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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月圆月缺时 1.惊忆
月如刀,时隐时现。 当方圆缺把青衣童子的衣裳去掉的那一瞬间,仿佛天之开眼。他必须立即为之疗伤,可是现在他几乎窒息。他看到了一片耀眼的光,白光中有两朵颤抖的花蕾。他闭眼,并以最快的速度掩起青衣童子的胸衣——这青衣童子竟是个女子!一个让方圆缺心动、心醉、心碎的女子。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温温柔柔的陷阱——女人是陷阱,但偏偏有男人往下跳,心甘情愿,死了也值。 青衣女子呻吟一声,这一声呻吟令方圆缺心跳、消魂,同时目瞪口呆,怎么会是她?她没有死——中了“九日焚天”的掌刀,怎会不死?但他随且就明白了,郭献绝虽也学了沈丛刀的“九日焚天”神功,却尚未练至“无碍、无敌”之境界,故她才得以存活至今。她已奄奄待毙,方圆缺只好以纯正的内力护住她的心脉,让她暂时保住性命。 望着她那苍白的脸庞,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一个缱绻美丽的梦,一阵动人心魄的雾。 世间的一切,是不是都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九月。 方圆缺垂钓于太湖之滨,时菊丛媚眼,霞光如缎,游鱼如刀。 他在倾听。 他在感受。 大自然的一切令他陶然忘返,忘情之际不由吟道:“野唱敲牛角,大功悬虎头,一剑能成万户候;愁,黄沙白骷髅,成名后,五湖寻钓叟。” 放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水光潋滟,一艘彩舫缓缓驶进湖心。 舫首一人白衣如雪,体态婀娜,长发缥缈,衣袂飞舞,宛若神仙中人。 她正引宫按商,弹的却是柳耆卿的“戚氏”长调: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戚,向此临水与登山…… 琴音伤感,包含了无尽的寂寞,她也有伤心之事? 方圆缺拍掌赞道:“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琴音美,抚琴的人儿更妙!” 那女子回眸一笑,柳眼拖腮,妩媚刻骨。方圆缺目为之夺,心为之惊。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唿啸,芦苇丛中钻出了无数飞舟,其急如箭。片刻间围住了那彩舫,白裳女子沉醉琴国,浑若未觉。 方圆缺惊呼道:“姑娘小心了!” 飞舟上的黑衣大汉已怒喝道:“臭小子,滚远点,搅坏了大爷们的兴致,一刀送你见阎王。” “这数百里烟波太湖就是我们万里龙王的天下,谁敢插手?哈哈哈……” “天上地下,万里龙王;浩浩太湖,唯我独尊。” 方圆缺忍不住想笑。 剑光一闪,血如霞现。白衣女子怒叱道:“我这就送你们去见阎王。”眨眼间已有数人被劈落湖中。这女子剑法端的犀利、残忍、狠毒、绝情。 方圆缺皱了皱眉,心里竟有些乱。 飞舟上的黑衣大汉乃百里太湖的水盗万里龙王手下的亡命之徒,为首两人人称飞鱼张横和无常阮青,在太湖之滨横冲直撞随心所欲无所不为惯了,这下遇上了个硬点子,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臭娘们,手底下倒是绝情得很,兄弟们送她喂王八。” 阮青阴阴笑道:“你是小刀会也好,生死城也好,管叫你有来无回,葬身鱼腹。” 白衣女子哼了一声,心下却甚是惊骇,她素来不习水性,这下如何是好?不由向方圆缺投去求救的眼神。 但岸上的方圆缺已不见了——因为他已到了舫底。他一伸手就击伤了三个水鬼,飞鱼张横又惊又怒,手中的斧凿无声无息地击了过来,方圆缺轻轻一闪,已夹住了张横的双臂,张横只觉一阵锥心的痛,右臂已折,惊急之际,便欲冒出水面。 方圆缺心道:“要飞,你就飞吧。”一伸手点了他的麻穴,随手一扔,扔出了水面,扔上了阮青的飞舟上。 