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娥皇的病,一直不急不缓地拖着。到了这一年十月,却忽然加重了。 李煜仍然天天来探视。有时,两人相对无言。但即便如此,看着彼此,心中却是笃定的。每次,庆奴奉上药,李煜总会接过来,亲自尝一下。 “重光!药是苦的。”娥皇劝止,“你又何必呢?” “没什么。”李煜望着日益憔悴的妻子,深情地说,“你病着,就仿佛是我病着。”他坐到床沿,将药汁亲自喂入娥皇口中,一边关切地询问:“苦不苦?若是太苦了,就让玉奴多放些糖。” 娥皇摇头,缓缓地将药咽下,也一并咽下了哽在喉头的凝噎之意。 服了药后,娥皇复又躺下。李煜仍然守在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轻声说着话儿。娥皇只是合着眼,淡淡地应着,渐渐睡去。 看她睡深了,李煜才将手轻轻地抽出,为她掖好被角,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帐幔,惟恐那银钩相击声惊醒了她。 然后,他起身走到外殿,从长几上拿起御医的脉案,又看了一遍。千篇一律的都是一句话:气血亏弱,肝气郁结。然而这几个月来,延医服药,却丝毫没有进展。 他放下脉案,不禁叹气:恐怕娥皇还有别的心事吧?是因为嘉敏? “国主,这样晚了,还不休息?”李煜一抬头,看见庆奴已悄然走到身前。 “庆奴,”李煜看着她,忽然幽幽地吐出一句,“小娘子出宫,已经有三个月了。” “国主还是那么惦记她?”庆奴有些伤感,又道,“小娘子一定也惦着国主的。” “我有自己的苦衷。”李煜无奈地叹息,“国后的病一直没有起色,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迎她妹妹进宫。” “慢慢调治,国后的病总会好的。”庆奴明知娥皇病好后,也不会同意让嘉敏进宫,却只能违心地劝李煜。 而李煜,似乎并没有听见,只是望着脉案发呆。 这一夜,宫人浣衣的敲打声,不断传来。在深秋的夜里,在失眠的人耳中,显得犹为凄凉。 李煜默默数着,又是无眠。良久,他轻声念出:“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说不清心中烦乱的思绪,是在忧心娥皇,还是思念嘉敏。 被封为宣城郡公的仲宣,每天都在保姆的陪伴下,到礼佛阁为母亲祈福。 “菩萨,请保佑母后身体安康,早沾仵药。”仲宣跪在蒲团上稚气地祷告。 此时,一只狸猫沿着横梁,跳到了悬挂在佛堂正中的琉璃灯上。忽然,绳索脱钩,那盏琉璃灯轰然坠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只听见仲宣骤然一声惊叫,佛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早朝刚散,宫车在驶往澄心堂的辇路上忽然停住。心神不属的李煜茫然地掀起车帷,然后,他听到一名内侍低声向他禀告:“启禀国主,小郡公在佛堂骤遇惊吓,昏厥过去了。” 李煜愣住了,惊疑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清,隔了半晌才恍然惊起,急问:“怎样了?” “此刻仍然昏迷不醒。” “先瞒住国后。”李煜心中一紧,顿足叫道,“快,快,去瑶光殿!” 他大跨步地走入,身边已齐刷刷地跪了一屋子的人。 “究竟怎么样了?”他问围在幼子床前的御医。三枚银针已经刺入,仲宣却连一丝抽搐也没有。 “国主恕罪,臣等已经尽力了。”御医惶惶地跪奏道,“小郡公恐怕……恐怕……” 李煜心中一沉,疾步抢到仲宣的床边,望着昏迷的爱子,顿时心如刀割,眼泪不禁落了下来。想到卧病已久的娥皇,昏迷难救的仲宣,一向温和的他骤然怒道:“宫里要这些御医干什么!都没有用!没有用!” 夜里,仲宣还是夭折了。 病榻上,娥皇忽然从梦中惊醒,悚然叫道:“仲宣!仲宣!” 一直守侯着的李煜立刻握住她的手。仲宣夭折已有两日了,他没有让娥皇知道。若是得知爱子去世,对于她,该是怎样的打击?尤其是在病中。 “重光,仲宣……”娥皇睁大眼睛望着他。病中消瘦,使她的眼睛看起来特别黑,特别大。 “你告诉我,仲宣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莫非母子间真的心心相连吗?李煜艰难地回答:“没有,仲宣好好的。” “可是,以前他天天来向我请安的,这几日却没来。”娥皇惊疑不安,“我刚才梦见仲宣……” 李煜听在耳里,痛在心头,忽然掩住妻子的嘴,将她紧紧抱住。 “娥皇,不要多想。”说着,他几欲落泪。 然而,噩耗终究瞒不过娥皇。 翌日,当娥皇翻开李煜无心遗落的经书时,一张诗笺掉落在地。 她怔了一下,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砰砰地跳着,犹豫片刻,终于艰涩地说:“庆奴,捡起来给我。” 展开来,竟是这样一首悼亡之诗: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重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蒙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而诗后,附有一行小字:悼亡子仲宣…… 突如其来的眩晕,使久病的娥皇颓然伏倒,一阵麻木过后,顿时心痛不已,只凄凄地叫了一声:“仲宣!”又忽然哽住,只觉得喉头甜涩,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国后!”庆奴惊叫一声,忙过来扶她。这时,侍立在侧的宫女们纷纷奔上前。娥皇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身子却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李煜正默默地守着她,脸上泪痕犹在。 “重光……”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忽然声音哽咽,泪珠簌簌地滚落。 “娥皇,你终于醒了。”李煜舒了口气,但忧色却很快笼上眉宇,“现在可好些了?”他用手背为她拭去泪水。 娥皇缓缓地摇头,泪水不断涌出。 李煜叹了一声,移开手,强忍伤痛劝她:“娥皇,你要保重。仲宣去了,好歹还有仲寓,还有我……” 娥皇却无奈地摇头,悲泣道:“连一个心爱的儿子都守不住,可见我是个无福之人。我的病,恐怕也没有指望了……” “不!不!”李煜痛苦地叫道,“娥皇,不要这个样子!” 自仲宣夭折后,娥皇的病,日益深重。 人渐渐的消瘦下去,似乎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十一月初,嘉敏却忽然进宫了——是周夫人派她来探视娥皇的病情。 还是在蓬莱院。阁楼依旧,庭院依旧,人却再难依旧。这次相见,嘉敏和李煜的心情,都不同了。 在宫墙外,朝思慕想,为之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而如今,那个人近在眼前,嘉敏却恍如梦中,只在泪眼里凝视着李煜。他瘦了,倦了,昔日的神采已然失去。而看着自己的目光,却依然深情。 “小妹!”李煜揽她入怀,很辛苦地道出,“你终于来了!”想到这几个月来的不幸,嘉敏是他悲痛中唯一的安慰。 “姐夫,节哀顺变。”嘉敏心疼地说,“我也没想到,宫里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我也很难过。” 李煜默然,怔了片刻,忽然凝望着嘉敏,关切地问:“这些日子,你怎么样?” “我?”嘉敏淡然一笑。这几个月来,日子里似乎只剩下了等待和思念。多少个不眠之夜,她痴痴地想着他,默默地流着泪。这种种的苦,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更何况,一见他,所有的苦都化为乌有了。 她只能轻轻地摇头。但李煜却懂。他温柔地拂上她消瘦的脸,默默无言。 “对了,姐夫,”嘉敏忽然关心地问,“姐姐怎么样了?” 李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长叹一声,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嘉敏心中一紧,立刻说,“我去看看姐姐!” “小妹,不要急!”李煜下意识地劝止她,“你姐姐好不容易才睡得安稳,不要去打扰了。改日再说吧。” “可是……”嘉敏仍然不放心,“姐姐的病,真的不要紧吗?” 李煜苦笑着,愁绪又笼上了心头。而嘉敏却踮起脚,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姐夫,不要愁。一切总会好的……”她柔声相劝。 李煜忽然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 等他回到瑶光殿时,娥皇已经睡着了。 