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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暂时停歇了——战云密布的江南,出现了难得的宁静和祥和。 澄心堂里,南唐君臣都松弛了下来。 新年的喜庆气氛,冲淡了战争的阴影。 一日午后,柔仪殿里传来了丝竹管弦声。 “重光,宋军终于不打了!”嘉敏笑吟吟地说,“今年冬天,宫里发放的赏钱仍然要和往年一样。你认为如何呢?” “随你吧!”李煜一向不甚留意后宫的事务,他随手翻了翻陆续呈上的奏表,又说:“宋军还未退兵,今年的贺典不宜过分铺张。” “知道了!”嘉敏有些怏怏然,“谁也没有心情来铺张啊!” “是战争破坏了我们的兴致!”李煜在无奈之中又有些轻松,“不过,现在形势很好。宋军士气低落,快过年了,有不少想念家乡的。希望他们能快点退兵。” “退兵?”嘉敏有些不解,“他们会退兵吗?赵匡胤的目的不是要灭南唐吗?” 李煜怔了一下,惊讶地望着嘉敏。少顷,他故做轻松地说:“开战快半年了,宋军已经疲惫了,而且粮草难以接济。再这样僵持下去,对他们不会有好处。” 嘉敏释然,笑着说:“其实,我们不用过于担心。你还没有调用南都大军呢!” “现在,还不到最危急的时候。”李煜说,“不到最后,我是不会轻易调用南都大军的。” 此时,嘉敏在无意间的一瞥中,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她立刻走到窗前,惊喜地叫道:“重光!快来看!下雪了!” 李煜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娥皇的影子忽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立刻记起了当年的集瑞亭,他们曾一起赏雪…… 那么多年了,娥皇的影子已渐渐淡去,然而此刻,出现在他眼前,却是如此清晰。 嘉敏不会知道这些。她如一个孩子般,兴奋地说:“这场雪好大!让庆奴她们在庭中堆个雪人吧?” 李煜微笑地看着她,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 于是,一个漂亮的雪人,很快就出现在前庭了。 “重光,瑞雪兆丰年。”嘉敏乐观地说,“明年,我们一定会打退宋军的!” “明年?”李煜虽然有些迷茫,但仍然有信心地说,“但愿如此!” 除夕之夜,曹彬亲自带兵巡营——他并没有放松戒备,也绝无退兵的想法。 而此时,南唐宫廷里,却是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大年初一,李煜如往年一般,接受了群臣的朝贺。接下来几天,是上贺诗,赐酒宴……一连热闹了十几天。 终于,新春过去了——曹彬率兵夺取了新林港。 接着,宋将田钦祚进攻金陵外围的溧水。 江南统军使李雄出阵迎敌——之前,他对儿子们说:“宋军已深入江南腹地,威声甚隆,我军不是他们的对手。此去。我一定会死于战场。尔等好自为之!”他的儿子们毫不畏惧地回答:“我们自然要随父亲共赴国难,拼死一战,决不退缩!” 于是,经过异常艰苦的一战,李雄父子八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溧水陷落! 那是正月十七日,曹彬的军队正沿着秦淮河逼近金陵…… 澄心堂里,又恢复了议事。 “溧水陷落了。”李煜翻看军报,噙着泪叹息,“李雄父子八人,皆死于国难!忠烈之士也!”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低低地说:“几次战败之后,金陵城内的兵马已经不多了,不能再往外调。其它的关口,也难以调兵。眼下,诸公有什么看法?” “陛下!不如换个战略。”张洎矜持地吐出了六个字,“坚壁以老宋师。” 李煜有些不解地望着张洎。 “臣也同意张学士的意见。”徐铉很快意会了,他向李煜解释道,“只要固守城池,避其锋芒,宋军粮尽兵疲,又久攻不下,自然会退兵。” “好,也只能如此了!”李煜同意了,他从徐铉的话里又听出了新的希望。 不久,李煜感染风寒,需要在内苑静养。 他将军权交给了皇甫继勋——任命他为元帅,统领全国兵马。此外,朝中的政务,李煜交给陈乔,张洎和徐氏兄弟处理。 每天傍晚,陈乔等人会来谒见,向李煜报告一天的政事。 除此之外,他的一天都空闲了下来。有时,他在嘉敏的陪伴下去御花园散步;有时,他看书,作词;更多时候,他召集了僧侣诵经谈禅——战争常常使他心烦意乱,只有在诵经谈禅时,他才能求得心灵的片刻宁静。 很快,他的病痊愈了。但是,他却不愿再去澄心堂面对纷扰的战事。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金陵城外的城南水寨,一道道栅门,十分坚固。南唐守军扼河而守,人数甚众。 宋军不得不望而却步——城南水寨是金陵的重要门户,因此,皇甫继勋派重兵防守。 