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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五年(公元972),这是从善入朝的第二年。 赵匡胤的诏书到了江南:准许李煜的请求,去“唐”国号,并要求江南贬损制度。 既然去了国号,就不得不贬损制度了。 澄心堂里,围绕这个问题,又展开了一番争论。虽然,很多意见取决不下,但是陈乔的一席话,却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臣以为贬损制度不宜太过。中书省可以贬损,尚书省可以贬损……其余的官称,都可以贬损。但是,国主和国后的尊号,万万不可贬损!万望国主明鉴!” 李煜闻言,十分感动。他原本就不愿贬损国主国后的尊号——他即位时,南唐已经去了帝号,他不能称“皇帝”,只是“国主”。现在,如果连“国主”的尊号都要降,他如何能接受呢? 此刻,他终于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难为诸君的爱戴,孤一定不辜负你们的心意。” 接下来,就是商议朝章制度的贬损了。 争论了几天,终于有了结果——中书门下省改称为内史府,尚书省改称为司会府,御史台改称为司宪府。翰林馆的名称取消了,改为文馆,枢密院改为光政院,大理寺改为司刑院……此外,一些官号,亦有贬损。 李煜的兄弟,原来是封王的,现在不得不降为国公。韩王从善,也被改封为南楚国公。 这些屈辱的改动,李煜虽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但是,生性耿直的潘佑,却不能再保持缄默了。他大声抗争:“国主!这样何异于亡国!步步退让,只会使宋帝得寸进尺!” 李煜无言以对,脸上有几分难堪的神色。 “潘舍人,”张洎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贬损官制,应该与宋朝背城一战了?” 潘佑气急,涨红了脸:“难道我们就不能一战吗?南都还有骁勇善战的林仁肇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了,不要争了。”一贯寡言的司空殷崇义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潘佑转向殷崇义,尖锐地问,“什么大谋?忍辱偷生吗?” 李煜的脸色愈加黯淡了,想解释一下,却欲言又止。 此时,陈乔沉声说:“若是有一天,宋军来犯,我们定当背城一战!可是眼下,没有必要为了官制而起干戈。诸君,事已至此,又何必为个虚名争论不休呢?” 澄心堂里一片静默。良久,李煜转向殷崇义,缓缓地说:“丞相,立刻命人铸江南国主印,以代旧玺!” 贬损制度后,李煜手疏请求赵匡胤让从善归国。 然而,赵匡胤拒绝了。 暮春的黄昏,李煜倚栏独立,看天边落日西沉,晚霞似火,不由得想到了远在北方的弟弟。 于是,他深深叹息,慢慢地踱进室内。 嘉敏笑脸相迎:“重光,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不忙。”李煜摇摇手,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嘉敏,有一首词,我来念,你把它录下来。” “又有新作了?”嘉敏低唤庆奴,“准备纸墨。” 待她铺开纸,调好墨,李煜便缓缓念出: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嘉敏振笔疾书,一边说:“看来是阮郎归的调子,你一向很少填阮郎归的。” 录毕,她低唱了一遍,明白了李煜的心情。 “又在想念从善了?”她轻声问。 李煜点点头,郁郁地说:“赵匡胤已经授从善为奉宁军节度使,并且在京师赐给他一座府邸。看来,是不想放他回来了。” 嘉敏一声叹息,又说:“从善的王妃,几乎天天入宫向我哭诉,求国主上书宋帝,放从善归国。唉——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她了。” “我已经上书过了,但赵匡胤不许啊!”李煜苦笑,“从善的王妃,每次进宫都哭哭啼啼的,我只能避而不见。” 嘉敏微笑着抱怨:“你倒好,避得远远的,把这个摊子都留给我了?”说完,斜睨着李煜,微微带着一种娇稚之气。 李煜忍不住笑了,愁绪暂时抛开:“所以,我要你为我分忧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庆奴,“庆奴,以前我答应了赠你一首诗,一直没有写。