李煜站在榻前,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病容,心里左右为难:娥皇,嘉敏进宫了,你可愿意见她? 那阕《菩萨蛮》,使娥皇对妹妹心生嫌隙。此时相见,怕是更惹她猜疑吧?李煜深知娥皇的性情,她不似嘉敏那般开朗,却比她更为敏感。一旦有事,也只能自己独自思量,往往容易钻牛角尖。更何况,除了仲宣的死,嘉敏又是她另一件心事。 可是,如果不让她们姐妹相见,又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娥皇好瞒,嘉敏却不好骗。李煜反复思考着,心事重重。 这两个月来,他衣不解带地守侯着娥皇。他想用自己的行为来说明永不相负的深情,同时,也抵挡他对嘉敏日深一日的思念。 然而,嘉敏始终是他心头的痛,亦是娥皇心里的刺。 嘉敏进宫,已有三日了。 她一直没有见到娥皇——有李煜劝着,庆奴挡着,他们都说娥皇病中神志不清,不宜见亲人。说得不错,但嘉敏的心中却很不塌实。 幸好,李煜每天都会来看她。 匆匆一面,寥寥数语,情意总比言语长。 那日,嘉敏为了替他排遣烦恼,特意取出一具笙。已有多日不练了,但为使李煜开怀,她着意苦练。虽不比娥皇的琵琶高超,听来却也动听。尤其是那一双素手,嫩如柔荑,在参差不齐的笙管上轻盈翻飞,真让李煜看呆了。 她的目光,满含温情,一直未曾离开过李煜。直至吹完一曲,方含笑相问:“官家,如何?” 此时,此刻,此地,此举,无异于苦中作乐。 “好。”李煜看着她,目光温柔,但片刻欢愉中却又含着淡淡的忧。他凝视着嘉敏那具笙,又想到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静思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案前,泼墨挥洒,顷刻间便作出一首新词赠与嘉敏: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每天早晨,嘉敏按例去给圣尊后请安。她的活泼伶俐,曾给圣尊后带来很多欢笑。但这次,却沉默了不少。 圣尊后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叹道:“嘉敏,你可瘦多了!唉,为你姐姐的病,真是……”圣尊后不清楚娥皇的病,每每想去探视,总是为宫人所阻。无非是怕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伤心。 嘉敏倒反过来安慰她。然后心不在焉地陪她闲话片刻,便匆匆告辞了。 黄保仪也来看过她。只是,看她的眼光,却不同了。 黄凤亦是少见的聪慧之人。在宫里生活久了,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少不了。 自上次嘉敏不及告别就匆匆出宫起,她对整件事,就明白了大半。因此,看嘉敏的眼光,自然不同于昔时。 “保仪!”嘉敏迎向她,笑容却很勉强,“不过分别数月,却有那么多变故!” “小娘子,人有旦夕祸福,不要太介怀了。”黄保仪关切地问,“你母亲的身体可好?” 嘉敏十分感激,握住她的手,真心地说:“保仪,谢谢你。我母亲一切都好。昨天,我给她写了封信,说姐姐的病有御医悉心调治,不日便可痊愈。” 黄保仪有些惊讶。她天天都去瑶光殿问疾,心知娥皇的病,不会像嘉敏说得那么轻松。 “保仪,其实我向娘撒谎了。”嘉敏很快坦诚相告,“我并没有见过姐姐。国主和庆奴都告诉我,自仲宣夭折后,姐姐常常神志不清。御医说,她不宜会见亲人。可是,可是……”嘉敏疑虑重重,忽然顿住了。 黄保仪怔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李煜的用心。于是,她温和地劝道:“病人最忌情绪波动了。小郡公的死,已经让国后悲痛欲绝了。再见亲人,恐怕又会勾起伤心事吧。小娘子也许是不能懂得国后的失子之痛吧?” “我怎么不懂?”嘉敏抢着回答,“仲宣是我姐姐的心肝。姐姐本来就在生病,忽然听闻仲宣夭折,自然病情加重。” “那就是了!小娘子还是静心等候吧。” “可是,姐夫难道不算是亲人吗?”嘉敏十分不解,“为什么姐夫可以去看她,我就不行?” “这……”保仪略一思索,立刻接口,“国主与娘娘原本就是朝夕相对的,而小娘子却是刚进宫的,自然不同。” 嘉敏这才释然。然而心中却有隐痛,是啊,他们朝夕相对,又有爱子承欢,而我,似是多余的人。 除了黄保仪,庆奴也来看过她。说得最多的,是姐妹俩暂时不能相见的原因。 “我明白的。”嘉敏切切地问,“姐姐的病,究竟如何?” 庆奴苦笑:“还是那样。” “那么,你尽快回瑶光殿去吧!”嘉敏认真地说,“姐姐那里,总离不了你和玉奴。记着,尽心照顾娘娘。” 庆奴看着她,暗自叹息:她这次进宫,似乎变了很多。 爱情,往往会使人摆脱稚气。更何况,她爱得又特别苦。 一日午后,李煜刚走到瑶光殿外,便听闻阵阵琵琶声。他心中不由得一喜:难道是娥皇的病有起色了吗? 然而,琵琶声却骤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娥皇重重的喘息。 “娥皇!”他快步走入,只见她靠着床栏,脸色苍白。 “国主,娘娘她……”玉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娥皇轻声打断:“没什么,不过是午后精神不错,想弹弹琴。” 然而李煜却注意到,她的手里紧握着一条手巾。 “娥皇,这是什么?”他走过去,掰开她的手,看到的却是一条染着血的手巾。他心里一阵难过,关切地责备道:“你还瞒着我!” 娥皇心中酸楚,凄切地吐出一句:“你不必再为我的病费心了。” 李煜握住手巾,顿时潸然泪下。 礼佛阁,自仲宣夭折后,一直沉寂。而如今,却多了一个嘉敏。 金缕鞋轻轻地踏上青石地砖。目光流转,略过高高悬挂的琉璃灯,定定地注视着堂上庄严慈祥的涂金佛像。 她的心,蓦然安定。 香烟缭绕中,她跪在蒲团上,闭目祷告:“信女周嘉敏,一愿姐姐早日康复,二愿慈母身体强健,三愿国主长乐无忧。”她虔诚地叩首。 然后,她站起身来。耳畔恍然响起仲宣当日的惊叫,惊起而回头,却见佛像慈眉善目如旧。她怔了片刻,不禁暗暗生悲:仲宣的赤子之心,最是无邪。但佛祖却不曾庇佑。娥皇才华横溢,温柔沉默,佛祖可会庇佑她? 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她才离开佛阁,漫步走回蓬莱院。 正经过御花园,冬日的暖风却送来一句让她不得不止步的话: “小娘子这次进宫,不会如此简单吧?说是探病,为何又不觐见国后?” “说得也是。我家保仪都天天去探视呢!”接口的,想必是黄保仪的侍女。 “我倒是听说,官家有一首遗失的词。”听她的口气,似乎是件很隐秘的事。 嘉敏站住了,听得格外注意。 “手提金缕鞋,划袜步香阶。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你听听!”那个人又接下去道,“这还能有谁?怪不得上次忽然不告而别了呢!” “这么说来,竟是姐夫和小姨有了私情?那小娘子这次进宫,是探病?还是夺位?” “不管她什么目的,娘娘肯定是不愿见她。不然,何以至今都没有见面?” …… 嘉敏怔住,顿时羞愧得面红耳赤,摇摇晃晃地扶住了一棵槐树。 官家有一首遗失的词……手提金缕鞋,划袜步香阶……小娘子这次进宫,是探病?还是夺位?……娘娘肯定是不愿见她…… 原来为此!原来为此!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只是这四个字。她恨声对自己说:“你怎能这样不自爱,不自重?” 长长的指甲掐入肉中,血已渗出,她却毫无知觉。 是夜,李煜走近嘉敏,轻唤一声:“小妹!” 嘉敏仍是背对着他,不曾转头。待李煜绕到她跟前,却看到了两行清泪。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肩,忽然紧张地问,“你去看过你姐姐了?” “我没有!”嘉敏突如其来地大声叫起来,“我怎么去看她?她根本就不愿意见到我这个妹妹!” “你听谁乱嚼舌跟了?”李煜愣了一下,断然道,“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你骗我!”嘉敏带着哭音,“手提金缕鞋,划袜步香阶。这是什么?你写的好词!自己不收好,还到处乱丢!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了!” 说着,她不禁气结,指向李煜,含泪道:“你,你……你让姐姐怎么看我?让宫里人怎么看我?我现在哪有脸出去?” 一口气将心头郁结的愁怨发泄殆尽后,嘉敏反而静了下来。看李煜痛悔的样子,心有不忍,正想说些什么,李煜却内疚地说:“你不要气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受委屈了。” 这番低声下气的话,竟是一个国主说出来的。嘉敏的心不禁软了,再无埋怨,再无委屈,不由得回身抱紧了他,深深地说:“我不怪你,从来没有。”