他一跃飞上了彩舫,这才是真正的飞鱼! 白衣女子又惊又喜,双颊红晕如霞生:“多谢公子援手。” 方圆缺一笑置之,扬声道:“阮青,回去告诉万里龙王,方圆缺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阮青一听眼前这人就是名扬天下的圆缺盟老大方圆缺,这一惊非同小可,惶声道:“方大侠,晚辈不知这位……这位姑娘是方大侠的朋友,真是该死……”他噼噼啪啪地给了自己十七八个耳刮子,连口角都流出了血。 白衣女子笑靥如花。 方圆缺挥了挥手道:“去吧,以后点子放亮一点。” 阮青如蒙大赦,飞舟比来时更急,转瞬即逝。
2.相知
方圆缺见白衣女子娇怯怯的,杀起人来却是干净利落如同儿戏,不由皱了皱眉头。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公子是不是怪我心狠手辣,出剑无情?” 方圆缺一怔,缓缓点了点头道:“事已过去,何必再提,姑娘也是出于无奈。”口气一转,凝目笑道:“姑娘恐非本地人氏吧?怎敢孤身一人随便出没于太湖之滨?” 白衣女人欠了欠身,回眸如水,妩媚顿生:“小女子苏婉君,初至贵地访友,闲来无事,挟兴而游太湖,不想撞上了这些水盗,若非公于出手相救,恐怕,恐怕已遭毒手……” 方圆缺摆手道:“些微小事,苏姑娘不必再提。”顿口又道,“间闻姑娘琴音悠美,却偶有伤情,至为感人肺腑。” 苏婉君轻笑道:“让公子见笑了,婉君只是粗通音律,感时喟世,倾诉于湖光山色而已。” 方圆缺抬首望了望逐渐沉落的霞光,叹道:“湖山如此姣美,人生却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迅捷无留,难怪姑娘要抱琴问天了。” “好一个抱琴问天!”苏婉君击掌赞道,“原来公子也是性情中人。” 她妙目一转笑道:“公子一身尽湿,婉君与君烧炉添火聊饮数杯如何?” “有劳姑娘了。”方圆缺本想用内力把湿衣烘干,但不忍拂逆她意,只好随她步进内舱。 炉火正旺。 醇酒清香。 美人解语。 方圆缺浑然忘了“今夕是何夕。”
银月如刀,凉风压水飞。 舫内的人儿,美酒清歌,秉烛夜谈。 方圆缺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半生清苦,浪迹天涯,历尽坎坎坷坷生生死死,建立了名震天下的正义之师圆缺盟,虚名有了,黄金有了,兄弟也有了,但何曾有过这一次的旖旎温存? “公子喟叹,也是感时喟世吗?” 苏婉君秋水盈盈,如一个深深的陷阱。 方圆缺把酒临风,高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婉君接口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方圆缺轻轻一笑,叹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公子何忧之有?婉君能否为君聊解一二?” 方圆缺心中顿有一吐为快之感。但……
临别时,正明月如霜,如风如水,清景无限。 婉君怅然叹道:“婉君本欲与君共偕山水之乐,无奈却得走了。” “人生于世,当以正事为重。你我若有缘份,当会再见面的。” 方圆缺又问道:“我帮得上忙吗?” “也许,以后也许……” “你此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 苏婉君这一去,竟是多年,现在,现在方圆缺所抱的,是美梦,还是…… 婉君! 真是你吗? 如许之远,如许之近,如此之陌生,如此之熟悉。 你还是那明眸皓齿柳眼梅腮的苏婉君? 婉君突呻吟一声,双臂却抱得更紧了。
3.杀戮