正值早春,西北风猛烈地刮着——宋将李汉琼命令士兵准备了许多装满苇草的小船,浇上油,再点上火,顿时,火势凶猛。借着西北风,火船撞向了南唐军把守的城南水寨…… 于是,水寨的栅门被焚毁了,南唐的战船也起火了…… 宋军趁着火势,掩杀过来——南唐军战死,溺死的,不计其数。 城南水寨一失,宋军长驱直入,直抵城下,很快就包围了金陵城。 然而,金陵城被围的消息,李煜却毫不知情——他信任的皇甫继勋和徐氏兄弟,压下了所有告急的军书。 皇甫继勋自恃是功臣之后,素来骄贵,对李煜从无效死之意。眼见宋军步步深入,他只希望李煜早日投降,只是不敢开口奏请。因此,他私下里常常对属下说:“宋军强劲,如何能抵挡?”听见败讯,他便笑道:“我早知不能胜了!”有不少忠心为国的将士,向他请缨出战,他反而将他们杖背,拘留。 于是,军中的矛盾日益加深…… 而李煜,却仍然信任着皇甫继勋。 战争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阳春三月,金陵城内,已是满眼新绿了——这是开宝八年(公元975年)的春天。 在莺阁的起居室内,嘉敏看到了一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她拿起来低唱: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在她清幽的吟唱声中,门帘掀动,李煜走了进来,笑着询问:“这首词如何?” 嘉敏皱起了眉头,她从字里行间的惆怅中,读懂了李煜的愁绪。 “我不喜欢。”她毫无保留地说,“太萧瑟了!” “呵,呵。”李煜有些无奈地笑着,目光转移了。 “重光,你在担忧?”嘉敏定定地望着他,幽幽地说,“你看上去很平静,可实际上,你无时无刻不在担忧。” 李煜因她的了解而感动。他茫然地问:“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也许,南唐真的是时运不齐?” “重光,不要杞人忧天。”嘉敏和婉地说,“宋军已经很久没有进攻了。” “哦,一个多月了,他们究竟想怎么样?”迷茫中,李煜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他立刻心血来潮地说,“我想亲自去城头看看。” 于是,一个时辰后,李煜在四名侍卫的保护下,驰马出宫。 城楼的台阶,高而陡。迎面吹来了三月的风,暖暖的,没有凉意。 李煜终于登上了城楼,极目远眺,仿佛天地间都开阔了不少。蓦然,他大惊失色——城外,栅寨遍野,刀枪耀目,而高扬的旌旗上,居然飞舞着一个巨大的“宋”字! 骤然之间,他一阵心悸,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定睛再看,结果却依然如此! 顿时,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栏杆,惊怒地问左右侍从:“宋军围城了!你们为何不向我禀告?”守城的将士跪下,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皇甫将军不许属下禀告国主。” 李煜几乎难以置信,皇甫继勋一向是他所信任和倚重的将军啊!然而,自己却被他蒙蔽了……此时,他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宋军围城有多久了?”他勉强问道。 “一个多月了……” 李煜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一回宫,李煜径直赶往已多时未去的澄心堂。 此时,澄心堂里,陈乔,张洎等人正在共商政事。看见李煜快步走入,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召皇甫继勋来!”李煜强压怒火,大声吩咐道。 “官家!难道是宋军有动静了吗?”内殿传诏刁衍小心翼翼地问。 李煜冷笑一声:“好个内殿传诏!宋军围城的军报为何不上传给我?”说着,他又转向和刁衍一起负责传诏的徐游,徐辽两兄弟,恨声问:“连你们也骗我?” 徐氏兄弟惶恐地跪地辩解:“臣等也是受了皇甫将军的蒙蔽……” 一语未毕,皇甫继勋已经到了。 不待他行礼,李煜已怒喝道:“皇甫继勋!枉我如此信你,宋军围城已一月有余,为何不及时禀报?” 皇甫继勋吓了一跳,心里暗暗叫苦,正要辩解几句,李煜又厉声说:“南唐容不下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国家危亡,孤念你是功臣之后,定有乃父之遗风,故委以重任。不想,你竟是如此居心叵测之人!孤还要你何用?——来人!拿下皇甫继勋!处斩刑!” 这一次,没有丝毫游移,李煜处理得十分果断。 十几个侍卫绑起了皇甫继勋。刚拥至军门,就有一群激愤已久的士兵冲过来,斩杀了皇甫继勋。同时被杀的,还有他的侄子绍杰。 