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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白若川渐渐觉出这乡村的好了。城市人的种种病症,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就都痊愈了。二十几天里没有听到汽车噪音,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倒落得耳根清净。清早起来,再不用记挂着一天将有无数烦心的事要做,尽管自由自在。栖居在这炮楼上面,四面通风,不燥不热,又无蚊虫干扰。早上能听到窗外有山雀啾啾在叫。傍晚时,又能看红日衔山。小时读《三国演义》,别的场面都印象不深,唯有诸葛亮的茅庐令他神往,就连那般担柴挑水的人物,也都个个带着仙风。书中一句“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的诗,读过了三十年他都不能忘。不曾想,今日竟也能做了这境界中的散淡人。 早上吃饭时,隐隐听到村里人在放爆竹。若川便问小郭:“我都过糊涂了,今天是农历的什么节?”小郭说:“什么节都不是,是农历初一。他们这地方,初一、十五都要放鞭炮的。”若川问道:“是什么意思呢?”小郭摇摇头说:“不清楚。大概是拜祖先罢。”低头去扒了两口饭,又说道:“他们这儿的习俗,搞不懂,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若川听了,起了好奇心,便盘根问底起来。小郭就说:”比方清明节扫墓,这在全国都是一样的。可他们这里,偏就在冬至扫墓,怪不怪?”若川是学文的出身,杂书又看得多,半通不通的,知道一点古,这一下就来了雅兴:“是么?这个我懂一点儿,他们这习俗可是老啦。我们的老祖宗,原先就是冬至扫墓祭祖,后来春秋时出了个火烧介子推,就是寒食节啦,这才改到清明扫墓。”小郭听了一愣:“你是说,这里才正宗的,我们反而是改良过的?”若川点头说,不错。小郭就咂舌,觉得不可思议。少顷,问若川:“你这学问,怎不去做教授?”白若川听他问到了要害处,心里就一痛,怪就怪自己当初守不住清寒,急吼吼地跳将出来,搞到现在,钱没赚着,连教授的那种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了,这就是急功近利的下场罢。他只好淡淡地答复说:“这是人各有志的事,我天生就不喜欢耗心力。”小郭眨眨眼,似乎是懂了,说道:“就是就是,教授没几个不秃头的。不过,你总还是可惜了。而且,这生意场里面,难道还省心?” 吃罢早饭,工人们想趁天凉多干一会儿,便匆匆套了胶皮工装裤,提了水桶,给鳖喂饲料去了。只剩若川与小郭蹲在伙房聊天。一来二去地,就说到了鳖场。小郭谈出来的情况,与老板对若川说的又不大一样。两方面综合起来,若川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这鳖场原是为了套银行的一笔农业贷款才搞起来的。老板是个心高的人,本无心搞这小家子气玩意儿,只因没有鳖场便没有贷款,所以就只好耐着性子来做。他的目标,是想套出两千万来,但鳖场再怎么搞,都不可能需要投资两千万,所以这鳖场什么都建得又高又大,全是花架子,就是想懵住银行。又在贷款申请书上做了些文章,虚拟了一些大而无当的待建项目,总算把谎撒圆了,银行便有了明确的贷款意向。可是鳖场开始养鳖了,贷款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来。鳖场的实际费用投入就很小。小郭每用一分钱,都要向老板请示,绊手绊脚的,别想施展得开。烦心的事还不止这些。本来此地夏季太热,不是养鳖的好季节。按理应在农历八月下鳖苗最为合适。但是为了让银行的人看了放心,早早就下了鳖苗,到现在光吃不长膘,白白地喂了些杂鱼、骨粉、维生素。这鳖苗偏偏又是少爷秧子,水脏了点儿,就成片成片的病,还要洒药。钱一天天花下去,都是白花。老板本来就不指望鳖场正常生产,可小郭却是指望靠它赚钱养家的。两下里就这么拧着,这鳖场的事情也就怪怪的。 若川明白了鳖场的病根,也是没法子想。