前往惊魂庄吧!” 高歌大声道:“青木道人要去送死,又何必拉上别人?” 青木道人眉间一锁,却道:“高兄弟武功高强,如能一同前往惊魂庄,灰衣人必定一败涂地。” 高歌摇了摇头,大笑道:“想不到堂堂武当掌门师弟也会拍高某的马屁,哈哈,有趣啊有趣。” 青木道人脸上讪讪的,忍不住想出手教训教训这个狂妄小子,但见高歌连服多指狂叟和雷狂两人,自忖也难有取胜把握,又何必出乖露丑?当下淡淡说来:“高兄弟真是有趣,青木老矣,这打打杀杀的事,自是该你们这些少年英雄出手的,只是敝师弟青羊惨死于灰衣人刀下,此仇青木不可不报,只好前往惊魂庄。” 高歌闻言振衣而起,向青木深深一揖:“青木道人果然不凡,高歌向你致罪。” 青木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梁去恶小小的眼里满是醉意,一阵急剧的咳嗽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们要打要杀就留下来吧,梁某却要去了。” 高歌突道:“俺和梁镖头一道如何?” 梁去恶道:“生死有命,高兄弟还是为自己打算打算吧,梁某可不敢沾别人的光。” 高歌一笑置之,转向方圆缺道:“方兄,我们也一道去看看如何?” 方圆缺甚是奇怪他怎会认识自己?当下点头道:“高兄相邀,敢不从命?” 那梁去恶,醉步蹒跚地下楼去了,方圆缺却知道他的武功绝不在青木道人和雷狂之下。 梁去恶高歌方圆缺三人一走,酒楼上的青木道人,言家昆仲,白氏姐妹谁也不甘落后,相继匆匆离去。 只有雷狂还在喝酒。 七青衣道:“公子,你不去?” 雷狂眯着眼里有雾,令人莫测高深的雾。 “去是要去的。”他张目眺远,突叹道:“看来今晚就有一场大雪!” 七青衣不解,却已不敢多问。 2.知己 天一阵冷似一阵,竟真的下起了鹅毛大雪。高歌袒露胸膛任风雪吹打,他在大声歌唱,声音虽不动听,却充满了豪气!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 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 小节岂足言,退耕舂陵东。 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 一朝乌裘敝,百镒黄金空。 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 吾兄青云士,然诺闻诸公。 所以陈片言,片言贵情通。 棣华倘不接,甘与秋草同。 方圆缺见他大碗喝酒,大声唱歌,高情绝俗,傲视无物,想不到也是如许的无奈。 无奈。江湖多歧路,大道如青天。 行路难。 行路难。 “我唱得不好,但我还是要唱。”高歌忽闪着一双虎目说道。 方圆缺看到了他的孩子气,微笑道:“人生本该高歌,没有高歌,生活必将索然无味死气沉沉。” 高歌笑了,露出了两颗虎牙,那样子真是一个可爱的大孩子。 “方兄,你说得真好,我叫高歌,我就要永远唱下去。” 方圆缺道:“欢乐自是比忧愁好,这世上有这么多美好的事,为什么还要忧愁呢?” 高歌道:“方兄,沈丛刀为什么要追杀你?” 方圆缺道:“不知道。” 高歌道:“高歌愿与方兄同进退共生死!” 方圆缺轻叹道:“你不必这样的,你我萍水相逢……” 高歌不悦道:“方兄这样说,就是看不起高歌了。” 方圆缺淡淡道:“高兄弟与方某素无渊源,方圆缺绝不敢领这份情。”竟自大踏步而去。 高歌一呆,大声道:“方圆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高歌绝不会看错你的!” 他大步追上,一把握住了方圆缺的手,虎目中已有热泪。两人凝视良久,无语,这一瞬又岂是言语所能表达? 雪越下越大,但他们的心是热的,因为相知——直到很多年后,方圆缺才问道:“你怎么会在临安出现?” 高歌道:“因为很早就听过大哥的威名,一直引为一生偶像,直到得知你被沈丛刀追杀,才循迹寻去,幸苍天有眼,让我遇上了大哥。” 方圆铁笑道:“遇到我有什么好?从那以后,凶险、血腥甚至死神就随时伴着你了!” 高歌亮着虎目:“我不怕,能与高歌所敬所爱的人在一起,生生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方圆缺叹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生死、病痛、灾难又算得了什么?” 