听到消息,李煜长叹一声:“想不到,皇甫继勋如此不得人心!我真的看错人了!” 此时,他怒气已消,剩下的只有惊惧。 他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将皇甫继勋的军权交给了陈乔和张洎。 同时,他下令死守城关。 江南已到了绿肥红瘦的时节。 春意正浓,而李煜和嘉敏却辜负了一个春天。 即便是歌舞酒宴,也强乐无味——战争是压在他们心口上的石块。 但是,在围城中,朝廷的开科取士却依然照旧——这是为了稳定人心。 终于,春去也——李煜提笔写下: “庭空客散人归后,画堂半掩珠帘。林风淅淅夜厌厌,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 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即便是在危城之中,他还是不忘写词。嘉敏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苦涩。 午后,嘉敏和黄保仪一起查阅宫中的库存登记——李煜曾对她说过:“看来,这场仗会打很久了!”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作长久打算。宫中的各项用度,都要开始削减了。 然后,她和黄保仪一起去查看宫中的仓库。 黄昏时分,她才回到柔仪殿。 李煜已经在等她了,看上去有些急躁。 嘉敏立刻紧张地问:“宋军在攻城吗?”——在几个月的围而不攻之后,重新整装的宋军,开始在近日频频攻城。 “今天还没有——昨晚,我们以两千士兵击退了攻城的宋军。但是,我们的伤亡也很惨重……”李煜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怔忡,“此时,不得不调动南都大军了。” “重光,希望南都大军能解金陵之围。”嘉敏定了定心,又问,“诏令已经发出了吗?” “我派尉卫卿陈大雅等人突围,这需要等待时机。”李煜充满期待地说,“南都大军是南唐的希望。我相信朱令赟不会让我失望的。”——自林仁肇死后,神卫军都虞侯朱令赟接管了南都大军。 “可是,突围不一定能成功啊!从金陵到南都路途遥远……”嘉敏看了李煜一眼,欲言又止。 于是,李煜也沉默了——就在这沉默中,执事官张皇地前来禀报:“国主!宋军又开始攻城了。今晚,南门,东门,都有战事……” 一连几天,宋军攻势不减。 澄心堂里,徐铉诚惶诚恐地奏道:“陛下!眼下情势危急,为了力保江山社稷,请国主派臣北上求和!” 李煜惊讶地看着徐铉,喃喃地问:“求和,还有希望吗?” 徐铉还来不及答话,陈乔已经厉声说道:“陛下!如果不打赢一场仗,宋廷绝不会同意求和的!宋帝要的是投降,不是求和!更何况,我们还有南都大军!” 李煜立刻清醒了很多,慨然道:“此时绝不能提求和!当务之急是尽快让陈大雅突围求援!金陵城,必须挺过这一阵子!” 言毕,他望着众臣,神情肃然。 一个平静的夏天过去了,宋军一直围而不攻。 终于,朱令赟接到了李煜的诏令。他立刻率领十五万水师,自湖口入援,顺流直下。 曹彬派黄州刺史王明前去防堵。 金陵城内,生意越来越艰难了——物价上涨,存粮紧缺,甚至连柴火也不够了。宫里,各项用度都在裁减。同时,遣出了大量闲散的宫人。 满目所见,都是说不尽的苍凉与萧瑟——秋天已经到了。 李煜的心情日益低落。 早晨,他望着天边冉冉的红日,喃喃自语:“南唐如同落日……” “陛下!不要这样。”流珠轻快地劝说,“这样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是,战争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李煜透了一口气,索性抛开心事,“来,为我歌一曲,现在不提战争了!” 于是,流珠歌了李煜近日所作的一首词: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皴,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她原想让李煜轻松一点,但是,她的歌声里却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忧伤。 李煜不禁轻轻地叹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也许,是失去了往日的那种心情吧。” 他稍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澄心堂去了。 在殿外,李煜遇见了嘉敏。 夫妻俩一起走在辇路上,心情都有些失落。 “重光,今天又有四十名宫人要遣出宫。”嘉敏轻声告诉他,“等一下我要去送送她们。宫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李煜看着这些变故,不禁想起了承平时代:那时,没有战争,宫娥们都身着彩衣,宫里一片锦绣…… 于是,他的心情更加寥落了。