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正菊花香浓
1.上山
望天。望峰。望过去的是北国的狼烟,还是南国的笙歌? “悲哉秋之为气也!”乌衣少年昂首望天,对酒当歌,傲视无物,他那双空负大志曲高和寡惰散悠闲的眼里尽是寂寞伤心忧愁!人生在世,刀光剑影,侠骨柔情,瞬间生死,百年爱恨,谁又能真正忘情? 秋风呜咽。流水东逝。如今,他在菊花峰顶,跨越了横在眼前的每一座大山。
上山是他的习惯。每年中秋他都会到菊花峰来,问天、看云、唱一曲抒情的歌,写一首思念的诗,体味一番辽阔的山河。 一切自在山中。上山已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 悠然上山。上山。山在天边空濛处。 眼前是山。身后是苍茫的空间——这片空间将由谁来填满?千年以前的人,上过山。千年以后又是谁家少年会像他一样悠然上山? 上山。山上没有他的亲人、朋友、情人甚或敌人。 没有约会,但他上山——这一生你上过多少山?
剑呢?无剑。 刀。刀在肩后。无锋,长四尺七寸,黝黑如天边的一抹正在逼近的黑! 刀自在心中。心中之刀是不是更利?那远方的人,远方的情,是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刀?刀已刻骨。刻骨之刀正剜割着他的心。 心情激荡之际,顿有人与天齐万峰俯首之感,他禁不住一声长啸,弹铗而歌,正是岳飞的那首《满江红》。 朝天阙!朝天阙!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天地之巅,万峰之顶,他仿佛看到了岳武穆那双同样空负大志的眼睛!
“你是不是很伤心?” 这一句冰冷无情,就像北风中飞来的一把刀,刀锋。 乌衣人惰散地睨了一眼,但见亭边的人一袭白衫一尘不染,长发缥缈,双眉如刀。白衫人比他更年轻,比他冷,比他傲,整个人就像手里的那把出鞘的怪刀。 这其实并不能算是刀,长约四尺,宽仅一寸,刀尖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叉,刀锋上闪着骇人的血光。这简直是一把刺,刺一刺就能刺死人的刺!
乌衣青年缓缓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天边急剧聚散的云朵,才淡淡说道:“你也很伤心的。”他又喃喃叹了一声,“谁不伤心?谁不寂寞?” 白衫人双眼一眯,皱眉道:“你既然那么伤心,就去死吧!”刀光一闪,已至乌衣人咽喉处。乌衣人眼也不眨一下,却轻轻拈起秋风里飘荡着的几根被刀气割断的断发,轻叹道:“我知道你杀过很多人,但你绝不会杀我的!” 白衫人眼里似乎已有了怒意,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哼了一声:“你身上也有刀,为什么不拔出来?难道你连拔刀的勇气也没有了吗?” 乌衣人仍然悠闲惰散,仿佛连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了——哀莫大于心死。他是不是连心也死了? “这世上的血腥已经够多了,我又何必再造杀孽?”这句话他似乎是对自己说的,又仿佛特意说给白衫人听。恍惚间,他的目光一亮,盯住了对方:“其实,你也并不想杀人的,对不对?” 白衫人一怔,道:“你认识我?” 乌衣人笑了:“如果连名震天下的惊泪公子也不认识,我还是方圆缺吗?” 惊泪公子冷冷地问道:“你知道多少?” “并不多。” 方圆缺轻叹道:“你只不过杀了小刀会的百变鬼刀柳三;少林寺俗家第一刀布飞诗;西北刀霸战西风;逍遥刀欧阳绝情;天刀雷虎五人而已。” 白衫惊泪面色微变,“你都知道?” “仅此。” 方圆缺悠闲地饮着壶中酒,酒香被秋风吹走,“你是不是也来一口?”然后,他咂了咂舌,补了一句:“这酒不错的,是生死城乌衣巷乌衣老三酿的三绝老白干。” 白衫惊泪听到最后一句似乎怔了一怔,缓缓收起了他的刀,却仍是答道:“我从来不喝别人的酒。” 他仍然目光如刀,“砍”了方圆缺一眼,冷声道:“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方圆缺纵声大笑。 “这三绝老白干虽非绝世佳酿,但喝了三杯后,不仅能提神、补气,最重要的是还能为你壮胆!” 惊泪公子奇道:“我为什么要壮胆?” 方圆缺一字一顿道:“因为你要杀人!” 惊泪公子接口道:“苏某随时都可以杀人,包括杀你。” 方圆缺温情一笑,目光一掠道:“你要杀的人来了。” 惊泪公子淡淡道:“他是来送死。” 他转过身子把背影留给了方圆缺。方圆缺不但感动而且有了敬意,对一个刀客真正的敬意。
2.对手
惊泪公子的对手是一个峨冠博带面容清雅的老人,三缕长须随风扬动,深邃的目光有若大海,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但仍掩不住雍容华贵之气度。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上菊花峰,飘逸而不失稳重,身后有青衣童子四人,最多也就十四五岁,脚步矫健而轻逸,面目姣美,宛若处女。他们每个人都捧着一个黄金铸成的盆子,那里面分别是一把刀,三柱香,一叠丝巾,甚至还有一泓清清的水。 方圆缺只看了一眼,忖道:“莫非是他?”