不过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绝无出路的地方,小郭却仍执着地在干。他要是另觅去处,不过就是在这儿搭了点时间,总强过像现在这样无望地熬。若川的经验里面有这样一条:凡是解释不通的事,必是另有隐情。小郭图的是什么?鳖场真的如老板所担心的那样,有巨大的财务漏洞么?如果有,在哪里?若川告诫自己,不要看鳖场平静如水,这水下,说不定就有能吞掉人的旋流,自己虽来散心,实际也是负了重责的。诸事还的小心为上。 若川陷入了矛盾当中。老板的做法,他私心里当然不能赞同,对小郭不免就抱了些同情。但是职责所在,对小郭又要防范,说不得掏心窝子话。所以只好潦草安抚了小郭两句,怏怏地回了炮楼。 快到吃晌午饭时,忽听得楼下有女人在喊:“白助理,吃元宵了!”若川闻听一惊,忙从窗口探身去看,见是马寡妇,一时便摸不着头脑。未等若川张口问话,下面就说:“我是马碗花呀。白助理,你这楼梯太陡,我上去不方便。下来吃吧。”她这么吵嚷着,若川感觉就有些尴尬,便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元宵?”马寡妇不管这些,快嘴说道:“月初一嘛,吃碗元宵,圆圆满满的。你们这鳖场,一群光棍没人疼,不是很凄凉么?我带来家做的元宵,叫伙房煮了,他们都在吃。你的,我顺便端来了。”若川看看情形,只得走下楼来。 马寡妇塞过元宵碗,若川却一时不知称呼什么好:“这个,马……”马寡妇赶紧接嘴道:“就叫我马经理吧。我们是老关系户了,不要见外。”若川略一苦笑,接着说:“马经理,我怎能无缘无故吃你的元宵?”这马寡妇是个经过场面的人,轻易不会退缩,此时仍是笑靥不改的说:“怎么叫无缘无故?你们是买家,我是供货方,这是双赢的关系。我们不就是亲戚一样么?如今市场经济,不讲这些关系,像你们邻居吴伯那样倔倔地死做,那怎么成?” 若川见马寡妇夹缠不清,一时轰不走,只得蹲下,低头把元宵尝了。那马寡妇也是大方,跟着也蹲下,一面就说:“早听说白助理一表人才,又有魄力,今天算是见到了。人嘛,就得读书,不读书就是一摊狗屎,像我们那位。当然了,也不能读死书,读死了,又是狗屎一摊,像卖烧饼的教授。比如像你这样,就恰恰好。”若川任由她说,只是低头吃着。吃罢,把碗筷往石阶上一放,才抬头说:“马经理,有事来找我么?”马寡妇一怔,随即又赔着笑道:“非有事才来么?吃个元宵,是人之常情。不像三十年前,吃了要犯错误。”若川脸上似笑非笑,沉吟了一下说:“当然。这年头,吃了元宵,也可以不算犯错误,有什么话就说吧。”马寡妇大喜,便向前凑了凑说:“也无甚正经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人。我们都是生意人,你也明白,水清是养不了鱼的。我们小本生意,给你们供货,希望白助理尽量高抬贵手。我嘛,自是会有报答。”若川一笑说:“你这才说到了正话。”马寡妇便察颜观色,等着若川表态。若川想了想,就说:“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老板待我如兄弟,就因为我也是个‘死做’的人。所以首先,坑害他的事我不能做。至于你说的水至清无鱼,这道理我也懂。这里面的分寸,我自然知道该怎么拿捏。再说,我这次来,具体事是不管的。你跟小郭原来是怎么做的,就怎么做。我不会无缘无故地苛刻。”马寡妇品味着若川的话,似有承诺,又似深不可测,不免就有些失望,讪讪的笑着,说了句:“白助理,好厉害个人哟!不愧是老板跟前的大红人。”便收了碗筷,与若川道了再见,回伙房去了。 若川望着她的背影,心说,这就是农村的所谓新潮人物了。商业化的渗透力真是不可低估,像马寡妇这个水平,不比公司的同事差了多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要拿出全副精神才行。马寡妇可以这样来拉拢她,焉知会不会同样去拉拢小郭?小郭把霍半介绍的鱼贩换成了马寡妇,又焉知有没有什么猫腻?看来,这平平静静的鳖场,不会真的是世外桃源。 送走马寡妇,若川蜷在炮楼里梳理今日事情,总觉得头绪不清。到了下午,天上的灰云渐渐聚集起来。一阵风起,刮得树叶乱翻。仰头望去,半空里云朵千军万马似地向西赶去。不大一会儿,白亮亮的雨就跟了上来。千山万野,霎时一片混沌,秀娘山完全被掩在了雨幕里。 