但是,他仍然怀有希望:“南都大军已经屯兵江上了……” “重光!”嘉敏忍不住说,“朱令赟按兵不动,我对他已经失去信心了!” “嘉敏,不要这样!”李煜不忍听,强作乐观地说,“宋军围困金陵已经半年多了。现在宋军已经疲惫了,而南都大军指日可到金陵。只要我们再耐心等几日,情势就会不同的!” 他的话,使嘉敏的眉宇间开朗了很多。她笑了,娇声埋怨道:“战争!战争!搅得人心惶惶的!这一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李煜望着她娇嗔的神态,有一种久违之感,他不禁怔住了。 十月,润州守将刘澄降敌——自此,吴越军控制了金陵的东面。 此时,金陵与外面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在战争的煎熬中,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 唯一的希望就是朱令赟的十五万南都大军。 情急之下,李煜的意志开始动摇了——原先,他决口不提求和。但是现在,犹豫再三,他终于同意派徐铉北上求和了。 同时,他仍然在等待南都军的救援。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徐铉是江南的舌辩之士,以前也曾出使过宋朝。 此刻,他又一次到了汴京——在危急中,很多人都对他的出使抱有希望。 赵匡胤威严地端坐在殿上,徐铉跪奏道:“陛下!江南国主李煜并非有意拒诏不朝,实在是缠绵病榻所致。万望陛下鉴谅!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从未有过失,为何陛下不能相容呢?” 赵匡胤微微一笑:“徐卿刚才说,李煜奉朕,如子事父。那么,既是父子俩,就应当是一家人,怎么能南北对峙呢?” 徐铉哑然。他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赵匡胤抓住话柄。但此刻已来不及后悔了,他哀切地说:“陛下就是不念李煜,也应该顾念江南百姓啊!战祸一起,大军所至,百姓生灵涂炭!请陛下下诏缓兵,以保全一邦生灵!”说着,他叩首不止。 赵匡胤忽然拔剑而起,怒叱道:“你不必多言!江南本无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耶?” 这番毅然决然的话,震撼了徐铉。他不敢多说,惶恐地退出了。 与此同时,朱令赟率兵继续向金陵进发。在皖口,与王明所率的宋军相遇。 王明联合宋军的步兵将领刘遇,一起进攻南都军。情势急迫,两军战船一相接,朱令赟便下令纵火。大火烧来,宋军措手不及,立刻陷入了混乱。 然而此时,风向忽然转变,大火反而烧向南都军。 宋军立刻乘势进攻,南都军全军覆没,主帅朱令赟丧生火海! 徐铉终于回到了金陵。 他带回来的不止是求和失败的恶讯,还有朱令赟战败身亡的噩音! 苦守金陵,原本盼的就只是南都大军,而现在,希望破灭了! 李煜的心蓦然下沉,浑身上下都凉透了。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久久的沉默—— 终于,殷崇义打破了沉默:“陛下!现在,是战还是和,要尽快决断!” “战,我们还能再战吗?和,赵匡胤会同意和吗?”李煜双唇发白,翕动着,难以成声,“我……我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 终于,他咬牙问:“难道,要我投降?” 众臣默然。没有人回答,几十双茫然地眼睛,一齐望着李煜。 此时,陈乔镇定地上前说:“陛下!既然不能战,也不可能和,那就只有守了!” “守?”李煜疑惑地看着陈乔。 “是的,守!”陈乔毫不动摇地说,“现在还不到最后关头,我们要守到最后!陛下决不可存降的念头。一旦投降,归为臣虏,生死不由自己,情何以堪?” “可是,”徐铉提出了质疑,“我们凭什么守?金陵城外援已绝!城内的存粮,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守下去。”张洎冷峻地接口,“要降,随时都能降,等城破了再降也不迟!可是现在,不到最后,我们不能有这个打算。” “说得是。”李煜忽然平静了下来,在危急中,他反而坚定了意志。默想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来,凛然说:“金陵城不破,决不言降!” 宫车在柔仪殿前停了下来。 嘉敏站在台阶下相迎。一看见李煜失神的目光,她立刻走上去,怯怯地问:“重光!徐铉带来了什么消息?” “赵匡胤不同意罢兵。还有——南都大军战败,朱令赟战死!” “什么?”嘉敏感到了一阵凉意,不知所措地望着李煜。 此时,李煜也同样不知所措。 