说着,泪水又下来了。 “小妹,你且忍耐几天。他日,等你姐姐病好了,我一定求得她的谅解。凤冠霞帔地将你迎进宫来,再不让你受丝毫委屈。” 如此郑重的承诺,嘉敏还能说些什么?若真的不能长伴在他身边,有此一言,今生已无憾事。 瑶光殿西室。罗帐低垂,娥皇正睡着,眉头却微微皱起。 “小娘子,轻一些。”庆奴伴着嘉敏进来,忍不住又提醒她,“说好了,只看一眼。不要惊醒娘娘。” 带嘉敏来看娥皇,实在是无奈之举。只因她奉了慈母之命进宫伺疾,入宫多日,若是久久不得相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李煜和庆奴商量,特意等娥皇睡下了,才带嘉敏过来看一眼。 嘉敏一进来,已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周围的宫女个个低头屏息,垂手静立。 她走到床前,轻轻跪下。但见娥皇面朝里卧,原先圆润的肩膀已消瘦得可以看出骨架。 她忍不住绕到床后细看。站在一丈之外的庆奴正想阻止,却慢了一步。 然而,一看之下,却大惊失色。这哪里是原来花容月貌的姐姐!此时的她,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想不到,这几个月来,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骤然之间,嘉敏喉头哽咽,忍不住失声悲泣。她又立刻惊觉,捂住了嘴。然而迟了!娥皇已经醒来,黯然失神的目光缓缓与嘉敏相接。 “哦,是你。”娥皇脸色稍变,细声问,“小妹几时进宫的?我怎么不知道?” 嘉敏心无城府,脱口答道:“我进宫差不多有十日了,一直没有来看姐姐。” “你,你……”娥皇的心底一阵凉意,脸色骤然转变,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斥道,“你怎么来的?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擅自进宫的?” 这声声尖利的责问,逼得嘉敏步步后退,无以应答。满心委屈,一齐涌上来,化作满眼的泪,哭道:“是娘让我来看你的!原来,我真的不该来!” 她哭着跑了出去。 “你,你……”娥皇大声喘息着,心头一阵剧痛。忽然头一偏,在枕上昏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却恍如隔世。 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一脸关切的李煜。 娥皇望着他,良久。仿佛眼前这个人,是第一次所见。而她宁愿他们是第一次相见。曾经亲密无间。如今,他们之间已隔了一个嘉敏。 她可以容忍窅娘,容忍秋水,容忍流珠,因为她们得到的,不过是李煜随兴的宠爱。却独独不能容忍嘉敏,因为她威胁到了自己在李煜心中的地位。 而如今,嘉敏却进宫了。她身为六宫之主,居然毫不知情!一种被愚弄的屈辱,一种不被尊重的悲伤,使她凄然一笑,转过身去,背对着李煜。 “娥皇,你醒来就好。千万别动怒,千万别多疑!我慢慢向你解释……” “恭喜国主!臣妾之妹原来早已进宫,往后,有劳国主照拂了!”娥皇声硬如冰。 “嘉敏进宫,并非你想的那样。”李煜的声音,满是无奈,“娥皇,你回过脸来看看我。” 然而,任凭他千言万语,娥皇留给他的,却始终是一个冰冷的脊背。 蓬莱院里,嘉敏亦在哭泣。 李煜已悄然站在她身后,一声长叹。 “姐夫!姐姐怎么样了?”嘉敏立刻止住泪。 “她现在很不好。”李煜抬眼看她,深陷的眼窝,微微发红。 “我,我不是故意气她的。”嘉敏怯怯的,自责不已,“我不该说气话。若不是因为我,她的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李煜忽然抱紧她,眼中泪光闪动,深深地说:“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嘉敏,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一连几日,娥皇已是米水难进了。 李煜日日站在床前,她自然知道。听他絮絮地说着,娥皇只是无声地哭泣,泪水每每湿了一片枕巾。然而,李煜却看不见她纵横的泪水。 因为,她仍然背对着李煜,面不外向。 十年前,她嫁与李煜时,便将一颗心赋予他了。貌美才高如她,心高气傲如她,绝望悲痛如她,又怎会轻易回头? 只是,她心中的爱断情伤,又有谁懂? 这一日,她强打精神,坚持让庆奴扶她起来。 