见天气凉爽下来,若川心头方才略略一松,但一想到鳖场的滥事一时不能了,不免还是郁闷。待雨稍小些,在炮楼里便枯坐不住,当下撑了伞,去村里逛。因村中路皆是石板路,所以不必担心弄脏了鞋,只一路的左顾右盼。 绿荫中的雨巷,又是别一番的风味,只可惜没有戴望舒写的丁香花。那屋上的瓦,院墙里的蕉叶,都湿得亮亮的。人躲在屋里不出来。空气中的雨腥味儿,四处弥漫。走到石牌坊下,才遇见一个后生迎面过来,肩上扛着一只独木舟。细看,那船竟是用椰子树干挖成的。若川就问:“请问这船是做什么用的,是打鱼的么?”那后生答:“打鱼。”若川又问:“哪里可以打鱼?”后生头一扭,说:“那不是!”顺着后生的目光看去,一片椰林的后面,果然就有白闪闪的一线。“那是湖么?”“是湖。”若川便向那后生道了谢,又立在雨中望了半晌,心想平日并未留意,哪里会想到村旁竟有个大湖?不知那湖上风光该又是怎样?今生若能像古人一样,披起蓑衣去那湖上隐居,永不介入人事的纠葛,那才是福气哦。 往回转的时候,便迷了路。只见前面是水田,白水漠漠,好似天地间镶了几块大镜。走上高高的田埂,看见下面原来是个秧圃,一个女子头戴尖斗笠,披着白塑料布,正在起秧苗。只见她拔起一把稻秧,右手飞快的一拢,两手捧住,一抛,一捆秧苗便呈弧线抛向了空中,噗地落到了田埂上。如此一拔一扔,循环往复,那姿势如同水中鹤舞。若川看得呆了,凝立不动,只顾欣赏那绿,那白,和那弧线。眼前的一幕,恍不似在人间,一日里的烦恼,刹那间被他忘了个净光。 女子干了一阵儿,停下手来歇气,无意间抬抬斗笠,一下发现了若川。她把斗笠一摘,扬了扬,喊道:“嗨,是你呀!”若川这才看清,那竟是六莲。他赶紧走了几步,到秧堆前蹲下,看着赤脚立在水中的六莲。雨中的这小姑娘,正是想象中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人,比初见那日更显得灵秀。一双眼睛就像这秧田里汪着的水,清亮亮的,正朝着他笑:“你真是忙啊,久久不见!” 田埂上,若川只顾痴痴的看着,完全听不见六莲在说什么。
11 白若川在田头与六莲刚说了几句话,那雨就渐渐停了。西天上的云,眨眼间散了开去,斜阳照下来,漫山遍野就是一片金光。 六莲立在水田里,问若川:“听说前几日你们遭了贼,没吓着吧?”若川不以为然地说:“几个贼,能怎么样,倒被我们吓跑了。”六莲又说:“你们呀,就是招贼的幌子。”若川不解,问她为何要这样讲。六莲说:“谁让你们养了那么多富贵东西?”若川想想,便叹了一声:“是啊。那鳖,倒比我们人都娇贵,吃这吃那的。我们才吃些什么?”停了会儿,六莲又好心劝道:“要是再来贼子,可不要拼命,让人家偷点儿,就算了。”若川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只拿眼盯着她看。六莲便点醒他:“鳖是给别人养的,身家性命却是你们自己的。那些贼,逼急了也是狠的。”若川听了,觉得这女孩头脑并不简单,就笑了:“那是自然。要是碰上不要命的贼,谁又能舍命去抓?” 看看天已放睛,若川就收了伞,跟六莲说,要脱鞋下田去帮她干活儿。六莲嘻嘻的一笑,连忙拦住:“你怎么能干这个?先歇下罢,这些我一会儿就弄完。”若川想想,便退后了几步,仍然在田埂上蹲下,看六莲拔秧。 雨后天气变凉爽了,田里的青蛙就欢畅起来,鼓了腮帮子叫,此呼彼应。更有那牛蛙躲在看不见处,猛不丁地吼几声,像竹梆子一声声敲,能吓人一跳。六莲在田里不紧不慢地做着,若川只能看见她低头的样子。小姑娘眉清目秀,两颊绯红,举手投足间,有一番天真未凿的风情。 一忽儿功夫,秧圃剩下的秧苗就都起完了,堆满了一面田埂。六莲在田水里洗净了腿,若川便起身过去,伸手把她从田里拉了上来。 此时两人面对着面,各自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讲起。六莲脸红了一红,笑笑,低下了头去。斜阳底下,那笑容很灿烂,唇红齿白的。若川心头不禁一热,连忙移开视线,去看那雨后的青山。稍顷,六莲抹抹汗,扬起头说:“到我家去坐坐吧。”若川如释重负,应道:“好哇。”两人就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向村中走去。 六莲走在前面,回过头说:“你们不来,这霍村十年里也没遇见个贼,你们一来呀,哼……”若川便问:“这村里,连个小偷也没来过?”