进了内室,他顿足叹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耶?说得好!这才是赵匡胤的本意啊!”他透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问:“风向忽然转变,莫非是天要亡我南唐?” 终于,他稍稍镇静了一些,告诉嘉敏:“那些臣子,到了此时,仍然对我一片忠诚。他们要我死守金陵。” “死守?”嘉敏迷茫地问了一句,“那又能守多久呢?” 忽然,她抬起眼,直视着李煜,撼然问:“重光!若是有一天城破,你有何打算?” 李煜一惊,怔怔地望着她,喃喃地说:“祖父得来的江山,要亡在我手里?南唐三十九年的国祚……” “重光!”嘉敏大声叫道,用力地拽住了他的衣袖。那一刻,她十分遗憾,到了如此危亡的时刻,李煜还是那么懦弱,那么没有主见! “重光!你清醒一点!你是国主,到了这个时候,你不能不作打算了!”她逼问着,“你说,一旦城破,你是打算殉国还是投降?”问着,她的泪水不禁流了下来。 李煜呆了一下,缓缓地说:“告诉黄保仪,一旦城破,立即纵火烧了莺阁——南唐三代人所收集的典籍和书画,不能落入宋军的手里。宫中的珍宝,都散发给宫娥,让她们都出宫吧!至于你我……”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嘉敏。 嘉敏不忍再问了。她怜悯而伤感地望着李煜,坚定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在你身边。” 礼佛阁中,香烟依旧。 嘉敏默默地走到正跪诵佛经的庆奴身后,轻叹一声。 庆奴立刻回头,起身相迎。两人相对而坐,却是一阵沉默。 “外面怎么样了?”庆奴抬眼相问。 “不好。”嘉敏失落地摇头,再细看庆奴,她已褪去了绫罗绸缎,一身荆钗布裙。嘉敏不免心中伤感。 “金陵不知能守多久。”她又叹息着。蓦然,脑子里闪过了一句话:猪儿狗儿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 她顿时脸色一变,喃喃自语:“猪儿狗儿都死尽,那猫是什么?十二属中,并没有猫。猫儿患了赤瘕,就是不能捉鼠,见不到鼠……鼠?就是鼠年。难道过了猪年狗年,竟见不到鼠年?鼠年,即丙子年。”她紧张地掐指算着:今年正是乙亥,是猪年,明年就是鼠年了。难道……难道南唐真的捱不到明年吗?国家的命运,真的在那首童谣里暗示了? 六年前,她和李煜大婚时,竟然已经有了亡国的谶言! 命运的暗示,多么残酷,多么可怕!嘉敏忽然伏在庆奴身上,失声痛哭。 金陵,已是一座孤城了。 明知道没有希望,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南唐军仍然苦苦守着一座孤城。 危城死守中,生意渐渐趋向黯淡…… 到了十一月,宋军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从二十五日起,宋军就全面出击,这是金陵被围以来就激烈的一次攻城,也是真正的攻城。 很快,宋军在南门打开了缺口,外城破了——南唐军只能退守内城。 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夜里,内城终于被攻破了。宋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势不可挡。 而此时,李煜却仍然在作词。一阕《临江仙》,开头一句便是: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脸憔悴的嘉敏。只看这一句,她心中不由得一痛:樱桃,是天子用来祭祀宗庙的。樱桃落尽,就暗示着国家灭亡啊! 再往下看,写的是: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 还未写完,陈乔匆匆来谒,沉痛地向李煜禀告:“内城破了,宋军已入城……” 李煜慌乱丢下笔,墨汁溅到了身上。 陈乔哭拜于地:“陛下!当日,臣一再主战,今日亡国是臣之过!请陛下杀臣,以谢国人!” “亡国是历数使然,与你何干?”李煜怆然道,“杀了你又有何益?” “纵然陛下不杀臣,臣又有何面目见国人呢?”说完,陈乔叩首离去。 李煜面色惨白,缓缓地转向嘉敏:“你呢?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此刻,嘉敏反而镇定了。她走过去,依在李煜身边,淡定从容地说:“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澄心堂里,人心惶惶。此时,几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了。 “陛下!”徐铉流泪跪倒在地,哀声道,“事已至此,臣请陛下降!如此,才能保全宗室,保全金陵的百姓。” 这些话,听在李煜耳中,字字锥心。 此时,徐游和徐辽也跪下了。