现在,我来写。” 庆奴受宠若惊地望着李煜,有些意外。 窗外,柳枝在晚风中摇曳。李煜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落笔,庆奴却阻止道:“国主还是写在扇子上吧,我可以时时带着。”说着,她解下系在腰间的团扇。 李煜笑着接过来,提笔写下: 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消魂感旧游。 多见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 ——为杨柳词赠庆奴 庆奴忙叩头谢恩,喜不自禁。 嘉敏也走了过来,轻声念一遍,望着李煜说:“词中,有些惆怅。” 就在此时,玉奴进来通传:“官家,澄心堂执事官前来求见。” “让他进来——”李煜抬手说道。 行礼过后,执事官报告:“中书侍郎陈乔请见国主。从汴京送来一封私信,已经呈到了澄心堂。” 李煜一惊,又是一喜,笑道:“一定是从善有消息了!” 说着,他匆匆起身。 “国主,看信也不急于一时,让他们把信拿到此地来看吧。”嘉敏拉住他,“你还没有用晚膳呢!” “不妨事的,我去去就来。”李煜忽然有些疑虑,“陈乔没有直接把信送来,却说要面见,也许是出了什么事吧?” 他立刻赶往澄心堂。 澄心堂里,只有陈乔一人。今日,轮到他值宿。 信,已经被陈在了长几上。李煜看到一半,忽然面色大变,嗫嚅着:“这……这怎么可能?我把南都大军都交给林仁肇了,他……他怎么能……” 这是从善的亲笔信。信中告诉李煜:他在汴京的一所别馆内,看到了江南的南都留守——林仁肇的画像。向侍臣一打听,才知道林仁肇已经向赵匡胤约定了投降,因此,先送去画像作为信物。 林仁肇是江南名将,身任南都留守,素有威名。早年,他曾带兵一千击退了周兵六千。 此时,看了从善的信,李煜大撼,半晌,才调匀了呼吸。他把信递给陈乔,犹疑地问:“陈乔,你怎么看?” “兹事体大,不宜声张。”陈乔冷静地说,“此事,要慢慢调查。请国主一定要沉住气。” 但此时此地,李煜如何能沉得住气?他想着:南都的十五万兵马全在林仁肇手里。一旦他叛国了,我还能拿什么来抵抗宋军?他又想到:从善是我的亲弟弟,绝对不会骗我的。何况他身在汴京,对宋朝的了解比我深…… 想到这层,他再也无法忍耐了,扶案而起,颤声问:“陈乔!若是林仁肇真的叛国,又当如何处置?” 陈乔毫不犹豫地答道:“当处以极刑。”但转念一想,他又补充道:“国主,此事尚须明查。臣以为,林将军不像是不忠不义之人。” “我也以为如此。”李煜一指书信,话锋又一转,“可是,难道我不信自己的弟弟吗?” 陈乔默然,无以应答。 “算了,”李煜游移不定,“明日和众人商议再定吧!” “不可!”陈乔慌忙劝阻,“此事一旦传出去,若是林将军没有叛国,那就伤了君臣间的情谊,使南都大军人心不稳;若是林将军真的叛国,那么此举……”他定了定神,终于说出,“此举就会打草惊蛇,迫使林将军立刻起兵。” 李煜怔住了,想了半天,无计可出,只能不知所措地问:“那……那又该怎么办?” “臣还是那句话,此事,要慢慢调查。如果林将军真的通敌叛国,等找到证据再发落也不迟。” “慢慢调查?”李煜急急地问,“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调查?如果查不出,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陈乔还想再劝,但李煜已经摇手制止了。 “容我想想。”说完,他起身出去了。 一封信,使他一夜未眠。 他惶惶不安地想:林仁肇和宋朝素无来往,他的画像何以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汴京?从善和林仁肇素无嫌隙,更不会诬陷他。何况,从善为人慎重,如果无凭无据,他不会写这样的信……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李煜强自镇定着,自语道,“南都大军是江南最后的希望,一旦林仁肇有了二心,后果不堪设想。” 游移了好久,他终于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出:“我不能不做这样的决定!” 他的脸色,忽然阴沉得可怕,双唇不住地翕动着。连他自己,也被这个决定所震撼了。 几天后,南都留守林仁肇入朝,李煜赐酒。很快,传来了震惊朝野的噩耗:林仁肇暴亡! 思前想后,不少人都看出来了:这是鸠杀。 