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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知道她不喜欢火车。也不单是火车,除了自行车外的交通工具她通通不喜欢。原因简单的很,她很爱晕车。真是很难以想像,一个这么惧怕车的人,会长途跋涉这么远的路来到春山镇。她的方向感也不好,有时清晨起床,她会倚着窗子,用手指捻头发,不发一语,眼睛空蒙迷茫着看着远处的建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我以为她在想念某个人,或者想念家乡。其实不是,她只是分不清面对的是什么方向了。后来我在窗棂上贴了个大大的“南”字,才使情况有所改善。 列车行驶在车轧上的轰鸣声让我格外安定。刚开车的速度很慢,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碧水长街,红砖绿瓦,都在这轰鸣声中生动鲜活起来。把上车后就拿从包里拿出来的《论语》放在小桌子上读,读不到几页就开始有了倦意。快到新年了,预备正月结婚的新人不少,所以这几天公司的摄影事务很忙。她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忙过,和她坐在楼下的玻璃门前,边沐浴阳光、边读书,就这样悠闲过一天是很平常的事。偶尔有人来照相,也只不过是证件照或者十七、八岁小孩子们的艺术照而已。这对于我和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现在她不在了,以前的小个体户变成了注册公司,每天要接待大批的客户,或是咨询,或是摄影。还要写经营计划、招聘、考核、培训员工、定工资制度、每月按时跑税务局纳税……和助手说要离开一段日子时,助手面露难色,又欲言而止。他比我小一岁,也是春山大学摄影系毕业的学生,技术很不错,只是不太擅长交际。我想我的离开,对他而言可能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今天的阳光很好,虽然是深冬,但丝毫觉不出寒意来。我坐在临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中穿过,照耀在我的肩头,到使我浑身暖和。合上《论语》,又喝了一口水。在这越走越快的车厢,静静的看着世间万物从外面飞驰而过。有一瞬间,时间在这飞速奔驰的列车作用下,似乎划开了一个缺口。现象学的创始人胡塞尔说内在的时间实际上是一种由内心创造出的能力,它令我们能够感知到某一意识现象先于或后于另一意识现象的作用。那么,现在踩着这道缺口出现在我面前的二十二岁的她,是不是在我意识作用下幻化出来的形象?如果真的只是幻化,又为什么她的容貌、动作那样清晰。她的温度,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背着大包,胸前挂着相机,穿着一身被灰尘染的已经成了灰色的白色运动衣、白球鞋的样子。她用皲皲的手指推开当时还是春然摄影部的玻璃大门,站定环顾,最后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的神情。她轻声对说我:“我想在这里留一阵子,时间不长,大约半个月。我需要你提供食宿,但不需要工资”时的声音。 都是那样真实。真实到我无法反驳自己原来坐在这辆列车上的事实。我把手从小桌子上抬起来,摁在嘴唇上,静静的看着踩着缺口的她。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缕笑意,那种笑意是已知预知她的要求会成功的笑意,有些得意,又有些歉疚。那一刻,我不知道是二十三岁我,还是二十六岁的我在说话。我只是被动的从嗓子中挤出细微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我说:“好。” 好,陌生人,你可以来。陌生人,如果你累了,请你把这里当做你休憩的港湾。你可以毫不顾忌的在这里做一切事情,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哭,也可以笑。可以吵,也可以闹。可以要求我陪你,也可以一直忽略我的存在。陌生人,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时,我们就注定有了两个不同的身份。你是我名义上的陌生人,却如同上一世曾有过抵死缠绵。而我,只是你真实的陌生人。 二零零五年八月二日下午二点钟和此时此刻,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重复着同样的话,重复着同样的内心活动。这一刻我突然有所感悟,无论在什么背景下,无论哪个城市,无论我是谁,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孩童,只要她对我说“我想在这里留一阵子”,我都会义无反顾的答应。就算她是妖精,是魔鬼都无所谓。眉宇之间凝着无限忧伤的年青女子,那样的忧伤我有生之年初次见到。为了抚平她的忧伤,我愿意倾其所有。我不知道给予我这种冲动力量的源泉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从2005年8月2日下午二点钟开始,周浩然的人生不再寂寞,春山镇开始以另一种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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