高歌笑道:“高歌将直高歌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 方圆缺道:“跟你在一起,这个世界也变得灿烂可爱起来。” 高歌大笑,高歌。 3.纸刀 惊魂庄在临安城北三十里。 地上的脚印或深或浅逶迄而去。渐行渐远,山势渐陡,荒野里看不到一个闲人,谁愿意在这样的大雪天出来喝风淋雪的? 高歌陡然停止了他的歌唱,沉声道:“方兄,你看那是多指狂叟。” 数丈外的一棵杨树,枝划如戟,却挂着一个污衣人,赫然就是先自离开欢伯楼的多指狂叟。 这片刻间又是谁杀了武功并不弱的多指狂叟? 他身上有一道刀痕,却没有血流出,长约三寸,在脖子上。 这杀人的刀法犀利快捷得连血也来不及流出,伤口就已结痂,看起来脖子上就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狂叟脸色安详如眠,绝没有丝毫害怕受惊的样子,可见他是在一瞬间遭人暗算的,凶手难道就是言齿寒青木道人等人所说的灰衣人? 这人刀法如许之快,已是一代宗匠,却又心狠手辣,不惜暗袭,这样的人岂非更可怕? 埋了多指狂叟,两人默默行去,又看到了“神鹰”屠三爷的尸体,那柳缥缈却不见踪迹。屠三爷的死法和多指狂叟一模一样,显然和多指狂叟都死于同一把刀下。 方圆缺心中怒意渐炽。 高歌不再高歌,眼角已有忧伤、愤怒之情,双眉紧锁,双拳紧握竟发出阵阵炒栗子般的暴响。 方圆缺道:“你本不该来的,江湖就是这样凶险、残酷,生死也只在弹指间。” 高歌满目坚毅:“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来,因为我是一个武者。” 方圆缺理解他,高歌就像多年前的自己! 但凭三尺宝刀,尽斩天下妖孽! 两人这一阵耽搁,后面的青木道人、言家昆仲、白氏姐妹也已赶了上来。 青木道人面沉如水,道:“此去惊魂庄不远,大家最好接近点,互相也有个照应。” 言唇亡点头道:“道长说得极是,现在大家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我们的共同敌人是灰衣人!”这句话说来甚是威严,不失大家风范。 白傲云一拂额上的几缕乱发,高声道:“灰衣人也不是三头六臂的人,我们这么多人为什么怕他?” 高歌哼了一声道:“白姑娘自问武功比之多指狂叟和关外神鹰如何?” 白傲云眉毛一扬,更显俏丽不可方物:“关外神鹰徒负虚名,不过是二流人物;多指狂叟吗?成名远在二十年前,自是比我强多了。” “这就是了。”高歌手指积雪道,“他们此刻正在下面!” 白羡仙骇得跳了起来,白傲云却讷讷说不出话来。 青木道人奇道:“这么说多指狂叟和关外神鹰都已死在灰衣人的刀下了?” 高歌道:“是不是灰衣人杀的,我不知道,但这把刀是我见过最快最利的刀!” 一刀致命! 青木道人喃喃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们的尸体?”“他们”当然是指狂叟和神鹰。 “不必了。”方圆缺道:“伤口长约三寸,在脖子上,一刀切断气管食管血管,其刀薄如纸。” “刀薄如纸?”青木沉思道:“难道会是纸刀所杀?” 言齿寒惊道:“这世上真有纸刀?纸刀怎能杀人?” “有。百年前一代奇侠铁狂舞老前辈就以一柄‘千山重叠’纸刀伤敌无数;三十年前名列天下‘三龙’的玉面神龙杨柳岸,也有一柄‘烟波’令敌人闻风丧胆。”青木道人侃侃谈来,如数家珍。 方圆缺道:“不知当代刀法大家中可有使用纸刀之人?” 青木道人目光一亮,抚掌道:“有一人,数年前贫道与掌门师兄论及天下刀法名家时,师兄曾说过淮西郭献绝有一把纸刀,名‘风云’,杀人一刀绝不留情。” 青木道人接下道:“郭献绝就是沈丛刀手下三神君中的刀神君!” 方圆缺沉思道:“这件事看来是越来越复杂了。” 青木道人道:“郭献绝为人清高冷傲孤芳自赏,但刀法确有过人之处。昔日名满天下的名刀客清明刀徐留意,醉刀客苏子容就是败在他的刀下。据说他的武学修为已不在三大宗师、四大奇人之下,不知为何又投进沈丛刀的门下?” “也许,是沈丛刀有恩惠于他。”白傲云插口说了一句。 “也许。”青木道人也陷入了沉思。 “这人绝不是郭献绝。”方圆缺道:“因为郭献绝已经死了!” 青木道人一惊道:“有这回事?” 方圆缺道:“我亲目所见,绝不会错的!”他昂首望天,不再多说一句。 4.惊魂 惊魂庄里夜惊魂。 