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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杀人者被斩 1.收网
初晨。天气澄和,万物闲美。 三人集。马如龙,车如流水。 看到炊烟,闻到酒香,方圆缺这才忆起,自己已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人是铁,饭是钢,他决定在这个小集镇歇息一会,吃饱了再赶路。但低首看了看怀里的婉君,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的脉息时断时续,全仗他的一口真气护住心脉,否则早已香消玉殒了。 方圆缺没有在三人集停留,他买了几十个包子,几斤卤牛肉,沽了满满的一壶老酒,准备立即赶路。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位车把式,年约半百,满脸精瘦,精神却极好,操一口浓浓的吴音问道:“公子,你需不需要雇辆马车代步?” 方圆缺上下打量了一番车把式,忖道:“这样也好。”他虽不在意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一个大姑娘,但坐车的好处是,至少可以让两人都得到极好的休息,留着更大的精力对付敌人的阻杀,何况他自己也受了伤,需要治疗。于是他塞给了老汉一大锭银子,足有十两:“我要走远路,老伯,你行吗?” 老汉捧着那锭银子,左看右看,眼睛都雪亮了,哈腰笑道:“行行,行的,老汉是老把式了,公子到哪里,老汉就送到哪里。”说着说着他不由狡黠一笑,方圆缺却不曾看见,因为他实在饿极了。 他先是美美地喝上一大口老白干,心下大呼痛快——但,当他正待撕那香喷喷的卤牛肉,吃那热乎乎的肉包子时,他的脸色变了,变得煞白——这酒中有毒。这酒中怎么会有毒呢?买酒的时候,他已用银针试过了。他暗呼不妙,微一运气,顿觉丹田似要爆裂开来,这是什么毒竟然如此厉害? 马车已出了三人集,赶车的老汉双手一紧,却把马车停了下来,他在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笑,笑里藏着一把杀人的刀。 方圆缺已经知道下毒的人一定就是眼前的这个老把式,而他自己已落入敌人的圈套,现在敌人准备收网了。 “方圆缺,我敬重你是位顶天立地的好汉,本不想和你为敌的。”赶车的老汉声音顿变得年轻有力,“但你实在不该跟生死城作对。” 方圆缺已平静如水,微笑道:“让‘笑里藏刀’眉三公子为方某赶车,实在太不礼貌了。” “赶车老汉”一把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绝伦的粉脸来,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始终眯着,似乎要把人看扁,看穿,看死才甘心。 方圆缺讨厌这种眼神,他从小就受尽了白眼,眉三公子的眼光就像那些为富不仁见利忘义的大爷们的眼光。 这时,大道上缓缓围拢过来两个人,一个庄稼汉子,一个落魄寒酸的穷秀才。 方圆缺不由笑道:“想不到连金枪公子和秀才公子也都来了。方某真是天大的面子。”他始终谈笑自若,似乎已忘记了胸口的伤和腹里的毒酒,更浑似不把敌人放在眼里。 秀才公子冷如刀。 金枪公子却像一根锋芒毕露的枪,“方圆缺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他无疑已把方圆缺看成废人,简直就和死人差不多。 “你们错了,杀方圆缺还是不容易的。”秀才公子相信自己的眼光。方圆缺谈笑风声浑不似中毒的迹象,难道他不怕“梅花三弄”的剧毒? 方圆缺却是有苦说不得,腹中剧痛一浪强过一浪,四肢百骸已逐渐麻木,这毒药竟然如此霸道,表面上他却还得笑,但微笑有什么用,能退得了生死城主沈丛刀手下的三大高手吗?不由心中一悲。 金枪公子的金枪已挑起,“噼啪”一声金枪挟着怒啸急刺方圆缺,他是含怒出枪的,他怒秀才公子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方圆缺中了“梅花三弄”难道还能飞上天? 方圆缺叹了口气,他的刀忽刺入了胸口!