六莲说:“哪里会有小偷。我们这儿人家,门都不锁。有什么可偷的?除了做饭的铁锅,哪件东西能值上十元钱?”白若川听了,心里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想,生活在乡村的人们,是要养家糊口的,感觉上不会像走马观花者那么浪漫。尽管在鳖场养鳖也是个苦活儿,但在乡村里看来,却算是一种奢侈了。也许村人们认为,这鳖场就是一股富贵的祸水,是城里人跑来搅了乡村里的秩序。难怪只是那么一堵高墙,就把他们与村人隔得那么远。 走上了石板路,六莲摘去斗笠,甩了甩头发,赤脚在石板上踏得噗噗的响,十分惬意。若川在后面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也是满心地欢畅。六莲的身材,平肩细腰,两腿修长,正是南国少女最迷人的体态。在乡间草木葱茏的背景下,有如画中人儿。更令若川不知此时置身何处。正在陶醉间,又听得六莲在前头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若川平日里听这首老歌,都是些粗俗的中年汉子在卡拉OK里唱的。他听着,只是些荒腔走板,总不大明白这歌子有什么好。现在听六莲唱来,却是格外的清纯。想必这是从她老爸那儿学来的。当年吴老伯他们唱这歌的时候,也就是六莲这般大,原也应是天真无邪的。所谓的“天涯”,也就是这个最南端的海岛了。一群城里的中学生,懵懵懂懂的地闯了来,不知道前程是祸是福,心中却怀着对生活朦胧的爱意。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情形,是自己这后来人无缘体会得到的。如此想着,心中便不免头绪纷纭,既感叹岁月磨人,又感叹六莲身上无限的活力,心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惆怅。 走过莲塘,若川看见,有些荷叶已经败了,红白的荷花也很稀落,显然是已经过了节气。倒是中间有一株显得十分特别,花瓣不似别的那么肥大,而是纤细如箭,次第张开,梗下的圆叶浮在水面上。若川便唤住六莲,指了那花问:“那株荷花为什么单单开得那么好?”六莲看看,就说:“那不是荷花,是睡莲。”“睡莲?”“是啊,到晚上它要睡觉的。”若川觉得稀罕,便问:“怎么睡?”六莲噗地一笑,说:“怎么睡?打呼噜睡。”若川一怔,跟着也笑起来:“你这鬼丫头,调皮!”六莲便说:“到晚上,那花瓣都会合拢起来,等第二天太阳露了头,才慢慢张开,那就是它睡醒啦。”若川再次端详那睡莲,的确与左右的荷花不一样,更有一番脱俗的气质。便赞叹了一句:“好花。哪天趁着月亮大,晚上来看一看。” 到了老宅,见门上果然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铁丝闩着。六莲打开门,对若川说:“屋里面黑,就在前廊上坐吧。”说完就进屋去拿了一篮柿子出来,说:“刚摘的,吃吧。”篮里的金黄柿子个个晶莹剔透。若川忍不住嘴馋,便也不让,拣了两个出来。 这时,看家的小白犬呜噜一声跑出来,见了若川,便跑到膝下来亲热。若川一边逗着,一边问六莲:“这狗,有名字吗?”六莲说:“有。你叫老白,他就叫小白。”若川疑心六莲又在开他玩笑,却见六莲并没笑,便犹豫着喊了声“小白”。那小犬听到,立刻往前蹿了蹿,然后蹲下,一喘一喘的望着若川。若川见了,知道六莲并没诳他,就笑道:“好好,以后就让它跟我走吧,进城去。”六莲却一噘嘴,把小白抱起来,说:“你想的倒好,要抢人家宝贝,哪有这便宜给你拣?我要是不去,它就不会去。”说着又拿脸贴了小白一下。 待若川吃完柿子,六莲也刚好洗罢脸,就舀了水,让若川洗了手。若川摸出烟来,抽上一阵儿,就说:“带我进去看看老宅吧。”六莲说:“都是些黑洞洞的屋子,有什么好看?”话虽这样说,却立刻起身领了若川进去,在两进院子里看了一回。老屋是由上好的青砖砌成,不似其他的村屋是用火山石垒的。梁檩又要比一般屋子多出一倍,因此间架也就大,那气势甚是了得。 庭院里有井台、藤架,也堆着些柴草、农具,却一点不显杂芜。前排正房里有主人留下的老式花梨木家具,仍按当年的布局摆着,只是无人再住。六莲与吴老伯的住房都在后排,若川探身进去瞧了,那情景却让他吃惊,里面可说是家徒四壁。