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兰萍和雯霖收拾停妥,听楼下传来三声喇叭声,兰萍连忙往外瞅,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楼下,中平在车内向她招手,她伸出头向下喊:“我很快下来!”足足十分钟后,兰萍左抱右拥,大包小包走下楼来。雯霖如电影里的溃兵般的,肩扛手提,胸前背后都是包,接踵而来。中平忙下车,边接过包,边疑惑问:“回娘家也带不了这些东西呀?”兰萍气喘喘说:“礼品是送给H村的,还有十八件防寒服样品。霖儿,来见你刘叔叔的。”雯霖边放东西边说:“初一我喊过,我也见过面了。”兰萍嗔道:“既见过就要喊人啦?痴长成电杆的!你到天津要出的货,就是你刘叔的。要准备的都打点好了,奶奶今日来送你,一到天津别忘了给妈来电话?”雯霖没理睬她妈,甜甜脆脆说:“刘叔早上好!”中平一见到酷似当年兰萍的她,心里下意识涌上一股特殊感,脸上抹了歉意,说:“我当叔的真不好意思,让你年都过不正常!”雯霖莞尔一笑,说:“对学生来说,这是好运,提前实习,像是给我送一本《辞海》的,求之不得的机会。”中平乐了,说:“那好呀,你毕业后,就来我的辞海里锻炼游泳,力争成为运动健将。”雯霖摇着头说:“我知道自儿个的基底,仅仅会几下狗爬子,不是当健将的料!再说,我妈前年就说好了,我毕业她带我到香港去的,我要随她一起走。”中平心一缩,脸一下变了色,口里说:“啊,是……这样的。你年纪小,好讲孝心的。要是你爸爸听到这话,不嫉妒才怪!”兰萍发现中平情绪不对,知是女儿一句无心的话引起的,忙恨声说:“给你们个梯子,爬上去就放赖,不想下来了是不是。小蹄子,还不死上楼去!” 雯霖委屈地上楼回家,中平和兰萍无言上了车。汽车驶出W城,车内一阵寂静,静的兰萍心闷心慌。她不愿意长时间闷下去,紧挨了他,说:“刚才霖儿说到香港去,是前年的计划,不是我现在的打算,你不要往心里去。”中平抓起她的手,急忙说:“我怕你哄我,到时屁股一拍,离我而去。”兰萍心里一热,拿过他的手放在胸前,说:“这下信了吧!陪我聊天,说些笑话,不要女孩般的窄心眼,阴深一个脸,真叫人心寒。”中平舒眉一笑,轻轻说:“你女儿的一句话,一下子称出了你在我心中的份量,好重好重的。”兰萍娇嗔道:“死脸,一会哭一会笑的。”一手把他的手压在胸峰上,一手把大衣搭在上面。中平的手搓揉起来,好半天没言声。兰萍关切地问:“夜猫子今儿个起来早了,看上去没精打彩的。”中平故作一振,说:“不会的,虽说是起早了一点,但一旁有精神力量,所以不感到十分困。”兰萍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精神对精神呢?我好怕寂静的。”中平笑道:“我很笨,心不能两用,手与口不能并用,顾了这头就忘了那头。”兰萍啐道:“你诡辩,只要是这方面的本事,你都是过人的。喏,先叨唠一会吧。”中平手里仍在揉动,说:“你女儿真像当年H村的你?”兰萍有几分得意了,头上扬,说:“我们祖孙三代,只用了一个模子。不知遗传学里有没有这样的说法,对母亲而言,下一代的相貌,只继续母亲的精华,与父亲没关系。”中平随口说:“也说不准,我没见过你丈夫,怎么知道雯霖不像爸爸呢?” 兰萍心里怨嗔他笨猪,嘴上却说:“我绝对担保不像爸,但吸收了不少内在的精华。你儿子像不像你?”中平一下提起了精神,眉飞色舞说:“像,也是一个模子的。他络腮和嘴唇上嫩嫩的茸毛,和我一个球样。”兰萍幽幽说:“难怪人们常说,女人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一提到儿子,自儿个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中平”嘿嘿”了两声,说:“不仅容貌雷同,而且性格与我小时候十分相类似。”兰萍说:“包括你的强权、野心和敏捷?”中平说:“差不多。唯独不同的,他小气的很,抠了屁眼还嗦指头。”兰萍说:“你还看到他的缺点,还勇于对外人讲,这是一般父亲做不到的。”中平说:“说个例子给你解闷。他似懂非懂的年龄,我问他,你长大成人,最想干什么?你猜他说些什么?”兰萍说:“不是科学家,就是飞行员,或者当毛主席。”中平说:“不。他说,我长大以后,要开洒水车!”兰萍说:“洒水车,喷马路的那种车?”中平说:“嗯!