2.死角
七伤之刀从胸口带血射出,在阳光下如道耀眼的长虹,虹闪,没。 金枪公子虽然紧握金枪,但他是带血而退的——这刻他惊怒悔恨悲怨皆全,“这是什么刀法?” “叹刀”。方圆缺脸色更显煞白,四肢百骸的剧毒,几乎令他窒息,但他要挺住。秀才公子、金枪松子、眉三公子是沈丛刀手下三大高手,岂是如此容易打发的?何况前面尚不知还有多少敌人在等他,要他的命!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我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他现在已不能选择——即使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这样做的,他无悔。 眉三公子眯着眼:“难道你没有喝那壶酒?” 方圆缺笑道:“请问,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眉三公子无言,方圆缺的话大出他的意料。 “这是‘梅花三弄’,入口无形无味,中者三个时辰内,功力散尽痛苦无比。”秀才公子盯住方圆缺要把他看透,“这‘梅花三弄’是天下第一大毒家寂寞花最近才炼制而成的,你是第一个中毒之人。” “梅花三弄?好名字。我的四肢已逐渐麻木了。”方圆缺迎上秀才公子的目光,“方某真是荣幸,第一个中了这梅花三弄,哈哈哈……” “我看不透你。”秀才公子冷峻萧杀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情的笑客:“你实在很奇怪。” 方圆缺但觉内力正在急剧散去,不由叹道:“我们终有一战的,还是动手吧!” “是啊,动手吧。”秀才公子咬了咬牙道:“再不动手,我们说不定就要成为朋友了。” 方圆缺大笑,声遏行云,丝毫不像身负重伤身中剧毒的迹象。 秀才公子大喝一声已出手——方圆缺感觉他的劲力就是水,流水无情,仿佛一个又一个旋涡要把他吞没。 方圆缺吐出了一大口血,然后又吐了一大口血,这两口血洗亮了他的刀。本来漆黑的刀锋,忽然亮出了光。 “这是死角脱锋大法。”死角脱锋大法就是被敌人逼入死角之后,以心中的灵神之血洗尽刀之污气,洗出刀之灵气,再激起自己的潜力电射一刀,这一刀的威力只有他的敌人才知道。 秀才公子喊声苦也,他的流水无情已被雪亮的刀锋斩断绞碎。 方圆缺又喷出了血,这口血比以前更急,直射秀才公子面门。 秀才公子不敢用手,他撒网,无情之网要把这口血网住。 血散,血溅。 如一朵凋残的红梅。 花开花落是美丽的,血却是一道凄凉。 秀才公子的无情之网,网不住血花,他急急贴地飞出,洁白的衣上还是被穿了好几个血洞。 “好武功!”秀才公子大声喝采为敌人喝采。“但我们还是要杀了你。”这句话同时也是他的命令。 金枪公子的枪却一直刺不过去,不是他不想刺,而是他根本无处可刺。 眉三公子手握细剑,如一位绣花的女人,他要绣的是方圆缺的命,但方圆缺根本就无暇可击,他仿佛一堵墙,铜墙铁壁。 其实,方圆缺也只有一把刀,但这把刀独一无二,七伤之刀,刀出必伤人,伤人于无形。这把刀无形无迹,甚至已无敌!
3.天网
秀才公子大喝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不见他撒出什么“天罗地网”来,他只弹了七指,左一指,右一指,上一指,下一指,斜斜三指如三条游鱼,在方圆缺身边遨游,这三条鱼会不会咬人?咬死人? 方圆缺知道这三条鱼再游片刻就会和上下左右四条鱼会合,并结成一个网,真正的天罗地网。 他静。 他的眉头已皱起。 但这时,一枪如入无人之境,直逼他的命门,枪尖挑起的劲气,竟如一块炙人的火炭。不,是个火炉! 他静。 但更惨的是他看/听不到眉三公子的细剑,眉三公子仿佛一个随时都会致人死地的幽灵。 他已不能静,他的心已起了波澜,是惊,是怒,是恨激起千层浪。 他出刀。但秀才公子、金枪公子、眉三公子看不到他的刀,谁能说出这一刀的速度? 天网破。 金枪折。 细剑飞上了天。 但—— 秀才公子已出指。 金枪公子已出拳。 眉三公子出暗器。 方圆缺的心沉了下去。 秀才公子的这一指比刚才三人的合击更可怕!何况还有金枪公子含怒含恨含羞而出的铁拳和眉三公子笑里藏刀的无形飞刀! 方圆缺一咬牙,然后弹出一指;击出一拳;劈出一刀,他用的是同一只手。 他的指点江山之指正点在秀才公子的中指上,噼啪一声,中指已折,秀才公子飞了出去。 ——这时,金枪公子的拳到了,“大象拳”,大象无形,但方圆缺的拳似乎更坚更硬更有力,金枪公子但觉对方的拳头,不是拳头,而是一把大铁椎,喀嚓一声,他的右臂已断,但他勇猛过人,人称“隔山打牛,朝南踢北”,一生只知进攻,更不知退却为何物,他踏前一步,打出了另一拳,并跃起凌空踢了三脚! ——方圆缺的手刀以“悲”字诀挥出,眉三公子的三十四把飞刀有三十三把被绞碎,另一把却被方圆缺使个巧劲,以七伤刀一拔,反飞回去,竟比来势更急更利! 眉三公子的脸也白了,他再也笑不出来,他欲避开,但小刀竟似活的一般,一个回旋已接近了他的第三节与第四节脊椎骨间!眉三公子想也不想(已来不及想!)反手一握 ——刀穿透了他的掌,但这十二成功力的一阻,刀势已竭,犹穿出手掌斜掠上肩胛,在肩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口,令他魂魄俱飞。这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方圆缺不是人,是鬼,活鬼!