前屋里放着那么好的家具,父女俩却一件不动。他们自己的木床、条桌、板凳,都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旧物。此外衣箱衣柜也无一个,衣服是叠了放在床边的。六莲屋里的梳妆台,竟是在包装纸箱上铺了报纸将就的。只那床头贴了些五颜六色的歌星画片,倒还像是个少女闺房的样子。 转一圈出来,若川在正堂里止住脚步,仰了头去看。见中堂是一幅木板印的“关公夜读”绣像图,横梁上有“千秋忠义”四个斗方大字。那图画的笔触虽糙,倒也把关帝爷凛然的眉眼画得活了,难得民间能有这样上好的手笔。堂前香案的铜炉中,尚有些燃剩的香烛。若川猜想,逢到初一、十五,这户人家怕也是照例要上香的。 这样一面看着,就止不住百感交集。出了正堂,仍是回到前廊坐下。若川叹道:“这辈子我若有这样一所老宅,也就足够了。”六莲看了看若川,对他这话似信非信,心里揣摸了一阵儿,就说:“你们城里人真怪,就喜欢这些落后的东西。”若川摇头道:“你说得不对,这都是宝啊。”六莲就笑了:“那我们就换一换,你来住这老宅,我去城里住高楼。”若川说:“好啊,我求之不得。”六莲深深地看了若川一眼,想想又说:“我们两个,都有病了吧?”若川摇摇头,说:“唉,你哪里知道!城里也不是那么好。”六莲就说:“不好?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好人?”若川看看六莲,见她明眸如星,漾满温柔,竟令人不敢正视,便匆忙扭过了头去。 坐在前廊上,感觉有凉风徐徐拂来。眼前的景象,是一派农家安宁的画图。头顶上有蕉叶摇曳,木瓜树果实累累,半人高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藤。从这里看出去,真个是满眼青碧。若川不禁心旷神怡,真想就这样长待下去。刚才说的想住老宅,虽是玩笑话,却也是他真心的愿望。 他问六莲道:“这老宅怎么就托了你们来看守,这一家就没有别的族人了么?”六莲说:“倒是有两个远房侄子在村里,当初都争着要住这房子,闹成一团。老太公恼他们不争气,看阿爸忠厚,就让我们住了。”若川又问:“给他家守房子,应该有些报酬的吧?”六莲说:“老太公原本要给。阿爸说,白住着老宅就已经是人情了,不能再受这施舍。”若川说:“那些老家具,你们也是可以用的呀。”六莲扁扁嘴道:“我那阿爸,是个古板的人。说人家的祖屋,虽不来住了,那东西也不能动。我们的本分就是守房子,若动了人家东西,就是占了不义之财。那就成小人啦!”若川听了,心里暗自嗟叹,在这里真是遇到奇人了,也就不再多问。 六莲瞅了个空儿,去闺房把头发拢了拢,用头绳扎个马尾辫,找出在集上买的发卡,对着镜子卡好。又走出来,坐在若川身旁。她骑马似地倒坐在竹椅上,双手搭住椅背,歪着头问:“白助理,我明年想去海口打工,你看怎样?”若川未加思索,就说:“海口?去那儿干什么,乱糟糟的。”六莲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在这儿待了十七年了,高楼没住过,轮船没坐过,飞机没见过,出去看看不好么?”若川说:“就算你走遍了全世界,恐怕也抵不上家乡好。”六莲就把嘴一噘说:“这里,不是我的家乡!”若川想不到,话题竟不小心触及了六莲的身世,就有些尴尬,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六莲又说:“助理,你大概知道我家的事了吧?”若川点点头说“知道了一些”。六莲便望着远处,喃喃的说:“我的家乡,是在海口。” 若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撼动了一下。他想到,这世上的事,真难得公平。再完美的事物,也都有它的难言之隐。看看身边的六莲,小姑娘下巴抵在椅背上,正痴望着远方。翠绿的发卡斜斜的插在发际,更显出小儿女的烂漫。这样的女孩,若是生在城里小康人家,不知又该是怎样的娇生惯养?可她出生才不过一个月,就再也无爹无娘。尽管吴老伯待她如同亲生,可这隐痛,就是用尽一生的时间,怕也难以抚平。若川默然良久,叹息了一声,安慰似地说:“小姑娘,人是拗不过命运的。”六莲眨眨眼,问道:“你是说,城里人是城里人,乡下人是乡下人,永远改变不了么?”