我气得牙痒痒的,胸无大志的东西,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问他,你好没有志气,啥不好学,偏生去学那破玩意儿?他神气十足,把手一挥,说,满街上的人见了我就跑。我还没明白过来,他一比二划,只要洒水车的铃铛一响,哪个人不东躲西藏的。” 兰萍捧腹大笑,连眼泪都溢出来,说:“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中平正色说:“你说的那个年代已过去了。现在的人啊,龙母想生龙王,凤母想生女皇,鼠母想生凤子龙孙,凡人夫子一辈子没混出个人样,哪个不指望儿女出人头地!”兰萍酸溜溜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已混出人模狗样的,难道他不希望儿女更上一层楼?”中平若有所思,又不言声了,连手里也停了下来,兰萍见他没说话,以为刺伤了他的心,歉意说:“我不是指桑骂槐。我也有女儿,谁不想自己的后代高官显爵呢!”中平却说:“人之常情的事儿,我岂能去计较?我担心今天会空跑一趟?”兰萍蹊跷说:“巴心巴肝要来的是你,没头没脑说泄气话的也是你。你像本无字天书,我真读不懂你?”中平笑道:“这单生意,是周瑜打黄盖,我和D县愿打愿挨的,这点不容怀疑。问题是价格做不做得过来,如两个人隔着纸亲嘴那样,再热也亲不起来。”兰萍面红耳赤,啐道:“还像那些年,死不正经的,……要亲,纸一捅破,不就……够着了。”他瞅了司机一眼,强忍下来,没去吻她,手就想伸进胸里面去,无奈内衣都扎进裤子里,他猴急般试了二次没有成功。她腾出手轻轻把衣衫拉起来,他的手就如泥鳅般钻进胸峰间,热乎乎的,光滑滑的,比以前要大还要柔软。她见他没吭声,气促说:“你怎么就……进去了,猴急急的,是蔫……是变小?”红了眼珠要吃人似的。 “没,像海绵。姜还是老的辣!”中平边抚点边说生意上的事:“这张纸就是价格。他给的价格,差不多仍是二年前的,而国内原辅材料像上粪的青苗,一个劲儿的涨。若按前二年的价格压工厂,估计会泡汤,所以我才担心呢!今天,若是双方把纸捅破,来一个热上加热,我俩就不会虚跑这一趟。……奇怪的,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东西变大……不像面袋子的,吃啥发物保养的?”兰萍被他撩的几乎不能自持,强打精神说:“生成的相,糟成的酱,有啥奇怪的。喂!你想到没有,如果D县有纺纱厂,织布厂和印染厂一条龙生产,减少地域、时间差的成本,有没有可能降下一部分价格?”中平一听高兴了,不觉用力一捏,她差点呻吟出来。 他抽出手,高兴地直说,妙呀!我这猪脑壳怎么没有想到呢!兰萍话里有话:“你没想到的岂止这一点呢?”中平没理睬她,翻出李强的名片,用手提电话挂进他的办公室,电话是通了,却是没有人接,他不气妥又挂进D县政府总机,接通后恳求总机,无论如何要找到李强付县长。十分钟后,电话里传来李强的声音:“你好,哪一位?”中平急忙说:“我是刘中平……现在路上,估计还有四十分钟。有一件事想请教D县有没有纱厂,织厂布和印染厂……有。产品质量可靠不?……全省第三。这样吧,请你通知这三个工厂的厂长也来参加会。有啥新动作?……想一条龙生产,给D县增加产值嘛!……好,一会见!”他挂上了电话,长吁一口气,说:“真是三个臭皮匠,可顶一个诸葛亮。” “女人行啥?都有是眼窝浅的料!”兰萍白了他一个眼窝,又戏道,“你是臭人,想把我也扯进你的行列?”中平没言声,手又成泥鳅钻了进去…… 十时许,汽车把他们送到D县最豪华的东方宾馆大门前,司机停好车后,带领他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堂厅,进了电梯,来到三楼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摆放了一张椭圆长会议桌,铺了红色金丝绒,桌中央槽形凹底饰满鲜花,与高悬在天花板的玻璃灯相并耀眼,光辉灿烂,衬出会议室既高贵又肃穆。李强同中平长时间握手后,一一向坐在会议桌旁的人作了介绍。除初二见到的那帮队伍外,这班人里又增加了管工业的付书记,经委主任,纺织局长,纺纱厂厂长,织布厂厂和印染厂厂长,筑成了光可鉴人、虎虎有生气的强大阵容。