清雅老者在白衫惊泪面前站定,微笑道:“年前之约,转瞬即至,苏惊泪果然一诺千金,今日之战沈某之愿也。”他的目光却停在惊泪公子的那把怪刀上。 惊泪公子哼了一声:“这一天我已等了很久了。” 清雅老人收回了目光,淡淡一笑:“那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 惊泪公子目光一扫清雅老人身后的青衣四童,似有喜色,那位捧着白丝巾的童子也向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又包涵了什么? 惊泪公子冷如冰霜:“你还是先净手焚香吧,死也死得干净些。” 清雅老人眉毛一剔,目光一亮,又盯住了菊花亭中兀自喝酒望天的方圆缺,他似乎惊了一惊,怒了一怒,恨了一恨,然后点头说道:“很好,很好。” 净手。 焚香。 握刀。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细致而一丝不苟。 香已燃。 刀出鞘。 这把刀平凡至极。 平凡的刀能不能杀人——杀人何须利器?
方圆缺悠闲地喝酒赏景,他的心中已酝酿了一首好诗,但四周的一切举动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见清雅老者拔出的只是一把平凡的刀,不由暗叹道:“沈丛刀果然不同凡响。” 沈丛刀就是生死城的主人。三十年前,就已名列“一凤三龙,三大宗师,四大奇人”之中,人称“生死瞬间,刀中之魂”,他是武学大宗匠,刀法中的圭臬。 沈丛刀,手中无刀——平凡的刀也算刀吗? 他的刀藏在心中。 据说世上没有一个活人见过他的刀,他的刀是无形的、无敌的,也是寂寞的。如果他杀了惊泪公子后,是不是也要杀了他方圆缺灭口呢?他的刀下可是从无活口的。 这把平凡的刀,在,等于不在。这把刀无所不在。但并非无情,心中之刀,又怎会无情?劝告天下刀客,假如你是他的敌人,最好不要去面对这把心中之刀,平凡之刀。因为几十年来,已很少有人能在他的刀下走过十招,他已很少出手 ——这世上值得他出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惊泪公子,原名苏惊泪,系出神秘苏家。 他出手无情往往一刀就砍下了敌人的大好头颅,砍脑袋的刀法是不是最有效的刀法? “吹血一刀,杀人无情。” 他出道短短几年就杀了鬼刀柳三,少林俗家第一刀布飞诗,刀霸战西风,逍遥刀欧阳绝情,天刀雷虎。 其实,他还败过一人。 是败,不是杀。 这个人就是刀魔杜悲。 杜悲以一条右臂的代价,求得一败。败后,心有余悸地说:“他太可怕了,他的刀已不是刀,是魔,是真正的刀中之魔!” 后来,杜悲终于折断了那把仗以威震天下令天下刀客闻风丧胆的魔刀,隐居白山黑水,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惊泪公子有多可怕? 吹血一刀,又如何无情? 他杀得了刀中之魂沈丛刀吗? 一个是刀中之魔。 一个是刀中之魂。 这旷古一战,究竟鹿死谁手?