风萧,夜沉。 荒郊,茅屋。 方圆缺抬头时,突然就看到了天,还有星星和月亮。 亮晶晶的星。 闪光光的月。 茅屋在四分五裂。 星星和月亮正向他们激射而至! 方圆缺以最快的速度,抱起奄奄待毙的苏婉君,同时拔出了刀,天上地下唯一无匹的一把刀。黑色的刀锋,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寒光——他的敌人是否也同样惊心动魄? 这就是惊怒悔恨悲怨叹七伤之刀! 刀舞。 狂舞之刀把月亮击碎,把星星吞没。 然后,他就冲了出去,冲进了茅屋后面的那片枣林里。 枣林里没有人,却有鬼影,寂静地能听到寂寞的叹息。 而枪就握在敌人的手中。 敌暗我明——兵家之大忌。 方圆缺却凛然不惧。 一把,十把,千把,万把。 挟着恐怖,无情和死亡的枪全部射向他们! 生命。 宝贵的生命在枪光下竟是如此的脆弱和无奈! 怒。 方圆缺的披风卷起,如一面盾,无敌的墙。是枪利,还是盾坚? 天地万物为之窒息,枣林里的空气几乎爆炸! 血,血,血。 激射! 在这个魔鬼般的黑夜里闪着流光。 枪落。 十万把杀人的枪,纷纷被卷落、震落、击落,卷上九霄,卷入敌人的身体 ——但枪林里夹杂着针。 细若发丝闪着青磷的毒针,一针见血,天王针! 方圆缺不能退,他只有冲,向前冲,向生命的极限冲杀,杀尽敌人,冲出重围,为自己为至爱的婉君,为天地间荡荡坦坦的正义而战。 静。 静极。 汗水湿尽了方圆缺的衣衫,但没有一滴是血。 “方圆缺,好样的。”枣林里响起了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仿佛就是一阵阵催魂的诅咒。 方圆缺左手抱着苏婉君,右手紧握七伤之刀,这把刀已愤怒,要杀人了。 “但,你就是龙也飞不出这片森林了!”枣林里的游魂,声音飘飘荡荡,若在天涯,若在咫尺,这人已和黑暗溶为一体。 方圆缺看不到他的敌人,但他有信心,信心是不是一个人最犀利的武器? 方圆缺叹了口气,“我为你悲哀。” 这句话是说给敌人听的,那游魂静了一下,静得连落叶的叹息也听得见。 方圆缺哼了一声,昂首向前,他是不是无所畏惧了? 游魂就像随时会出来咬他一口的恶鬼,他不存在,而又无所不在。方圆缺的身体就是他的刀口,但他不敢出刀。方圆缺是铁,铁一般的天神。恶鬼在天神面前岂非要束手就擒?但他不。 他忍不住了。 等待是一种酷刑,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等死又是什么滋味?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知道。 不见刀光,但刀气已袭体,这一刀如黑色的雷电,割裂了方圆缺的肩衣。 方圆缺向前冲了过去,但前面也有一把刀等他自己撞上去,撞上刀口。 头顶一把刀,是悲哀之刀。 更可怕的是地底下也冒出了一把地狱之刀,这把刀要把方圆缺送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方圆缺恨。然后叹了口气。 他的身体铁钉一般钉入地下,地狱之刀还没有刺进他的小腹,就跌落一边,落入草丛之中。 他昂着吹了口气,吹飞头顶的悲哀之刀,这次真正悲哀的不是他,是持刀的人,杀人先伤己,死去的人,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方圆缺向前冲,七伤之刀带着灵性,绞碎了前面的刀。等他死的人,被他撞飞,撞死! 向前冲,向前冲,向前冲—— 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千万人吾往矣。 前面就是黎明,就是春天,就是活。人只有活着,才是最好的。活虽然很累,但一定要活着。 背后的刀在追击、追杀,如雷霆一击,方圆缺知道,这把刀才是真正的杀着。 刀仍在背后。 方圆缺在这逃命之际(——他是逃,还是在寻找一击必杀的反击机会?),总共做了三件事。 吐血?血喷在七伤之刀上。刀亮了。 吸气,如长鲸吸水,百脉畅通。 递刀,反手一刀,递向背后。 铮! 背后爆炸出火光和血光——这一切不但击断了敌人的天杀之刀,更如经天长虹划过敌人的胸口。 方圆缺顿住,他已不必再追。 “你们杀不了我的!” 敌人没有回答,他已洒下一路血雨,隐入黑暗。 方圆缺又现出了惰散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悲哀——是为自己还是敌人?不,他是为人类悲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大家平平和和该多好?