陈乔闻讯,惊问:“这么重大的事,为何澄心堂没有预闻?” 这几日,他细细地想过了,于情于理,林仁肇都没有叛国的可能。他也派人暗中查探,没有查到任何罪证。他原想私下里再劝李煜打消疑虑,但是,已经晚了! 他大怮,痛心地说:“国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能再自毁长城!” 对于林仁肇的死和众臣私下里的议论,李煜不想多说,只是从衣袖里取出从善的信,交给众人传看。 “事出突然,来不及和众人商议。”他神色黯然。 看了信,虽然还有些疑虑,但一时没有人提出质疑。除了潘佑: “国主,除了这封信,还有别的证据吗?” 李煜反问:“难道这封信还不够吗?” “国主!”潘佑大声抗争,“光凭一封信,臣不服!天下人也难以心服!” “够了!”一向温和的李煜忽然怒道,“潘佑!难道我连自己的弟弟也不能信么?” 潘佑还欲再争,却被陈乔用眼色制止了。 议完事后,众人一一退下,惟独陈乔留了下来。 “陈乔,关于林仁肇的死,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李煜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看出了他的心事。 “国主英明。”陈乔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臣也是刚刚想到,难道国主忘了?今年二月,林将军曾经上奏……” 李煜猛然想起,二月间,林仁肇曾经密书向他奏道:淮南戍守的兵丁太少,宋朝已灭蜀及岭南(南汉),不堪再战。请准臣提兵数万,从寿春摆渡过江,收复江北旧境。 然而,李煜不敢采纳这个建议。 不久,林仁肇又再次上奏:吴越是我们的仇敌,他日必助宋来谋江南。臣徉装反叛,陛下可声言讨伐。臣便逃奔吴越乞求救兵。等他到来,蹑而攻之,则吴越可得矣。 但李煜仍然不敢冒险。 事后,他曾和陈乔,张洎提起过此事。当时,陈乔跺足叹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国主为何不与澄心堂诸君商议?现在,已经错失良机了!”听他这一说,李煜也有些后悔。只有张洎对此不以为然。…… 现在,想起这些,李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开始对自己的决断产生了怀疑:林仁肇既然如此坚决地要求一战,又怎么会有反心?他自问:“难道……真的误杀了林仁肇?” 陈乔长叹一声,劝道:“事已至此,国主也不必多想了。” 林仁肇之死,随时间慢慢淡化了。 但是,新的矛盾,却在澄心堂里愈演愈烈。 此时,已是开宝六年(公元973)的春天了。一日午后—— 李煜刚刚步入澄心堂,潘佑的一封奏折就呈到了他手中,上面用了红色的封签——依照惯例,只有特急文书才能如此。 李煜怔了一下,有些不悦地说:“这是潘佑上的第八道奏折了。” 在此前的短短几个月间,潘佑已经连上七道奏折了。他抨击时政,谴责李煜对宋朝的苟全,历数包括司空殷崇义在内的二十多人的过失,要求李煜一一查办。 奏折中,潘佑的语气极其偏激。 在第六道奏折中,他写道:“陛下既不能强,又不能弱,不如派兵十万助宋帝收河东(北汉),立下大功,再率官朝觐,此亦保国之良策也。” 这是让李煜出兵帮赵匡胤打北汉,意在嘲讽李煜对宋朝的苟全。 在第七道奏折中,潘佑请李煜罢黜殷崇义等人,并且独独保荐挚友——户部侍郎李平。 这些,已经让李煜难堪至极了。但是,念在他是老臣,又是一片忠心,李煜强忍了下来。 眼下,他打开了潘佑的第八道奏折——只看了一段,脸色立刻变得僵硬起来,捧着奏折的手抖个不停。 忍了又忍,他终于拍案而起,惊怒道:“潘佑!竟然敢如此无礼!” 陈乔,张洎等人面面相觑。 李煜平静了些,颤声念出:“……陛下力蔽奸邪,曲容陷伪,遂使国家懵懵如日暮;古有桀纣孙皓者,破国亡家,自己而作,尚为千古所笑;今陛下取则奸佞,败乱国家,不及桀纣孙皓远矣!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君。陛下必以臣为罪,则请赐诛戮,以谢中外……” “陛下!”徐铉倏然而起,大声说,“潘佑目无君上,此风若长,必危国家!臣请赐潘佑显戮!” 李煜虽怒,但要他赐死潘佑,他却犹豫不决了。林仁肇的阴影,偶尔还是令他惊疑不安,对于诛杀臣子,他已经心有余悸了。 陈乔摇头叹息:“潘舍人过激了!古往今来,敢如此直言犯上的,也找不出几个!” 殷崇义激动地说:“臣等担个奸邪的罪名,倒也罢了,但是潘佑竟然直詈陛下是亡国之君!难道这还不足以定罪?