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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她的来信,正是深冬时节。她的字依旧如昔,随意瞄去娟秀非常,但仔细看却有很多无法辩认,只能靠前后字句的联系来猜测。是用纯蓝水笔写在红格子信纸上的,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笔、这样的纸张已算经过仔细挑选。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最常用的笔是铅笔。问她原因,她说铅笔可以重新来过。而其它笔,一经写就就无法更改。即使用改正带涂过,也会留下丑劣的痕迹。 信封很破旧,上面还有一片油污。看得出来,这封信在路上饱受压磨。信很短,只是告诉我她现在拉萨,那里有湛蓝的天空与纯净的人心,问我要不要与她一起,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信后面附了她的手机号码,没有姓名落款与写信时间。她这个人,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她很古怪,有时候又觉得她很亲切。她明明是个天使,但又总是编织一些谎言来欺骗自己与别人。明明内心充满理想,但又总是不愿承认,也不愿别人提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受她的影响,我也办了一件很古怪的事。结果拜那件事所赐,我和她成了她心目中不远不近,恰当适宜的朋友。 接到信后马上给了她了个电话。她的信号不稳定,只断断续续听到她说如果我要去,可以在到达拉萨站前两个小时发短信给她,她会及时与我会和。她可能感冒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停咳嗽。我正想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时,她的那端已经断掉。再打,就是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我其实很想仔细考虑一下她的建议,然后再做决定。但同时我又知道我不能。总是这样。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能让我成为没有思考能力的小木偶。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父亲接的,告诉他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他问我和谁,我沉默了,不知如何回答。父亲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只是叹气的声音经过电话线传达到我的耳边,突然间分倍无限扩张,震的我的头好痛。他又问我母亲知道了没有,我说没有的,请他和母亲说一声。他说好吧,你尽管去,公司与我和你母亲打理,自己多加小心。我想说谢谢,只是话到嘴边却忽然变成了哽咽。虽然声音很小,可他依然有所察觉,轻声对我说:“浩然,我和你妈只是希望你可以好过些。” 好过些么?可是怎样才算好过,怎样才算不好过呢?我不知道,也不想考虑。我只想见她,那种渴望使得胸膛中有烈焰在燃烧,烧的我几乎炸裂开来。 和助手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出发了。先去超市买了一个硕大的背包,里面装上清水、速食品、换洗速干内衣、一套外衣、手电、相机、瑞士军刀、一本《论语》、两支笔……总之能带的日常用具全带了。这也是她教我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站在我的面前。她长的并不高,才一米六五,那个登山包看起来又实在太沉,真怀疑她是怎么背着它走过了那么远的路。 买好车票后再次给她打电话,这次虽然打通了,但信号还是不好,听起来极其嘈杂。她问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么?我们可能要走很远也很危险的一段路”。我说准备好了,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上车。又说了几句,后来实在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只好挂了。她既然说过到拉萨站前两个小时发短信,那就那时候再发短信就好。对于她,我早就养成了只做不问的习惯。虽然不喜欢这样,但也没办法。她是沉默寡言的女子,问她一百个问题,她能回答五个就已经很不错。 坐在侯车大厅等火车的时候,环顾周围的人。有穿着褴褛的贫困人,也有衣着光鲜的商人;有才几个月的孩童,也有浩发长须的老人;有十七八岁青春正盛的少女,也有三十左右成熟稳重的男子。说话声、手机铃声、从MP3里传出的音乐声充斥回响,汗液、体味悬浮飘动。我像是把自己扔在一个蜂窝里,听着嗡嗡的声音,受着蜂蛰的疼痛,同时又吮着甘甜的蜂蜜。 去找她,去找她。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过一千次、一万次,却从没有付诸于行动。我和她之间,只有她能找得到我,我却永远无法主动找到她。 检票的时间到了。我跟随在人流后面,一步一移的前行。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大约二十个小时之后,我将看到她,看到她满是裂痕的嘴唇与手指,看到她装满秘密却又清澈无比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镇——暂时别了,春山镇。曾让我与她相识的春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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