接着,几乎所有的臣子都跪下了。 李煜长叹一声,悲怆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边的儿子仲寓——仲寓养在深宫,懂诗词书史,却不懂军事。但是眼下,国家危亡之时,他也列席澄心堂的会议了。 “父皇——”仲寓带着哭音叫道。 “仲寓!这江山,本是传给你的!李煜无能,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黎民百姓……”他说着,哽咽了,泪水长流。 终于,李煜哑声道:“我降了!南唐国主降了——” 澄心堂外,嘉敏惴惴不安地等候着李煜。 “嘉敏,”李煜不敢看她的眼睛,无限酸楚地说,“我已经降了……” “啊——”嘉敏惊呼一声,睁大了眼睛看着李煜。那一瞬间,她既惊且怒,痛心地说,“三千里地山河,你……你就这样降了!” 李煜悲戚地说:“嘉敏,我保不住江山社稷,也对不起你……” 此时——莺阁,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李煜苍白的脸,他望着昔日的珍藏,喃喃自语:“烧了……三代的珍藏,都烧了……” 此刻,他想:我这个无用的国主,活着又有什么用呢?愧对百姓,愧对臣子……一瞬间的勇气,使他拼尽了所有的力量,冲向火里。 嘉敏大惊失色,紧紧地拉住了他,哭着跪求道:“国主!不要——” 李煜回头望着她,目光中有无限的酸楚。 他浑身颤抖着,却终究提不起殉国的勇气。 当李煜决定投降的时候,陈乔已经在政事堂自缢了。 不久,蒙着白布的遗体从李煜面前抬过。 他抬起手,想揭开白布再看看陈乔。然而,他的手却颤抖得厉害。 终于,他无力地垂下了手,仰起脸来,却看到——城头,高悬的白旗在寒风中颤抖…… 翌日,李煜带司空殷崇义等四十五人,衔璧出降。 曹彬以礼相待,并且提醒李煜:“你回宫后收拾行装,一切珍宝,可以尽量带走。那些珍宝,一旦造册登记后,就不再属于你了!” 李煜唯唯听命,他还未得知:当他出宫请降时,勤政殿学士钟茜,穿着南唐的朝服在家中自杀了。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终于要离开金陵了。 出宫的时候,李煜频频回望他住了三十九年的宫殿。一朝离别,此生就再也无缘了!想到此,辛酸的泪水在他的脸上缓缓滑过。 此刻,嘉敏也在默默垂泪,她想着离乡背井,前路迷茫…… 前来送别的宫娥和近臣,都禁不住流泪了。 就在这一片悲切的哭声中,宫车载着李煜和嘉敏来到了太庙。 在庄严的乐声中,他们三跪九叩——这是最后一次了。 三爵三献之后,仪式结束了。 李煜苍茫地转过身——此时,教坊忽然奏出了离别的乐曲。凄凄切切的歌声中,夹着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悲泣声。李煜心如刀绞,望着嘉敏,夫妻俩相对而泣。 终于,辞别了太庙,李煜一行在宋军的保护下,到了江岸。 江岸,寒风悲号着—— 登船前,李煜最后一次回望金陵。天色是暗沉的,迷蒙一片,分不清是烟,是雾,还是雨。在一片朦胧之中,他久久地凝视着金陵的城郭,南唐的宫殿,还有送行的百姓……仿佛,他要把这一切都烙在记忆里。 终于,他猛然回头,踏上了跳板。在转身的一瞬,他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熟悉的一切,就此诀别了…… 风雨萧萧中,船渐渐地离开了金陵。 秀丽的金陵,在李煜和嘉敏的眼中渐行渐远…… 忽然,嘉敏伏在李煜的怀里,失声痛哭:“重光,所有的锦绣荣华,从此都失去了!国主,国后,都是一场梦,转头空啊!” 李煜泪眼朦胧,他想着:三十九年来,一场梦啊…… 于是,他脱口吟出: “江南江北旧家乡,四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庆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船仍然在前进,已经看不到金陵了。 “重光,这一路,还要很久,很久……”嘉敏低微地叹着。她的眼角,泪痕已经干了。她转向平静的李煜,凄楚地微笑:“我以前所有的眼泪,都没有这几天流得多。这几天,好象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李煜有些迷惘地笑着,往事一幕幕重现…… 许久之后,他移步到案前,提笔写下了一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垂泪对宫娥。” 是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从此,都不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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