这时,方圆缺似乎稳占上风,但他实已在鬼门关打了几转,他误食天下剧毒“梅花三弄”功力正在急剧散失,又屡次妄动真力,胸腹间如万蚁钻心,又岂是“痛苦”二字所能形容? 冷汗从他的发梢、鼻尖、眉角垂了下来,他的衣裳已尽湿,他好像就要死了,但秀才公子的指力、金枪公子的一拳三脚、眉三公子的最后一搏已及体。他绝不能让“它们”及体——及体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他又呕血,他的血似乎真的永远也呕不完。这次呕出的是血块——如一朵啼血的杜鹃。然后他长叹一声,并说了两个字:“死了。” 秀才公子、金枪公子、眉三公子听得一震,但他们的指、拳、脚、刀比刚才更快十倍,他们虽敬重方圆缺是条好汉,但好汉也要杀,不杀方圆缺,那他们等于拿刀杀了自己—— 杀不死方圆缺,沈丛刀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在沈丛刀身边多年,沈的脾气那是摸得一清二楚的,否则他们也活不到现在。 沈丛刀要杀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逃得过。虽然有时也要花上重重的代价,这代价有时是黄金有时是美女有时是部属的血,但沈丛刀绝不吝啬,也不在乎,所以与沈丛刀做对的人,只有一条路——死。方圆缺也不例外。 但,方圆缺刚说完“死了”这两个字时,场中真的已有人“死”了。 七伤刀这时不但亮,而且光,光芒四射,射进了眉三公子的眉心——确切地说是眉心至头顶百会脑后玉枕开了一道弯弯深深的刀口。眉三公子狰狞一笑,卒倒,血这才喷出如一道雨后长虹。 秀才公子的脸色急变,变得鲜红如血——那就是血,他自己手上的血,原来他的最后一指“要命”刚刚伸到方圆缺的鼻尖上,方圆缺手上光芒一盛,他但觉手上一麻(同时一轻)。然后,血便和这个黄昏的霞光一同溅满了他的双眼。 金枪公子惨呼一声,退了七步,其实他不是退,而是跌倒飞出,他的拳见机得早,在中途卒然收回,但凌空三脚(这三脚已倾尽他的全力,根本有去无回,势在必杀。)却遇上了刀光。从此,他变成了无脚的人。 “不要再逼我。”方圆缺神情威凛宛若天神。 秀才公子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血花,然后看到的是他的同伴一死一伤。他呻吟一声,脸上神情已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水,一滩弱水。 “你为什么不杀我?”他的声音已沙哑。 方圆缺在呕血,抬起头时,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来,他的知觉在逐渐失去敏捷,变得迟钝起来,他的心却仍是透剔玲珑的。 “我不想杀人。”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秀才公子却一怔,秋风已吹乱了他的鬓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方圆缺目送他远去,心中却一阵凄然,他知道这下和生死城是结下死梁子了,沈丛刀不知又将派出什么高手来追杀他。 他不怕,因为他有一颗正直坚强无畏的心!
方圆缺转过身子,不由惊得魂飞魄散——车厢里的苏婉君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这人是谁?竟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掳走婉君?他追了出去,浑然忘了自己已身受重伤身中剧毒功力渐失,他就是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也不会为自己想想。这样的人,现在还有吗?