勉强坐起来了,她却浑身打颤。静静地调息了片刻,她让宫女取来她旧日整理的曲谱和最爱的烧槽琵琶。 《恨来迟》,《邀醉舞》,《霓裳羽衣曲》……一页页翻去,她的泪,滴滴滑落。不禁想起了那些风光无限的日子,想起了她健康时的风华,想起这每一曲都曾让李煜赞叹不已…… 那时的她,真是美丽啊!然而如今,镜里的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中全无往日秋波横溢的神采。 她默默地看着曲谱,忽然冷冷地说:“将它们,都烧了罢!” “娘娘,这……”玉奴和庆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留着有什么用?”娥皇凄楚地笑了,声音却变得更冷,“烧了罢!” 这些曲谱,是她的心血所在。此时,看着它们渐渐化作缕缕青烟,玉奴和庆奴都落泪了,她却没有。 烧槽琵琶是昔日元宗所赐,李煜曾说过:“这世间,惟有你才配弹它。” 而如今,转轴拨弦,颤抖的手指却再也弹不出曼妙的乐曲了。 想起当日演奏《霓裳羽衣曲》,李煜曾深情款款地说:“《霓裳羽衣曲》是你的骄傲,而你,亦是我的骄傲。”言犹在耳,而爱却渐渐淡化…… 这种种变迁,教她情何以堪?这种种无奈,教她如何甘心? 她忽然丢下琵琶,吩咐宫女备纸笔。 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握笔了。 当李煜闻讯,匆匆赶来时,娥皇已重新沐浴更衣了。 此刻,她平躺着,不再背对李煜。而脸上,却依旧漠然。 李煜正想说什么,玉奴和庆奴却跪在了他面前。 “国主,娘娘将这些留给陛下。” 庆奴手捧的,是那具烧槽琵琶;玉奴的手上,是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只娥皇日常佩带的玉镯,以及一张纸。李煜拿起来,但见上面写着三个字:请薄葬。 一瞬之间,李煜明白了娥皇的意思。他颤抖着,推开这些,疾步走到床前,哀切地叫道:“娥皇!娥皇!” 娥皇终于抬眼看他,悲声说道:“我身上的一切,皆由官家所赐。惟有这玉镯,是我母亲所赠。今日,我只有以此遗陛下。” “不!娥皇!”李煜用力地摇头。无助的时候,他像个孩子。 “重光,人难免一死。只不过,我先走一步。”娥皇的声音悠悠传来,虽细,虽弱,却字字惊心,“身为女子,有我这样的福气,能与你厮守十年,又母仪天下,已经是及至了。只是我福薄,留不住爱子,自己又染病在身。我殁后,你千万节哀。替我宽慰圣尊后,不必徒然为我难过。还有仲寓,他是我唯一的骨肉了!——我的葬礼,一切从简。切记。” 这番话,缓缓道来。因为说者的绝望而显得犹为冷静。 十年的缘分,几许深情!几许欢笑!李煜忽然失声悲号,握住她的手,心痛不已。 娥皇细细地看着李煜,仿佛要把他的样貌印到骨子里,好教她刻骨铭心。 终于,她长叹一声,决然道出:“重光!十年夫妻,缘尽于此!” 听得这一声,李煜大惊,惶恐地看向她。她亦含泪望着李煜,一只手却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块玉,缓缓地塞入口中。自此,不再言语。 这无非是表示生意已尽,等待衔玉而逝了。 “娥皇!娥皇!”李煜悲痛欲绝,声声哀告,“不要这样子!不要这样对我!” 然而,娥皇却有如一尊石雕,再无只言片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紧闭的眼中,却滚出了一行泪水。 三日后。 乾德二年(公元964),十一月,甲戌之日,周娥皇逝于瑶光殿西室,谥为“昭惠皇后”。 风雨凄迷的夜里,李煜彻夜难眠。娥皇的音容笑貌,在心头萦绕不去。 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而李煜的心境,却更为悲凉。 新春大朝,在文武百官的朝贺声中,李煜勉强升殿。不过才一个月,他已消瘦得不成人形,一身华贵的龙袍穿在身上直打晃。 隆重的典礼草草结束。离座时,李煜从内侍手中接过了手杖,扶仗而行。 众臣愕然。究竟是什么样的悲痛,使二十八岁的国主衰弱至此! 但见书案上,又多了两首诗。 其一: 入见桐花发旧枝,一缕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 其二: 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娥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