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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饭铺里喝酒的人们渐渐散去。除了望狐公子,还剩下三个人:两个刚赚了钱的北方豪客和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这女孩子看装束就是个妓女。他们都喝得醉醺醺。 望狐公子连头也不抬一下,自顾地喝酒。但那三个人发出的声音又使他心烦意乱。 两个豪客在争那个妓女晚上过夜。他们各自报着价钱,五两、十两、十五两……仿佛不把这个女孩子争到手里,绝不肯罢休。 女孩子兴奋得满面通红。她知道今夜不管是陪哪个客人,都能赚来大钱,她笑得那样甜,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出卖青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而她的甜笑也给了身边这两个男人无形的鼓励,使他们争得更加起劲儿。 望狐公子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们。他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两个人还是争个不停,价码已经加到了二百两。 望狐公子忽然喝道:“滚!” 那两个人扭过头来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其中一个四方脸的汉子道:“你在喊叫什么?” 望狐公子道:“滚!” 那两个人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四方脸的汉子慢慢地站起来,瞪着望狐公子,道:“你是叫我们滚?” 望狐公子懒得再说话,低下头去继续喝自己的酒。他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听懂了他说的话,不用重复了。 四方脸汉子道:“好,如果你要出得起五百两银子,我们就把这女人让给你。” 他是把望狐公子当成了同他们一样争夺这妓女的人了。 望狐公子又抬起头来,盯住四方脸汉子。他的眼睛里似有一股火焰在喷射。 四方脸汉子看到他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嘴上仍然不弱,道:“如果你出的价钱不能超过我们,想争这女人也可以,问问我的这把刀答不答应。”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放在桌上的刀。 这是一柄很扎眼的刀,刀身很宽,看上去份量也不轻,至少有三十斤。刀柄上缠着紫黑色的布条,这在塞外是有讲究的,据说那布条使用人血染红的,持刀的人也是有固定地盘的一方霸主。 能使这种刀的人武功不会弱。这四方脸汉子看上去便有些本事。因为没本事的人根本不敢独身来这一带做买卖。 望狐公子并不想知道他是谁,只是冷冷道:“你杀过人?” 四方脸汉子道:“不错。” 望狐公子道:“杀过多少个?” 四方脸汉子道:“三十个,不算多。以后只会比这个数目更多。” 望狐公子道:“你都杀过什么人?” 四方脸汉子目中露出傲色,道:“我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得罪了我,就得死。” 望狐公子凝视着他,身体里仿佛有股愤怒的火焰自脊髓冲上了大脑。 一个为了争夺妓女就可以随便杀人的人,绝不是个善辈。而且这种人还在对自己随便杀人沾沾自喜,引以为荣。 他痛恨这种人,正如他痛恨毒蛇。 四方脸汉子见望狐公子垂下头看自己的酒碗,认为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便得意地笑了几声,又坐了回去。女孩子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使他更加觉得自己像个大英雄。 望狐公子忽然又抬起头来,问另外一个人,道:“你也为争夺妓女杀人吗?” 那人是个青面的少年,仍然坐着。他不动声色地道:“我从不为妓女杀人,因为对付妓女,有银子就够了。” 望狐公子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杀人真的很有趣吗?” 四方脸汉子又被激怒了,厉声道:“你难道不服气吗?” 望狐公子淡淡道:“如果你现在想滚,也已经晚了。” 刀光一闪,那柄宽背薄刃的大刀已经出鞘,四方脸汉子人跃起的同时,大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先宰了你!” 他的刀已经抡起,还没有往下落,却看见望狐公子冷笑着站在眼前,马上有一个冰冷坚硬的拳头打在他的鼻梁上。他的眼前一黑,从此便失去了对天地间的一切感觉。 旁边的青脸少年看得清清楚楚,望狐公子的身形比闪电还快,拳头将四方脸汉子的脸打得凹了进去,如同打烂了一个窝瓜,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汉子的腰带,转眼间,四方脸汉子便被轮起来,从饭铺的门飞了出去。 顷刻,外面传来身体重重摔到石板路上的声音。 青脸少年也是武功不弱的人,但他从没有见过这么麻利的杀人手法,直吓得毛骨悚然,呆呆地看着望狐公子走回桌边,端起酒碗,将里面的半碗酒倒在手上,冲洗掉上面沾的四方脸汉子的鼻血,他站起来,想悄悄溜出门去,但望狐公子喝道:“站住!” 他立刻觉得两只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望狐公子淡淡道:“替我把外面那条死狗拖走,丢到河里去。” 青脸汉子哪敢有半点违抗,连连点头,等望狐公子挥挥手,才如获重释地出门,拖着四方脸汉子的尸体,没命地奔跑,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那个女孩子吓呆了,等她挥过神来,立刻扑向望狐公子,白生生的手臂似蛇一般缠上望狐公子的脖颈,娇笑道:“大爷,你真棒,我就是愿意陪你这样的好汉。” 望狐公子厌恶地推开她,道:“你也快滚!” 女孩子愣了一下,还想作出媚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嗔声道:“你,你赶走那两个人,难道不是为了我……” 看见望狐公子阴冷的目光,女孩子马上闭住嘴巴,愣愣地望着他。 望狐公子道:“滚吧,是不是让我把你扔出去。” 女孩子赶紧回身奔出门去,像是看见了地狱钻出来的厉鬼,跑出好远,她的脚步才缓了下来,流着泪,咬着牙开始咒骂,把她能想到的难听的字词都一股脑地从嘴里吐出来。 她难过今天丢了一笔大生意,更难过男人并不是都能看上她,而且还会粗暴地赶她走。 饭铺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望狐公子坐下来,拎起酒坛子,往肚子里灌酒。 辛辣的酒汁流进他的喉咙,也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流到胸膛上。酒在他的腹内燃烧着,与他胸膛上的酒仿佛已融为一体,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踉踉跄跄地从后面的门出去,要回到客房休息。走到院子里,寒冷的夜风使他的头脑清醒些。 边塞的夜晚是寒冷的,如同从酷暑一下子进入了深秋。夜是黑色的,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伸出手时,却空空如也,就像一种虚幻的诱惑。 人生,有时岂非也和这黑夜一样。 望狐公子慢慢地踏上楼梯,走到拐弯的地方时脚步不由顿了顿,看见了那扇被撞碎的窗户,使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破窗而逃的小鸟儿般的身影,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吱嘎——,有声音传来,很轻。望狐公子虽然喝多了酒,但脚下仍然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耳朵也很管用,。他立刻判断出发出声音的方位和距离,是在楼上自己的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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