4.刀剑
方圆缺继续呕血,他的血似乎永远也呕不完。 头顶一片耀眼的光迎头激射而下,如一蓬杀人于瞬间的针。 方圆缺睁不开眼,他的头好晕,他的身体就像要被风吹去,吹去九霄云外。 风声能不能杀人? 方圆缺睁不开眼,耳朵里只听到风声,秋风之声,秋风中响起一丝刀声,他的额头能感觉到刀锋上的那种冷森窒息甚至死亡的刀气。 他想也不想,不及细想,伸出两指,刀声顿住,风声竭。 “你是风声?”方圆缺仍然睁不开眼,但他的两根手指就像铸在额头三寸处的刀上一般。 刀不动。 刀不能动。 那持刀的人也似乎想不到方圆缺尚有如此功力,愣了一愣,急踢三脚,不再是风声,而是雷,一雷震九霄的雷。 方圆缺还有右手,斩。如电光划空,鬼神俱惊,斩向雷声。 风声硬生生收住了脚势,弃刀,一翻再翻,又打出了一片风声来。 这一下如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头顶的光芒黯了一黯,四周的草木,黯了一黯,然后风声中一片黑光透射而出—— 方圆缺连破一刀三腿,真气大岔,口角又已溢血,张口 吐气 吐血 血光和黑光撞在一起爆炸开来。 风声隐。 方圆缺却已到了一棵树上——但树上有人,一条绿线,无声无息逼近了他的肋间。他一伸手在树枝上一拍,跃飞,横空如一只鹰隼,稳稳落在地上。 树冠上飞出一人,拍掌笑道:“好功夫,主人说你是当今最名副其实的剑客,果然不虚。”这人在树上和树溶为一体,在地上又和草木溶为一体,身上仿佛具有一种天然的变色能力。 短发、环眉、豹眼,唇上一撇胡子透着阴险和自负。 “你就是蜥蜴?” “我是。” 那人傲然道:“你也该知道我非杀你不可。” 方圆缺点头道:“我知道,这次沈丛刀出动了四奇之风声和蜥蜴欲置方某于死地,但方某岂是易与之辈?”他立即出手,这一刀斜斜飞出,竟是刺向蜥蜴的左足。 蜥蜴但觉头顶、后背、左、右各有一把利刃刺来,惊忖:“这是什么武功?” 方圆缺长笑道:“你有没有听过‘瞻前顾后四面楚歌’之剑法?这就是了。” 蜥蜴整个人都摔了出去,如狂魔舞天,他嘶声道:“但这是剑法吗?” 方圆缺大笑道:“刀即剑,剑也刀,强分刀剑,岂非落了下乘?蜥蜴,你就受死吧!”他在这句话说完时已刺出七七四十九剑。 蜥蜴开始时尚能嘶叫,越到后来却连呻吟也呻吟不出来,他已困死,只要方圆缺再刺三刀,他的头颅、背心,左右两肋必将被刺上六个透明窟窿——但风声又起。 狂风卷起了百年的恨,千古的杀,杀杀杀,杀向方圆缺。 方圆缺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失去颜色,失去七魂六魄。但他不屈,他挺起了胸面对一切。 狂风如墙把他围了起来,方圆缺微一错愕间,蜥蜴已不见了,只见狂风,狂风之杀。 方圆缺咳了一声,开声吐气一拳打在地上,地裂土焦,草木枯萎,那地竟波动如海浪——突然,七丈之外一声惨呼传来,就像高鸣的公鸡突被斩断了头。 然后,方圆缺撒出了刀,破墙之刀光! 风声飞过树冠,半空中喷下了一团血雾。 方圆缺脸色死白,禁不住也是一阵血喷出,血,这世界满是血腥。
5.生死
也是问月楼 也是月色朦胧,大地披霜。 秀才公子的心在擅抖,他不敢直视沈丛刀,沈丛刀刀一般的目光掠过了他的眉毛。他顿觉眉毛一抖;掠过他的胸口,他心中升起一股冷寒之气。 “下去吧,先养好伤再说。” 沈丛刀的话让他惊了不止一惊,沈丛刀如果大骂他一场,他还会觉得痛快些,但沈丛刀让他先、养、好、伤、再、说! 沈丛刀的话逐渐变得很柔,“小秀,胜败乃兵家常事,以后用心点就是了,何必难受?”他好像在哄一个孩子。 秀才公子眼眶热泪,哽咽道:“主人,我有负你的重托!”他一刀扎向胸口。 但胸口已有一双手在等他—— 沈丛刀看了看手里的刀,叹道:“刀是用来杀敌的!”转过身子,脸沉如水。 楼外,月色如霜,竹影如水。
竹林里风声一紧。 沈丛刀淡淡地问道:“是风儿呀?” 一阵风卷起,天边的云也卷动了,月色为之一黯。 “主人,方圆缺重伤之余犹杀了蜥蜴,伤风儿,此人,此人简直就是魔鬼!”风声在呕血。 沈丛刀扶起了风声,轻叹道:“蜥蜴死得很惨是吗?” 风声道:“他是被方圆缺以‘地雷’之拳击杀于地下的。” “地雷?好。”沈丛刀毫不为之动容,“那你又是伤在他的什么武功?” “天刀。”风声仍心有余悸道,“唯有天,才有那样的威力。” “嗯。”沈丛刀沉思道,“这么说他是故意留你一命了。” 风声恍然,冷汗直淌,颤声道“主人饶命!” 沈丛刀笑了笑,“你还是随这阵风去吧!” 风声惊跃而起,投向竹林,但半空中一点寒星一闪而没,没入他的背心命门,风声如断线之风筝。 沈丛刀的眉皱了皱,目光沉了一沉——方圆缺现在到哪里了?