惊魂庄的重重楼阁俨如一尊尊殛人的野兽,耳边厉声呼啸,更增肃杀恐怖气氛,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不安而沉重的。 他们已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地狱的边缘,面对的是死亡的挑战! “你们看那是谁?”白傲云惊呼道。 “惊魂庄”三个字擘窠大字之下,赫然挂着一具尸体。矮、胖、短鬓、细眼长眉,一袭朴素的青褂上染满了鲜血,正在汩汩地淌下,显然刚死不久。 “我认识这个人,他就是临安城里最有钱也最小气的钱七爷。” 方圆缺当然认识钱七爷,七年前他就见过了,那次他是钱七爷的主顾,要钱的主顾。现在钱七爷就挂在惊魂庄三字之下,本来细小的眼睛,这时死鱼眼般凸了出来,闪着青光,又肥又大的酒糟鼻子,也开了花,流出了不知是血还是鼻涕? 白羡仙扭过了头,不忍目睹这种惨状。 白傲云颤声道:“你,你们去放下他!” 高歌大踏步向前伸手解下了尸体,并随手把他埋了。“他是被人一拳打死的!”这一拳当然是打在鼻子上。 “啊!” 又是一声惨呼自惊魂庄里传出,一人如断线的风筝跌飞而出摔死在地上,正是梁去恶。 方圆缺急步抢出,梁去恶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见不活了。他只说了一个字: 鬼。 方圆缺缓缓站了起来,拳已紧握。 青木忽对白氏姐妹说道:“孩子,你们还是回去吧!” 白傲云先前的傲气已不见,只是低着头,并不作声。 一直没有出声的白羡仙却抬起头来,目中露出坚毅之色,“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退缩!” “好孩子。”青木道人叹了口气,又道:“你们就跟我一道走,贫道不才,你我也好相互照应。” 白羡仙知道青木道人这是顾全自己姐妹,心下大是感激,点头道:“多谢道长。” 方圆缺暗暗点头,这青木道人在人人自危之际,尚能记着别人,这份气度胸襟,果不愧“侠义”二字。 这时,惊魂庄里突然飘起了一盏暗蓝的灯火,飘飘忽忽,宛若鬼魂,是为鬼灯。 高歌高呼一声已追了出去。方圆缺担心高歌有甚闪失,身影一动也没入黑暗之中。 言唇亡叹道:“这人倒底是谁?武功竟是如此神出鬼没!” 青木道人道:“如果贫道猜得不错,他可能就是神龙方圆缺!” 白傲云奇道:“方圆缺名震天下十数年,怎会如此年轻?” 青木道人道:“此人十五岁出道,十七岁组成圆缺盟,以七伤刀法名扬天下,十数年未尝一败,实是不世出之奇才!”他一跺足,道:“此时多言无益,我们进去吧!”身形一晃,已施出武当梯云纵轻功掠进了惊魂庄,白氏姐妹紧紧跟上,如一双矫健的燕子,飞燕。 言齿寒忽打了一个寒颤,“大哥,我们真要进去?” 言唇亡一怔,道:“难道此时此际,我们还有退路?如是那样,岂非被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言齿寒喃喃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言唇亡也是一震,却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高手,握住了言齿寒的手,肃声道:“老二,多少大风大浪我们也闯过了,干嘛怕了这区区惊魂庄?” 言齿寒一咬牙道:“好,我们进去。” 他们这一耽搁,青木道人和白氏姐妹已去远了,四下里是重重的黑暗。 黑暗让他们失去了眼睛,但他们已有一种“摧毁一切”的勇气! 言齿寒又打了一个寒颤,颤声道:“老大,你干什么打我?” “我打你哪里了?”言唇亡更是讷闷。 言齿寒道:“头上。” 他话一出口才觉有些不对劲,老大素来不拘言笑,不要说此时,就是在家里逢年过节的也是难得开一两个玩笑的。 言唇亡叱道:“老二,你发神经了?谁……你怎么也捏我?” 言齿寒脱口道:“我没有……啊!”他只觉头顶吹进了一口气,直吹进了五脏六腑骨髓脑栓里,这一惊直是头皮发炸脚软气急。 言唇亡的屁股被人莫名其妙地捏了一下,这时却看出了不对,忙伸手拉向老二道:“老二,你没事吧?”谁知道这一拉,却拉了个空,不由惊得魂飞魄散! “老二,老二你在哪里?” 老二不应。 言唇亡手足情深,顿时乱了方寸,仗剑一路追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