3.吹血
“你真要和老夫一决生死?” 沈丛刀这句话无疑是废话。刀已出鞘,难道还能收回?但有时候聪明人都往往会说废话的。 “要!” 惊泪公子不说“是”,说“要”。因为他心中有傲气——“是”和“要”是有差别的,骄傲的人,有本事骄傲的人,绝不说“是”,说“要”。 惊泪公子的眼又眯成了一条缝,有刀光闪射如虹。 “铮!” 惊泪公子的刀出现了,挟着火焰和仇恨杀了过来卷了过来—— 菊花碎。沙石扬。杀气盛。 沈丛刀退了七步才解了惊泪公子的挟怒一击,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刀削般的脚印。 他的刀依然在心中,他在等待机会——每个人做每件事都需要机会,没有机会,你再努力再辛苦也是白搭,机会就是成功。对武林高手来说,抓住了机会就是“敌人的死,自己的生。”
时,霞光如刀,撒在菊花峰顶,也撒在剑客的心口上。 方圆缺却在这当口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她,她似乎就在眼前,又随风随云随水模糊,消逝。 惊泪公子忽一刀化千万刀,这一刀卷起的不再是炽热,而是冰,冰刀。 沈丛刀皱皱眉头,终于迎了上去——出刀,心中之刀,曰有情。 有情之刀穿过重重气墙,劈向刺向杀向惊泪公子。 地上的沙石,凋菊,残草再次随风卷起,就连天边如血的霞光萧杀的秋风也仿佛卷了起来。 苏惊泪一惊,但惊而不乱,他的“一刀化千万刀”之刀又变。 变为网,天罗地网,要把沈丛刀和他的刀网在网里。 沈丛刀大笑,笑声如断金裂石,响彻长空。他的“有情之刀”忽然亮了起来,甚至可以听到“噼啪”一声大响,穿起了刀影刀网,网破。 苏惊泪带血而退。
不。 他没有退。 他是飘了起来,然后吹了一口气(不是气,是血!) 这口血吹向他的刀口,刀是不是也有知觉? 方圆缺却惊了一惊,惊泪公子的武功似乎与自己有些渊源,难道他这武功也是源自自残神功吗?不容他细想,惊泪公子的刀流血了(刀也会流血?) 血光贲张 激射 每一滴血就是一把无敌的飞刀!!!
“吹血一刀,杀人无情。” 这就是惊泪公子的魔中之刀,刀中之魔,现在,他要夺“夺魂之刀”、“刀中之魂”沈丛刀的魂! 沈丛刀一咬牙,他的刀忽暴出一片“日光”(连天边也为之一黯!) 刺眼、庞大、无敌的光仿佛要把吹血一刀吞湮。 血光再次爆炸开来,惊泪公子不能退(他也永远不会退,绝不退!) 他的退路已被封死,沈丛刀封死的,他自己封死的,四周是陷阱是杀气! 浓浓的带着血腥的杀气! 他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得不拼,只有拼,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流泪了。 不是血,是泪。 一个男人的眼泪——天杀之泪。 泪只有一滴。从刀尖飞射而出,穿过了沈丛刀的“日光”之墙,直射沈丛刀的眉心。 沈丝刀吐气,大喝。 “杀。” 他的刀突然化为风,化为云,风云。 风起云涌。 他的人却如风云激荡中的一轮高高至上的太阳。 不是一轮,九轮。 他的小小小小的小指轻轻轻轻一弹,弹出了一缕火焰,同时,右手之刀化为满天飞雨。 飞雨杀敌—— 但就在这时……
4.惊变
但就在这时,沈丛刀身后捧着白丝巾的那位青衣童子动了,一动石破天惊。 他的刀(左手刀)一把小小的银刀,直贯进沈丛刀的背心(这一下连方圆缺也大吃一惊,不,他连惊一惊也不及就飞了起来……) 天杀之泪被火焰融化——泪(水)和火本是天敌,但这滴泪就像有形有质之钢锥钉进了沈丛刀的眉丛。 沈丛刀的碎刀残片,却至少有十七片嵌进了惊泪公子的胸口。 ——沈丛刀骤受重击,回手就是一掌,风云也为之变色,他目中已喷火,心中不仅仅只有怒,还有深深的悔恨悲怨叹,他说了七个字:“他该死,你更该死!” 他反手一掌,这是愤恨之刀绝望之刀! 谁能解沈丛刀的含恨一刀? ——惊泪公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是沈丛刀!”在秋风中如一片枯叶飘飘荡荡飘出了菊花峰,峰下是滔滔不绝的大江。 ——天杀之泪钉进了沈丛刀眉心,沈倒。但他的反手之刀乃聚毕生功力之重击,仍然劈向青衣童子。 谁能解这一刀? 谁能? 有……
青衣童子见一击得手,却不能立杀沈丛刀,对敌人已存惧意,再被他的“九日焚天”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这一下沈丝刀临死之反扑一刀,早让他惊得六神无主花容失色。 他闭目。 他连挥刀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甚至已经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破碎的声音。 同时,另三个青衣童子也弹了起来,三刀齐齐砍向他,他已必死在这阵乱刀之下!