6.春天
溪山掩映斜阳里。不是春天,更似春天。 天地间升起了阵阵雾霭,更添朦胧神秘之美。 方圆缺满脸风尘,那双空负大志曲高和寡的眼里,掩不住浓浓的愁。 环滁皆山也,望之蔚然深秀,更野芳佳木,鸟语空濛。 一切都是美丽且宁静的,一切均已出尘。 方圆缺掬一捧碧绿剔透的溪水,他要洗去的不仅仅只是风尘,更多的是愁苦和相思。 大自然的一切都是灵秀的,旁边伸来的那双灵秀精致的小手更让他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方圆缺没有抬眼,他怕破坏这美丽的梦幻。 “你叫方圆缺是吗?”声音好甜,就如眼底玲珑的卵石清澈的溪水明秀的青山轻柔的山风。 这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只是个女孩,方圆缺这样想。 那女孩一袭淡绿的轻衫,一双无邪的大眼,灵秀的手心里捧着一泓清水递到方圆缺的嘴边。方圆缺不忍(也不想)拒绝(哪怕这清清的溪水就是毒液,有这么美丽的毒液吗?)一饮而尽 ——呵,这水怎会这么甜柔这么沁人心脾?令他为之精神一振。 绿衫女孩甜甜一笑令青山流水为之黯然失色:“我叫春天”。 春天? 方圆缺在阳光明媚溪山灵秀的春天遇上了春天。现在只是隆冬,但隆冬里也有春天的。 春天好甜,春天好美。 “我娘要见你,你会去吗?”春天怯生生地说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那两个酒窝就像轻漩的流水明快流畅无邪。 方圆缺微笑道:“春天的邀请,任谁也不会拒绝的。” 身边是好美的桃花,呢喃的鸟语,婆娑的竹影,但方圆缺的眼里只有春天,呵,春天。 数间茅屋闲临水。 门前种树。 屋后有花。 方圆缺甘愿就此死在这个地方。 “方公子来了吗?”茅屋里传出的声音缥缥缈缈,令方圆缺疑在梦里,就像记忆中母亲的呼唤。 春天尚未开口,方圆缺已恭声道:“晚辈在此,前辈有何吩咐?” “春天,你给方公子沏杯茶。”春天应声去了,不时便端上了茶。山茶,茶浓且香。 方圆缺在简陋而不失淡雅的茅屋中坐定,心里却怦怦地跳,只好品茶。春天却只是含笑站在身边。 茅屋中有一珠帘,那声音就从珠玉中传出:“方公子,你看我这孩子春天如何?” 方圆缺一怔,随且笑道:“名字妙,人更妙。” “好。”珠帘后那妇人也笑道:“既然这样,老身就把她许配给你如何?” “这……”方圆缺惊了一跳,“这如何使得?晚辈,晚辈……”他竟似已有些手足无措了。春天却已羞红了脸,比桃花更艳。 那妇人微有恼怒:“方圆缺,难道我女儿不值得你爱?” “不,不是这样的。”方圆缺第一次这样窘迫。 那妇人这才语气稍缓:“难道,你已有红颜知己?” 方圆缺虽也惊羡春天之容颜举止,但他心里只有苏婉君,何况婉君生死未卜,他怎能如此薄情寡义另觅新欢? “晚辈确有一红颜知己,她与晚辈久经生死,晚辈绝不会负她,何况,何况她现在尚生死未卜。” 那妇人静默了好久,春天却悄悄地溜了。 “你那红粉情侣是不是叫苏婉君?”不知为何那妇人的声音竟有些激动。 方圆缺奇道:“前辈你怎么知道?” 那妇人大笑:“呵呵呵,哪有老身不知道的事?” 方圆缺喜道:“前辈可知道她在哪里?” 那妇人道:“你不用急,婉君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孩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年之后你再来此地便可见到她了。” 方圆缺喃喃道:“一年之后?一年之后?” 那妇人叹道:“人生几十年如梦幻一场,一年不过一转眼就到了。”方圆缺听出了她的语声竟含有无数幽怨无数沦桑。这妇人必定也有一番心酸凄苦的往事。 “一年后,你如果没有变心的话,老身自可还你一个活生生的苏婉君,否则……”她语声忽冷,“老身就让你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方圆缺不由听得心中一凛,便道:“多谢前辈了,方圆缺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他已知道这妇人与婉君定有极深的渊源。