她把椅子往若川身边挪了挪,又有些咄咄逼人的问:“你是说,我是注定一辈子要住这黑屋子?”若川点起烟来抽,并未马上接话,隔了会儿才说:“你想去海口,就去闯好了。但是,你再大些,就知道了,有些事,你拼命去做,到头来其实是不值啊!”六莲眨眨眼,又好奇的问:“你好像很喜欢乡下?为什么?”若川看六莲的认真神气,忽然就来了调皮心,便说:“因为有你呀!”六莲的脸一下涨红了,扭了头说:“瞎说!”若川就笑:“是真的呀 。哦,还因为有你爸爸。”六莲撇嘴说:“算了吧,你哪天走了,就会把这儿忘了。”若川叹口气道:“哪里会忘,忘不掉的啊!小姑娘。”六莲忽然就抓住了若川的手:“不许叫我小姑娘!”六莲的手很柔软,但是有硬茧。若川心里涌起怜爱,把那小手在手掌里握了握。两人一时都不想松开。 风在吹,木瓜树叶耳语似的飒飒响,农家小院此刻似乎与世隔绝。若川在心里希望这一刻无限漫长,六莲的心则跑到了千万里之外。良久,六莲才猛醒似的抽回了手。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就问若川道:“比你还有学问的人,多吗?”若川一笑说:“多的是。我算什么?”六莲又问:“女人也有比你文化高的么?”若川看一眼她,见小姑娘神情怪怪的,一时不解其意,就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六莲就别过脸去,淡淡的说:“没什么意思。”若川不明白底细,只怔怔地看着,见六莲又有些闷闷不乐,便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小。。。哦,大姑娘,你的心思太多啦 !” 说话间,日头已渐渐斜了下去。白若川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六莲赶忙跳起来,拦住说:“回去干什么?就在这儿吃饭么。”若川说:“那怎么行?”六莲便说:“你该不是看不起我们吧?阿爸就愿意跟你聊呢。”若川迟疑了一下:“是么?”此刻,正是夕阳绚烂时,檐头瓦当上一片红光欲燃。若川看见六莲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那暮色中的目光,似也有火苗在摇曳。这是在什么地方?眼前,六莲的举手投足,有如春风温煦,拂过面颊。他惊讶自己内心为什么有了一种久违的幸福感。不知不觉间,这一下午,竟与这小姑娘一起消磨了这样多的时光。他定了定神,想想还是应该走。可这一刻,却又抵挡不了内心的万般依恋。 正在依违之间,蜷在地上的小白欢叫了一声,蹿了出去。是吴老伯从地里回来了。
12 吴老伯进了院子,卸下肩上的农药喷雾器,见若川要告辞,便摆了摆手,粗声大气的道:“走什么?在这吃饭么。来到庄户人家,你就不要客气。”说罢,示意若川在前廊重新坐下,又唤六莲赶快沏茶来,自己去中庭井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褂子,出来陪若川坐下。六莲见若川答应留下来,喜得眉眼都笑眯了,蹦跳着进了厨房,烧了一舀滚水,顷刻间就将热茶端了上来。 老伯抬手朝若川一让,说:“喝茶。”六莲在一边厢看了看两人,抿嘴一笑,对阿爸说了句“我去弄饭”,就起身进了宅。老伯想了想,随即又高声吩咐道:“等下去打点米酒来!”六莲在屋内应了一声,自去张罗了。 前廊上只剩下若川与老伯对坐,慢慢地啜着茶,一时间静默无语。若川是个经过各种场面的人,以前为公司的事跑关系,见过不少的高官显贵,从未对什么人感到敬畏。但现在面对这布衣汉子,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他当然知道,吴老伯落魄乡村二十几年,见识上已不可能有甚过人之处,可老伯只那么稳稳的一坐,就有股凛然之气将他若川牢牢罩住,随意不得。想到老人家居室里那种惊人的简朴,若川心下便叹了一声:做人像这般直得到了底,才真是让人怕的啊! 此刻,两人都像遇到了久觅的知音,有满腹的话语,想一古脑儿倾倒出来。但各自有一部完全不同的人生史,却又教人从何说起?若是只谈些农事、世态,又都嫌浮泛,与眼下气氛不大相宜。想着,若川便抬眼看了看老伯,见老伯也正在打量他。两人就笑笑,不免有些淡淡的尴尬。 最终,还是若川转了一下念头,打破了僵局,把话题从这座老宅扯起。