4.月缺
生死城,问月楼。 一清雅老人,梵香,净手,品茗,目光里有一道笑意,灯光从背后照射过来,他的脸就显得有些模糊,身材也高大了些许,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神色。 他的对面垂手站着一个青年。 “事情办砸了吧?” “禀主人,不是很妙,但属下一定以死相拼。”他心里一凛,因为他最清楚主人的脾气,笑容比刀更可怕,笑容是不是也可以杀人? “我不要你拼,更不要你死。” 清雅老人缓缓闭上了眼,轻叹道,“我要的是方圆缺,懂吗?” 那青年恭声道:“属下明白,主人常说真正的杀人利器,不是武功而是脑子。” “‘无恶不作’都死了?” “这次‘无恶不作’的老大丁丑派出了上天、入地、穷凶、极恶四把好手……” “好手个屁,被杀的人还能称好手?简直就是废手、废物、一群饭桶!” “是,是。”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属下隐在秘处观察,上天被方圆缺吹了口气;入地被踩入地下;穷凶被撞死,极恶却可能没死,被方圆缺的死角脱锋大法断了刀,伤了胸……” “嗯,方 圆 缺!”清雅老人一顿又道,“你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极恶?” “属下既无力杀方圆缺,自然不敢在他面前再杀人,何况极恶的武功仅次于丁丑,虽受重伤,却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青年怯怯地答道。 “够了。”清雅老人沉思道,“丁丑的刀法是很有名,但想杀方圆缺仍是心有余力不足。” “主人莫非忘记丁丑尚有一位师叔吗?”那青年眉毛一场。 清雅老人闻言也是眉毛一剔,点头道:“很好,小秀,你真是好心思,连我也比不上你了。” “不敢。”那被叫做小秀的青年惶然答道。 清雅老人道:“只等丁丑被方圆缺杀了,那时一枝花自然会去杀了方圆缺,哈哈哈……”一枝花的刀法谁见过?没有,因为他从来不用刀。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杀了敌人,又何用拔刀?但他的刀是在的,在敌人的破绽上、弱点上,如果对方是一头大象,这把刀就在大象的耳朵上,是鳄鱼就在肚子上,是蛇就在蛇的七寸。 那青年道:“借刀杀人,妙妙妙。” “妙极、妙极。”清雅老人目开如天光。 那青年却隐去了。 “方圆缺,我要你死!”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缓缓转过身子,心却顿时就沉了下去!
月色泛冷光。 沈丛刀脸色深沉,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惊慌的人。 这个让他惊慌的人正平静地望着他。 沈丛刀怕这个人,更厌恶这个人,却不得不陪笑道:“文大人何时到的?” “刚到。”那人唇上的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仿佛就要飞出杀人。 沈丛刀见他无声无息地在生死城里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心里不由凉了半截,笑道:“文大人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啊!” 那文大人微微一笑:“沈城主过奖了,你正在追杀方圆缺?” 沈丛刀点头道:“方圆缺非死不可。” 文大人道:“这其中尚有隐情吧?” 沈丛刀一凛随口应道:“方圆缺这种人天生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不除他,势必被他所杀!” 文大人胡子一剔,“不是,只因为方圆缺身上隐藏着一个大秘密,一个让武林中人为之疯狂的秘密。”他冷冷地盯住沈丛刀,“你以为瞒得了我?” 沈丛刀微怒,甚至恨眼前这个人,“文大人果然神目如电,一下子就把人看透了。” 文大人抬首望望窗外残缺的月,月朦胧,天地笼罩在朦胧缥缈之中。 他是不是也是寂寞的? 这世上谁不寂寞? 寂寞是一把刀,无形的深入骨髓的刀! 他去了,比月光更轻。 他就像一只神秘的蝙蝠! 淡淡月光中,一片又一片枯叶飘落,沈丛刀的眼里渐渐有了光芒—— “我不希望方圆缺能活到少室山下!” 少室山有少林寺。 少林寺有如雪大师。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谁敢在如雪大师眼前杀人?! “你总有办法的,是吗?丹儿。” 他口中的“丹儿”就是沈丹,沈丛刀唯一的儿子。 “方圆缺有圆缺盟,甚至连雷青龙也有可能成为他的臂助!” 雷青龙是青龙庄的主人,青龙庄在少室山麓。 沈丛刀不屑地说道:“圆缺盟算得了什么?几个臭味未干的黄毛小子成不了大气候的,至于雷青龙,爹自有办法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爹,制住了方圆缺,再牵制了少林武当,这天下这是我们的了。” 沈丹缓步走出了阴影,眉毛飞扬,目光如电。 沈丛刀点了点头,又皱眉道:“她对你怎样?” 沈丹道:“爹,你放心,孩儿自有办法令她乖乖听话的。” “好极了。” 沈丛刀击掌而赞。 沈丹道:“刀杀!” 在。 刀杀在阴影中。 “青龙庄。” 沈丹下了一道命令。 刀杀去。