月如钩,勾起无限往事。 那妇人又叹了口气:“孩子,你受了很重的伤是吗?” 方圆缺淡淡说道:“生死小事耳,只恨晚辈空负凌云之志……” 那妇人拍掌赞道:“好,大丈夫志在四方,区区伤残又算得了什么?孩子,你不但受了重伤,尚且中了剧毒?” 方圆缺不由暗暗惊佩,这妇人好锐利的眼神,当下说道:“是天下第一毒家寂寞花的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那妇人陷入了沉思,显然她对“梅花三弄”也是毫无所知,良久,良久,月色已斜照在方圆缺冷峻的额上。 珠玉动。 方圆缺目为之一亮,这妇人和他想像中的实在相去甚远——她太年轻太美艳了。 她一身斑澜的彩衣,蛾眉秀鼻,明眸皓齿,不但美丽而且雍容华贵。 方圆缺痴痴地望着她。 那彩衣女妇人微笑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男人,若是时光倒转二十年,我也会爱上你的。” 方圆缺大窘,道:“前辈说笑了。” 那彩衣妇人点头道:“孩子,他日的武林必是你的天下,你这样的男人,追你的女孩不会少的。”她忽语气一转,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枉然,枉然,呵,枉然!”禁不住凄然泪下。 方圆缺一阵心酸,却不敢询问。 彩衣妇人转过身子,微笑道:“孩子,让你见笑了,我只是触景生情而已。” 方圆缺道:“芸芸众生谁能真正无情?可情之一字又害苦了多少人?” 彩衣妇人叹道:“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孩子,你把上衣去了。” 方圆缺一怔,却不敢违命。 彩衣妇人见他强健的肌肤上满是刀痕,不由叹道;“自残神功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但这种武功杀人先伤己实在不可取。” 方圆缺道:“前辈,你也知道自残神功?” 那彩衣妇人道:“我知道,三十年前恨天神龙方饮恨就是这项神功的创始人。”她却绝口不提方圆缺为什么会自残神功。 方饮恨?方饮恨又是谁? 方圆缺心跳得好快,但他也没有问。 彩衣妇人春葱般的手指如电如幻连点方圆缺三十六处大穴,他但觉一阵虚幻缥缈的梦飘过脑际,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你温柔的怀里吗? 你风一般轻轻的叹息拂过我的脸庞, 你阳光一样的笑容令我的心如桃花怒放, 你,是你吗?
方圆缺醒来,不见婉君,只有阳光、轻风。茅屋依旧,芳踪已难觅,彩衣妇人和春天都已去了。 轻风中只有一叶薛涛笺,娟秀俊雅的几行行楷唤起了他的记忆——昨晚他做了一个梦。
方公子: 你的伤势已无碍了。 梅花三弄之剧毒,我已用本门秘法替你封住,至少也要在一年之后才会复发。届时,你再至此地,我自有疗毒之法。 好男儿志在天下,你安心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但不要忘记尚有婉儿在等你。 至于你和生死城对敌之事,天下尽知,我甚是钦许,若面对沈丛刀,须谨防他的天王针和千丝万缕刀法。 切记,切记!