说到老宅,吴老伯便眉毛一动,脸上的表情活跃了起来。 老伯抬头盯住老宅,悠悠地吐着烟,对若川说:“你看这宅子,快四十年了,到今天片瓦不缺,真正是风雨不动安如山。你知道是为什么?”若川想了想说:“是材料用得好吧?”老伯却道:“材料当然是不错,当年砖是在广州烧好运来的,木料用的是山中的青皮木,但终究不是钢骨水泥盖的。”若川便有些茫然,又听吴老伯接着道:“其实说也简单,那就是,这宅子是个堂堂正正之物。”他边说边指给若川看,“你看自前堂到后堂,是一条中轴线,两边是对称的。各屋的用途,都有个尊卑上下,清清楚楚。屋子虽然只有一丈高,基座却牢靠得很,正是所谓万年的根基。这屋子,你只要好好琢磨,不由你不心生敬意。其实当初造房的人,并不像我们所想的,是旧时候的迂腐人物。这墙厚几尺,怎么开窗,才能保持冬暧夏凉,都是有考虑的。倒是现在城里的宅子,只在图纸上画几个方格,就盖出来让人住。房间大小都没什么章法,那才是潦草。”听老伯这番话,若川心里吃惊。再抬眼去打量那老宅,果然看出它处处的敦厚与实用。过了片刻,若川才问道:“这宅子面朝东,有什么讲究吗?”老伯道:“过去的人,讲究勤能兴家。宅子面朝东,日头一出,便可催人早醒。过去的农村,哪会见到日上三竿都不起的年轻仔?”若川摸摸头皮,恍然大悟。 太阳说话间慢慢隐入山后,满院景物开始朦胧起来。老伯剔掉燃尽的烟灰,舒展了一下筋骨,说:“我在乡村住惯了,现在反倒觉得城里人怪。人生本来苦短,白日当头的时间能有多少?一清早的大好时光拿来贪睡,日落了却要点起灯来熬夜,这样的作息有什么道理?城里人常讲‘回归自然’,不知是怎么个回归法?其实只要做到早睡早起这一条,我看,就算顺乎自然了。” 若川听了这些闻所未闻的谈论,只应了句“这个……”,便噤不能言,思想在老伯面前仿佛是阻滞了。若要按老伯的这思路想下去,怕是要掀翻许多已成定论的东西才行,就连人类活动的目的,大概都要成了问题。这样想着,他背上便冒出些汗,连忙寻出香烟来,吸着平稳心情。 吴老伯放下烟枪,仰头笑笑说:“我这个人的思想,在你看来,是有些违时的吧?”若川连忙摆手道:“哪里是?你讲得有道理。只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老伯遂收敛了笑容,凝思片刻,叹口气说:“我虽是荒村野老,但对时事还是有些留心的。多少年了,我们日日都说要变化,年轻人更是耐不得沉闷。当年我也是个热血后生,以为生逢其时,是赶在了潮流前头,胡闹了一通,眨眼之间就被甩下了,再没有人记得。现在一批批少年人顶了上来,每一代都说前代人愚昧,这我就有些疑惑了。思来想去,这么多年,人心到底进步了多少,真是大有问题。”若川听了一笑,委婉地反驳道:“这是没什么问题的,人心到底还是进步了么。过去的老百姓,那是什么样子?”吴老伯却缓缓摇头,说:“过去讲仁义道德,就算是虚伪,但多少是个约束,谁也不敢以无耻为荣。现在的时风呢?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什么叫适者生存,我看,那是逼良为娼。”老伯的话音不高,在若川听来,却如冬日雷霆,令得他无法安坐,连忙说:“老伯,你这看法,过于极端。有些事情,是要付些代价的。”老伯见若川有些惶恐的样子,便一笑,说:“这只是我的看法,我并不想让别人也这样想。我只是想不大通,现在都赞美诡诈,老实成了无用的别名。这百姓过日子,又不是打仗,难道这诡诈也是可以立家立国的么?” 此时有浓浓的香气飘过来,六莲在灶房已把饭菜弄好,又拿空瓶去打了一斤米酒,向前廊上的两个人喊了声“吃饭”。吴老伯说:“屋里终究是闷,就在这廊上吃吧。”说罢,与若川起身去洗净了手。六莲已经手脚麻俐地摆好了一桌农家饭,若川见桌上如此丰盛,心中便有歉意,连说“太客气了”。吴老伯只是把手一摆,说:“坐下,吃。”三人坐下,六莲抢先为若川夹了一筷子菜,问道:“阿爸又跟你谈古论今了吧?”老伯便嗔道:“你懂什么?”六莲不服气道:“我是不懂,但是一个农民,干嘛要想那么多?那是你说了算的么?”老伯便笑了:“小孩子家!我不说这些说甚,难道让我也去追那谢霆锋?”说罢,三人一同大笑。一时间,暮色四合的农家小院意其乐融融。 一面吃,六莲一面就劝:“助理,我们没把你当客人,也没有杀鸡宰鸭,都是家常便饭。这两条鱼,是我从邻居翁哥那儿要来的。