5.兄弟
向前冲,向前冲,向前冲—— 众敌环伺,无处不是危机,而婉君仅存一息。方圆缺还能向哪里冲?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上天? 入地? 不,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方圆缺天生就是邪恶与软弱的死对头,他要证明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正义。 苦寒之中,朵朵梅蕊吐着芬芳,他们在冷风中不停地歌唱,他们是最快乐的,沉重的是方圆缺,他现在有种被压迫的感觉,这是杀气。 浓浓的杀气把梅蕊摧落,花凋花飞花灭。 敌人如箭,他就像箭簇,但他毫不畏惧,仍然大踏步向前—— 梅花香扑鼻,梅花袭来,如万点寒星,这一杀竟是威力暴现。 方圆缺惰散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七伤之刀一闪而没,梅香遁去,梅花洒血。 血洒梅花——方圆缺,你好狠。梅花丛中一白衣秀士,眉毛下垂,紧抿的口角有血流出,他的眼里是怨,是悔,是哀。 方圆缺已认出了他:“梅二先生,你也想来杀我?” 梅二先生脸色一红,却在不经意间就刺出了一剑,剑光竟然犀利之极。 “凭你也配用剑?” 方圆缺怒哼一声,持刀的尾指轻轻一弹,梅二的剑已折,但另一把剑抵住了方圆缺的背心。剑上的寒气侵入肌肤骨头使他的心底都冰凉起来。 “梅大先生。”他不用(也不能)回头已知道偷袭之人必是梅花庄的梅大。 “方圆缺你太大意了,我们并不想杀你,但又不得不杀。” 杀人的人都会这样说的,杀人是无奈,是痛苦,但真正痛苦的又是谁? 方圆缺脸上突有了笑意——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现在我对你们真的有些佩服了,梅花庄的高手果然名不虚传。嘿嘿……” 梅大轻叹道:“本来我们兄弟也可算半个君子,但在名利面前,任谁也会变成小人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方圆缺口角含笑,“你们杀了我,就可以名扬天下,美人投怀,黄金成堆了。” 梅二目光一亮,因为名和利正是他这种人所梦想的。 梅大先生叹道:“生死城的人叫我杀你,你做鬼莫要怨我。” 方圆缺突退了一大步——他还能退? 梅大先生大惊之余,但觉手里一轻,长剑已折。这一瞬间,方圆缺的七伤之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梅家兄弟脸如土色,方圆缺难道已练成了金刚不坏刀枪不入? 方圆缺淡淡笑道:“你们也太大意了,应该把剑放在我的脖子上,不论是谁,大好头颅被砍下了,焉能再活?” 梅大昂天叹道:“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我只是死不瞑目,连刀剑也伤不了你吗?”他闭目待死,梅二却不见了。 方圆缺道:“这是我的秘密。”然后轻喟道:“梅二真是你的好兄弟,梅大,我不杀你,你好自之为吧!” 梅大呆了一呆,方圆缺已大踏步而去。
6.女人
相见时难别亦难,十里长亭人断肠。 亭中正有对情人,相依相偎,依依话别,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年轻的人,谁不多情? 只看了一眼,方圆缺便想起了李商隐的那句名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枉然。 枉然,枉然。伊人何在?我的这份情是不是也是枉然?这份情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此情此景,他突然悟出了什么。 “方、圆、缺!” 长亭里的一个男人突然一声暴喝。 方圆缺不必回头,便已看到一个女人,蜜一样的女人,女人中的女人;一个男人,剑一样的男人,他的目光也能杀人。 “我叫梅三。”剑一样的男人挺了挺胸。