——半空中忽然撞下了一团乌影。 沈丛刀临死反扑一刀被这人缚住了(沈将仆未仆),然后他又在另三青衣童子将至未至之际,抱起那受伤的青衣童子一阵风似的闪出了刀网,并趁机弹出了三指:卟。 三童同时倒地。
静。 静极了。 天地为之变色,群山为之惊泣。 方圆缺惰散的神情已不见,双目如雾,眉间如锁。 “世上的人为什么要相互残杀?难道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用武力来解决?” 他叹了口气,又忖道:“惊泪公子和沈丛刀今日玉石俱焚,又为了什么?难道这就是刀客?真正的刀客?” “真正的刀客是不杀人的,至少他不想杀人。” “伤人先伤己,杀人的人必将被人所杀。这是江湖的真理。” 方圆缺忆起苏惊泪临死前的话:“你不是沈丛刀。” “这人如不是沈丛刀,他又是谁?还有谁能与惊泪公子拼个同归于尽?” “这人为什么冒充沈丛刀?沈丛刀和惊泪公子又有什么仇恨?这青衣童子和惊泪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他走近沈丛刀,仔细端详,却实在看不出有何不妥。忽然他目光一亮,沈丛刀眉心之血喷出,却一点也没有留在脸上,他的脸怎会如此滑溜连血也留不住? 方圆缺在沈丛刀的脸上一阵揉搓,扯出了一张精致绝伦的人皮面具。 这人果然不是沈丛刀! 他又是谁?莫非…… 死者颌下无须,鹰鼻刀眉,唇抿如线,唇角三颗星痣,更显无比冷诮。他似有无数言语待说,但他已说不出,谁听过死人说话的? 方圆缺在一个青衣童子身上一拍,那童子立时跳了起来。 方圆缺按住他,说道:“不用怕,我不会杀你的。” 那童子目中之惊骇犹未去尽,待看到地上的“沈丛刀”时,半晌才道:“你、你不用问,我什么也不知道。” 方圆缺又好气又好笑,轻叹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风云……”他盯住了那童子。 青衣童子惶声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风云……我,我不,我没有说。”他忽环目回顾,更显惊慌之态。 方圆缺一旦证实了这一点,便轻叹道:“淮西郭献绝素有百变星君之誉,他的风云纸刀令天下群雄叹为观止,想不到今日也死在苏惊泪的刀下。”他忽然忆起怀中尚抱着一个柔软的青衣童子,不由低头望去。 这青衣童子竟是如此熟悉,让他有种亲近的感觉。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是如此的让他怦然心动!他的气息却已奄奄一息,方圆缺大急。 而其他三个青衣童子都已仆地气绝。 方圆缺一惊一怒,竟有人敢在他面前杀人灭口?他的愤怒超过了惊奇,但他没有追,因为他已不必追,这人一定就是“刀中之魂”沈丛刀。这一路上山,他一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当时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明白了,这是有人在窥视他的行踪,这个人要干什么?自己一介江湖浪子,身无长物,要什么没什么,这个人想干什么呢?但既然他跟上来了,一定是有所求的,求的是物还是命? 杀人的凶器同是一根细若发丝的天王针,一针夺命! 这天王针乃武林禁用之物,多年前的一次武林大会已经明文禁令,不准再用如此歹毒的暗器,违者将成为武林公敌!江湖中已多年不见其踪,想不到这会又有人不顾武林公约,要大开杀戒了! 方圆缺望了望天,天边的辉煌已落入黑暗。而无穷的黑暗中,一道闪电般的光,像一个盘子一闪而过,那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