中平心一紧,D县领导抱了如此大的希望和信心,万一那张纸捅不破,他们就会多么扫兴,多么可怜,而自己则是更多的尴尬,更多的难堪。 李强和管工业的付书记轻声咬耳一阵,轻轻拍拍手,郑重说:“我们以近多来没有过的阵容,欢迎二位贵客来到D县,目的,有个不请之求,想敲定一笔五百万美元的大买卖。若成功,它将是D县历史上最大一宗的外贸生意。初二,刘总原则上答应三百万美元下给我县。回来给县委作了专题汇报,陈书记很高兴,说咱们搞外贸上不去,是抠错了大胯,品种搞窄了,着眼点没放在大宗产品上。因此,县委一致同意我们的建议,吃下五百万美元,来一次大会战,为县改市铺好外贸收购值过亿关的道路。对此,D县的人民和领导是感谢你们的,中午,陈书记和高县长还要设宴为你们洗尘。刘总,你看——” 中平那份近乡者怯的心情更浓了,左右寒暄点了点头,欲擒故纵说:“看到你们这阵势,我的心老吓老吓的,怕满腔的希望成为你们的扫兴,对不起D县人的厚爱。为什么要这样讲呢?李县长担心的是数量,我说的是,难在价格上,很可能意见不一,在车上我是作好徒手而归准备的。年前,四家外贸公司争这个订单,竟相压价。压到我这里时,美元价基本还是二年前的,等会汪厂长可以比较。而在国内市场上,纺织原材料一个劲上涨,在座的大部分是纺织业的专家,我说多了是班门弄斧。若按二年前的价格与服装厂签合同,显然汪厂长他们不同意,我个人也于心不忍。怎么办?面对矛盾,我想双方都让一步。外贸常说,工贸双方一定增加透明度,实行二个公开:我的外贸价格向工厂公开,工厂的原材料成本向我公开,应了人之相知,贵相知心的说法,公平,公正。今天,我表态,把外销合同给你们看,供你们报价作参考。直到我不亏本,你们有钱赚;我有点汤喝,你们不能只啃骨头,二者相得益彰。为抓紧时间,先放下五百万给谁做,进入具体成本,我建议,陈兰萍小姐与二十三位厂长具体谈规格和品种,把参考价拿出来,再谈第二轮讨价还价。李县长,你看行不行?” 李强担心的是大手笔,见中平话里含了”价格适中数量没问题的”这层意思,心中窃喜,任何价格是协调出来的,而人民政府最拿手的就是协调,他就征询了付书记的意见后,说:“行,先有粗线条,待会下来细扯。”于是,兰萍先把外销合同递给厂长们传阅,然后如幼儿园的小朋友击鼓传花般的,把面里料的规格递给纺纱厂标价,纺纱厂报价给织布厂,织布厂报价给印染厂,印染厂最后传给二十位服装厂。由于服装厂几天前早拿到制单,厂长们就各自按自己的成本计算开来。兰萍布置完毕,附在中平的耳边说:“我按一美元赚多钱计算?”中平偏了偏脖子,她的热气呵的他痒,却一手打在她腿上。兰萍会意了,小声说:“五毛少不少?”中平苦笑说:“我想挖一座金山,做得到吗?今天的架势,能净赚四毛钱,算你是福,跟着我来对了。”兰萍嗔道:“若达不到四毛,我不成了灾星?你转变抹角骂人老有一套的。”中平没有搭腔,站起来对李强等人歉意说:“各位先生先坐一会,我也过去帮帮忙,否则,我今天就赶不到H村了。” 李强吃一惊,说:“你还要赶去H村?”中平笑道:“是呀!D县城关虽说是我的故乡,眼下什么亲人都不在了。而H村是下乡的地方,第二故乡,一别二十年,想趁春节的当儿看一看。”说完,坐下来伏在桌上制好一个空格表,忙碌一阵,兰萍无声递给他一张纸,纸上是工厂报的价,每件防寒服上衣平均价四十九元。中平低声说:“喂,你我分别算,然后把价格和利润整理出来,等会儿由你主谈。”兰萍“嗯”了一声,掏出计算器,边计算边记录。计算完毕,与中平计算的核对后,出入不大。他对她说:“你把这张空表交给厂长们填,尤其是工厂现有多少台车机,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做多少件,都要真实的,不能掺水分。要不,头发胡子一把抓,心里没有数……” 兰萍嫌他罗嗦,说:“知道了。你翘什么屁股,我就知你拉屎还是拉尿,矜啥能呵你!”中平无趣,抬头向李强轻轻点了点头,李强会意拍了拍手,见会议室鸦雀无声了,问:“工厂报价报了没有?”厂长们道:“报了,就等着刘总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众人话音未落,会议室又是一阵骚动,李强他们纷纷起立,向会议室门口迎过去。中平坐向是背抵门,下意识转过身,眼睛正好与走在前面五旬多的长者眼神相撞,好熟眼的,他就一时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