我弄的菜,你莫见笑。”若川只是频频点头:“很好。家常菜,我最喜欢了。” 六莲双眼盈盈,喜笑颜开地说:“你以后要常来,跟阿爸说说话。他从不跟我谈这些,我们有代沟。”老伯就道:“什么代沟?你是小孩子不知愁。”六莲就说:“你看你看,让助理来说句公道话。”若川便端了酒杯,敬了老伯一杯,然后说:“六莲,你阿爸可不简单,我很佩服。他是个思想家。”六莲噗地笑了:“思想家?他的思想,谁肯相信?”若川就教训她道:“等你长大了,就会相信。”六莲却说:“我难道不是大人,半个家不是我在当吗?”说罢,朝老伯扮个鬼脸,大家又是一笑。 饭罢,六莲将堂屋内的电灯牵到廊檐上挂好,院子里一片亮堂,三人仍是在前廊上坐着说话。若川将农事上的细节逐一问了,又打听了老伯家全年的收益与开销。问完,知道了收支相抵后竟所余不多,便慨叹起来,说:“唉,想不到农事艰难,竟到了这般地步。”吴老伯却是淡然一笑:“债多了自然不愁。自古农民就是捱得痛,吃得苦的,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难活。”若川想到自己平日风吹不着雨挨不着,人模人样,薪水又尚可,反而一味怨天尤人,这在老伯的淡泊面前应是十二分的惭愧了。这样想着,他就将这层意思说了出来。老伯说:“那也不是,人都是各有苦衷的。像你,一个读书人,能耐得住性子听农民说家常,就是个有悲悯心的人,不必惭愧。若你早生六十年,也该算仁人志士了。”老伯的这话说得若川更加脸红,想到自己跨入商界后,在金钱与权势面前的诸般表现,实在卑下,哪里当得起“仁人志士”四个字? 若川抬眼看看老伯,见老伯大半瓶酒下肚,此时酒力上来,脸膛上透出紫红,更是个刚强铁汉的样子。若川心里只有敬畏。这顿夜饭,他吃得出了汗,开了窍,知道了主流之外的山野乡间,人们并不是浑噩如虫蚁。世事,他们是看得清的。人物种种,在他们眼里也是分了品级的。若谁欺辱了他们,恐怕终究会有报应。 这时有那清风徐来,树叶声簌簌一片响过。若川拿眼睛一扫,猛然发觉院墙外面有个人影,伫立不动,无声无息。他便直了眼神地望去,不知那人是何方神圣。六莲发觉若川神态异常,也就顺着他眼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人影,便喊了声“谁呀”。那人一动,从木瓜树叶下走了出来,踟蹰地进了院。六莲一下认出来,却颇感诧异:“翁哥,是你?你来做什么?”若川打量着这翁哥,原来就是白日里在路上遇见的那打鱼后生,便也向他点头招呼。翁哥走到灯下,脸颊微暗,嗫嚅着说:“不干什么。”六莲就把头低了,嘟哝着说:“不干什么,那,又来干什么?”说罢连自己也忍不住笑。翁哥脸一红,半天才说了句:“我来借斧子。”老伯连忙唤六莲去取,六莲却不动,只说:“在里面柴堆上,你自己去寻。”翁哥喏了一声,低头去里面找了出来。老伯唤他坐下来喝茶,翁哥却脚不停步,波浪鼓般摇着头,逃也似地走了。 老伯叹了口气,对若川道:“这也是个苦命的仔。”若川望着翁哥的背影,对他的委琐甚是不解,便回头疑惑地看了看六莲,却见六莲无事一般,只顾在低头摩挲怀中的小白。翁哥一走,大家的谈兴不知为何就散了,各个无语。三个人心里都有种浓浓的微醺,觉得这小院树影下的夜谈,恍似一家人团聚。六莲只是沉醉,若川略有不安,吴老伯则忆起了儿时。片时之后,六莲忽然打破沉默,对若川说:“阿爸年轻时喜好文艺,笛子吹得好。你要不要听?”若川连声说好,六莲便奔进屋,拿了笛子出来。吴老伯迟疑着接过,看看两个年轻人,心里一叹,一面就吹了起来。 幽幽的笛声奇妙的响起,在满庭阔叶间缓缓如水流淌。若川抱着膝,合上双目,听得十分陶醉。一曲吹毕,老伯停下来歇气。若川便睁了眼问:“是什么曲子?”老伯说:“叫《落梅花》。”若川转而又合上了眼,猛的见黑暗中有无数落梅,飘飘如雪,幽冷而又冶艳。他一惊,忙又睁了眼看,只见灯下六莲正支着腮,朝他凝视,那朦胧睫毛底下,竟像是有泪水盈盈。这姑娘在想什么?若川一惊,赶紧又闭上了眼。耳边,老伯的笛声再次若断若续地响起。若川的脸腮,似感受到六莲微微的呼吸。盈野的虫鸣里,那笛声,在若川听来,是越发的幽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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