如不严惩潘佑,亡国之臣和亡国之君的罪名,如何担当得起?” 这句话,撞到了李煜的痛处。尤其是那句“亡国之君”,这是李煜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陛下,潘佑还有同党李平,千万不能姑息此二人!”张洎跪奏道,“臣请国主下诏,速速逮捕二人,以正典刑!” “准奏!”李煜咬牙说道,“即日收捕潘佑,李平,交司刑院审问!” 于是,户部侍郎李平入狱了。 至于潘佑,得知消息后,他在内室自缢了。 潘佑的自杀,使李煜深为震动,也一度对李平起了恻隐之心。 但是,来自澄心堂的压力,却迫使李煜不得不对狱中的李平做一个决断。终于,他无可奈何地同意了赐李平自尽。 江南朝野,因他们的死,蒙上了低沉的气氛。 转眼,又过重阳。 近来,由于北方没有坏消息,江南君臣的心都松弛了下来。 秋高气爽,登高远眺,李煜顿觉心绪开朗了很多。 移风殿前的台阶上,摆满了各色菊花。远远望去,五彩缤纷,错落有致,令人心旷神怡。望得更远些,是满山的茱萸。这让李煜不禁脱口吟出:“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于是,他又想到了远在北方的从善。 于是,一种愁绪又涌上了心头。 “重光!”嘉敏盈盈一笑,上前来挽住了李煜。 李煜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她。作了国后,嘉敏那一头光亮的青丝早已梳成高高的云髻,配上那凌空欲飞的凤凰衔珠步摇,比往日,更多了一份高贵和端庄。而她眉眼间灵动的神韵,清丽娟秀,一如当年。 李煜不觉地有些出神。 “重光,晚上在移风殿,我安排了家宴。”嘉敏兴奋地说,“已经派宫闱令去请从镒,从谦等人了。刚才,我传召了乐府。” 李煜眼睛一亮,惊喜地问:“你安排的?嘉敏,怎么事先不说呢?” 嘉敏只是微微一笑:“当然要给你一个惊喜了。” 她望向远处,目光变得朦胧而深邃,轻声问:“重阳节,你又想从善了?” 李煜默默点头,低低地说:“快两年了,从善一直不能回来。我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见着他?” “重光!你想多了。”嘉敏微微蹙眉。 “这几年,是多事之秋。”李煜叹息道,“林仁肇死了,潘佑,李平也死了——多年以来,朝中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有韩公,他过世已经很久了……” ——中书令韩熙载,故世于开宝三年(公元970年),就是赵匡胤讨伐南汉那一年。当时,李煜为之泣下,罢朝三日以志哀。 此时,想起这些人和事,李煜的心境不免有些悲凉。 黄昏时分,天色忽然变了。李煜和嘉敏缓缓地走下楼来,踏过满庭的落叶。此时,晚烟和细雨,迷蒙一片。李煜忽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他们上了辇车,往移风殿去。 辇车里,嘉敏理着云鬓,忽然听见李煜口中念念有词。她侧过脸,好奇地问:“重光,你在念什么?”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李煜提高了声音。 “是词?”嘉敏在心里默念着,“什么调子的?虞美人,还是阮郎归?” “刚刚想到的,也不管它是什么调子了。”李煜又往下念,“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坠。” 默想了一会儿,他念出了词的下半阕:“紫鞠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雍雍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嘉敏默然无语,词中含着悲凉和忧郁,她的心境也黯淡了。 李煜歉然一笑,握着她的手,说:“这首是《谢新恩》。可惜,我作不出轻盈的词让你高兴。” 轻盈的词?嘉敏不禁想起了昔日的那阕《玉楼春》和《菩萨蛮》,如今想来,竟是多么遥远! “等一下,你就会高兴的。”她嫣然一笑,“你的兄弟姐妹,从镒,从谦,从度,从信,还有永禧公主,太宁公主,都会到的。虽然,独独少了从善,但是,一家人能这样相聚,也是不容易的。” 李煜深深点头,掀起了车帷向外看。 天黑了,他已经看到了移风殿通明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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