下面却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这人是谁?难道会是传说中的天女苏婉? 苏婉?苏婉君? 方圆缺跳了起来,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
7.兄弟
天气很好。一切灾难似乎都过去了。 方圆缺不由放声纵歌: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泪,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他唱的是近人诗人将军贺铸的《六州歌头》。但一阵吆喝声打断了他的豪兴。 这阵吆喝声从对面的一片树林里暴出,方圆缺冲了进去,因为他已听到一个人接着唱了下去: 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鞍。斗城东,轰饮酒垆……呔! 方圆缺听得热血奔烈,大喝一声:“关老二勿慌,方圆缺来也!” 关老二正敞着胸衣,一边大口大口地喝酒醉态可掬,一边和敌人周旋,但看起来他已处于劣势。 他叫关离情,是方圆缺最早结识的少年高手,在圆缺盟七兄弟中排行第二,人称气壮山河,一双铁拳可谓打遍天下,鲜有敌手,但今天,他却遇上了平生劲敌…… 敌人只有两个。 一个妖艳的中年美妇,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少年。但他们成名均远在二十年前,是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黑道煞星,人称鬼母魔叟,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们曾经在数月之内连杀华山、青城、长白、六合、八卦数大门派高手十七人,端的心狠手辣,不知关离情怎的惹上了他们。 关离情虎目一翻,晶亮晶亮的,大声笑道:“想不到鬼母魔叟一代枭雄,却也是浪得虚名之辈,可笑啊可笑!” 鬼母怒,魔叟狂。 关离情就在这时,吞气、吐声、出拳,他以大无畏之拳纵横江湖,博得了‘千山重重、气壮山河’之美誉,这时,双拳齐出,果然威凛有力横扫千军,顿时扳回了劣势。 鬼母魔叟见方圆缺如渊停岳峙地立在身侧心下早已乱了,心乱,手下更乱。但他们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姜还是老的辣,鬼母怒吼一声,鬼魅一般,直撞过来,爪影挟着阴气,闪着磷光,鬼气森森。魔叟也动了,他的杀人利器是一根伸缩自如的刺,这根刺叫爱恨交加,爱也杀人,恨也杀人,他出道几十年,就只败过一次,那一次他的敌人是沈丛刀,现在沈丛刀却已是他的主人。他恨关离情,因为关离情是圆缺盟的人,沈丛刀要杀方圆缺,要废圆缺盟,所以,关离情就是他的敌人。 关离情在鬼母魔叟狂怒之下的合击中,已不能进退自如,方圆缺想救,却已来不及了——关离情拳风激荡,拳影如山,连数丈外的河水也都飞溅起来,这一拳就叫千山重重。 鬼母哀嚎一声,左手已被拳风击断,魔叟的“爱恨交加”却突地长出三尺,刺进了关离情的肩胛透背而出! 关离情重伤之余,却越战越勇,怒喝一声铁拳无声无息地击在鬼母胸口,迷雾中他的脚踢在魔叟的太阳穴上,两人齐仆。 方圆缺挟住关离情道:“关老二气壮山河千山重重之大气势,今日杀了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鬼母魔叟,必将扬名天下。” 关离情喘息道:“我是为圆缺盟扬威,老大,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关离情露出了两颗虎牙傻傻地笑。 “一年三个月零七天。”方圆缺笑道:“你的酒虫又动了?” 关离情大笑道:“走,我们喝它个翻天覆、覆地……”这句话尚未说完,他突然打起寒颤来。 方圆缺惊道:“怎么会这样,莫非魔叟的刺有毒?” 关离情苦笑道:“魔叟以毒横行天下,他的武器没有毒那才怪呢!” 方圆缺急步去掏魔叟的怀抱,却根本找不到解药。 “关老二绝不能死!”方圆缺真恨自己为何不早些出手,早些出手,关老二也许就没事了,他恨不得中毒的是他自己。 关离情脸色越来越青,豆大的冷汗淌湿了他的衣裳,然后就开始吐血,黑黑的血。 方圆缺咬了咬牙,忖道:“我本是想背婉君上少林的,想不到这会竟换了关老二,真是世事难料,幸好此处距少林不远,看来只有上少林求助灭惊大师了。” 灭惊大师是少林寺七大神僧之一,与方圆缺有过数面之缘,他的武功、佛理、医学等均有极高的造诣。只是少林门规矩严,不知他肯不肯救? 方圆缺背起了关离情,毅然道:“老二,我带你上少林去!”心下却是无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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