蜜一样的女人只是掩口窃笑,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像丝缠上了方圆缺。 “梅三?”方圆缺顿时想起了梅大梅二,“你是梅家庄的人?” 剑一样的男人再次挺了挺胸,大声说道:“本少爷就是梅三,昆仑梅三。” 方圆缺笑了笑,“问好吴道子。”吴道子就是昆仑的掌门人,人称“一剑三重天”,虽然没有名列“一凤三龙,三大宗师,四大奇人”之中,却也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名剑客,为人亦正亦邪。据说,这梅三乃是其私生子,已深得他的真传。 梅三冷笑道:“废话少说,放下你的女人,拔出你的刀,让我杀了你!” 方圆缺突觉这梅三非常可爱,微笑道:“我既不会放下她,也不准备拔刀,更不想让你杀了我。” “你!你敢看不起我?”梅三的剑已出鞘。那蜜一样的女人眯着眼像一只迷人的小狐狸,但方圆缺知道,这只小狐狸绝对是只会吃人的狐狸。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刚才偷看了我出手,以为可以一击得手,但,你、们、错、了!” 梅三一剑刺天,忽化雷声,劈了下来,带着电带着风带着云,果然有一剑三重天之势,谁能抵挡这一剑之威? 方圆缺挥拳痛击,这一拳竟打在梅三的剑锋上。 剑锋卷。 傲气尽。 风云散。 梅三呆呆地望着手里弯弯的长剑,忽然大叫一声,把剑摔上了半空,在地上翻了三个筋斗,急奔而去。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那蜜一样的女人仍在笑,“我姓丁,丁丑。”这个女人竟然有个奇怪的名字:丁丑。 方圆缺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其实一点也不丑。” “你这样的女人如果算丑,那天下的女人都成无盐嫫母了。” 丁丑忍俊不住弯着腰在笑:“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的目光盯在婉君的脸上,“我是不是比你的情人更漂亮?” 方圆缺轻叹道:“你确实很漂亮,但女人光靠脸蛋是不够的,还得有本事有真才实学才行。” 丁丑点头道:“你说得真好,现在你是不是想看看我的真本事?”她的双手已开始动作,一件翠绿短褂露出了春光,那里面白晃晃的动人心魄,竟然一丝不挂。 方圆缺点头笑道:“你很美,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你的。” 丁丑咬着碎碎的牙娇笑道:“那你为什么还愣在那里?难道你不是男人?” 方圆缺道:“因为你会吃人。”他又叹道,“女色虽然诱人,但自己的命岂非更重要?” “方圆缺果然与众不同。”丁丑扭了扭腰,说道,“我突然有些喜欢你了。” 方圆缺道:“你还是快动手吧,否则,我就……” “你就怎样?”丁丑咬着唇,眼里真要流出蜜来。 “不但我,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强奸你的。”方圆缺说出这句话后,心里乱乱的。 “来吧,方圆缺,我就给你……强奸。”丁丑用她的身体说话,那一片诱人的光,一闪一闪。 方圆缺却皱起了眉,他没有拔刀,谁若对这样的女人拔刀,那一定是个超级大混蛋! “方郎。”怀里的婉君突然一声呻吟,这要命的一声令方圆缺魂飞魄散——这声音已在他的梦里萦绕了不知几百几千遍,已然刻骨。铭心。入髓。 “婉妹,你没事吧?”他的婉妹仍然昏迷。 滋! 一把明晃晃的斧已砍进了他的胸口。太湖浩渺的波光、缎子般的霞光、伤感无限的琴音都被这一斧惊散。 “谢谢你。”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我们每天都可以听到好多遍。但方圆缺却对他的敌人丁丑说这三个字: 谢谢你。 “谢谢你。”他以右手五根手指划出了三十一刀,每一刀都含着怒、含着恨、含着悔……悲……怨……叹! 丁丑退了七尺,她的斧已藏起,现在她用刀,用一个女人的狐媚(是不是还有其它?)要杀死方圆缺。 方圆缺的血仍在喷射,似乎永远也淌不尽。 刀碎。 他的五根手指竟弹碎了丁丑挟恨一刀。 丁丑一呆之际,方圆缺的指刀已直指过来,他真的忍心杀她? 丁丑的目中忽然流下了泪,泪水是女人最犀利也最有效的武器。 方圆缺不怕刀剑却最烦女人的眼泪,心一软,那一指再也点不下去。 丁丑望着方圆缺。 方圆缺望着丁丑。 那眼神包涵的又是什么?仇恨?情爱? 丁丑轻呼一声,掩脸奔向大道尽头。 方圆缺抱着心爱的婉君,心里却空空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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