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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了一场大雨,空气中有些憋闷的味道。太阳一如既往地灿烂,蒸腾在空气中的热气,让人感到异常的烦躁。 刘纭跪在佛龛前,低着头,手中握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默默祷告着什么。 蕈站在佛堂门口,冷眼看着,几次欲言又止,始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过了许久,刘纭起了身,一回头就看到了蕈,眉开眼笑:“怎么在这儿站着呢?这大日头的。” 蕈孩子气地笑起来,道:“一早上过来看母亲,听说母亲在这边念佛,也不好打扰。” 刘纭拉过蕈的手,温和地笑着:“吃过了没有?母亲叫人给你准备点清粥,大热天的,吃清淡点好。” 蕈顺从地点点头,跟着刘纭穿过花厅到了偏厅,早就有宫女摆上了清粥小菜。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蕈在刘纭身边坐下了。刘纭递上筷子,微微笑着:“怎么,今儿没功课么?” 蕈接过筷子,向刘纭笑道:“今儿天气太热,先生说放一天,这不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那就在这儿休息吧,中饭也在这里吃。”刘纭显然十分开心。 蕈点点头,没有异议。 这时,奉祥进来了:“奴才见过淑妃娘娘,二皇子。” 刘纭眉头一挑,看见蕈放下了筷子,温和地一笑:“起来吧!” 奉祥忙起了身,垂手站到一边,恭敬道:“皇上请淑妃娘娘和二皇子到书房去一趟。叫奴才过来伺候着。”这边说着,外面已经有宫人抬着肩舆进来了。 刘纭微微一愣,看向奉祥:“什么事儿呢?” 奉祥得体地笑着,恭敬道:“娘娘爱说笑,奴才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一会儿娘娘去了也就知道了。” 刘纭也不再多问,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外套,扶了周尚宫就向外走去。身后的蕈若有所思看了奉祥一眼,也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裕祥宫,许湄还在内殿,文帝坐在偏厅吃早点。清粥小菜,都是许湄喜欢的菜色。刘纭和蕈在宫外站了许久,才得到了文帝的许可,进了偏殿。 “早膳用过了么?”文帝温和地笑着,看了眼蕈,“过来陪着朕吃一点吧。” 刘纭微微一怔,忙拉了蕈过去,小心地陪着文帝坐下了。宫人上前添了两幅碗筷,又给他们盛了两碗粥,小心地放到他们手边。 文帝喝了一小口粥,看向内殿,向身边的宫女道:“去看看皇后娘娘弄好了没有。” 宫女忙放了手中的托盘,向内殿去了。 不一会儿许湄扶着周尚宫出来了,也不多看刘纭和蕈一眼,向文帝行了礼就在桌前坐下了。 刘纭小心看了眼许湄,忙起身行礼:“妾妃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许湄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看了刘纭一眼,示意她起身。看向她身边的蕈,却是一笑,道:“今儿倒是把二皇子给请来了?” 蕈孩子气地笑起来,起身磕头行礼,道:“给娘娘请安。” “免礼。”许湄轻轻笑起来,示意他到她身边坐下。把帕子放回到托盘上,拿起漱口的茶抿了一口,再看向文帝,许湄笑道:“二皇子倒是伶俐得很,也就依了皇上的意思吧!” 文帝点点头,看向刘纭,道:“皇后膝下无子,就把蕈过继给皇后了。” 刘纭一惊,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许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把手中的茶盏放回到身边宫女的托盘上,再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咸菜。 偏厅一下子安静地厉害。 “妾身斗胆,敢问皇上,为什么是我儿蕈。”过了许久,刘纭颤颤地开口了。 阳光从窗格里射进偏厅,厅中一片粲然。 “你可以拒绝。”开口的是许湄,一如既往淡然的声音,参杂着从来都带着的嘲讽的意味。 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湄,轻笑一声,给蕈夹了一筷子咸菜。蕈依礼起身谢恩,又坐下。小心地看了眼许湄和刘纭,蕈没敢说话。 刘纭惊愕地看向文帝,又看向许湄,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妾身只有蕈一个儿子……” “本宫还没有儿子呢!”许湄似笑非笑地看了刘纭一眼,推开了手边的咸菜,看向文帝,道:“今天的咸菜不怎么样,皇上看呢?” 文帝尝了一口咸菜,点点头:“的确不怎么样。不是张御厨做的吧?”文帝转过头去问奉祥。 奉祥忙上前道:“今儿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 许湄一笑,道:“难怪呢,原来是新来的厨子。”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许湄看向刘纭,放下手中的帕子:“淑妃还有什么想说么?” 刘纭看向许湄,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许湄好脾气地一笑,看向了文帝,道:“你看,如今我在宫里果真是没有个皇后的样子了。” 刘纭一惊,还来不及说话,那边文帝笑着开了口:“瞧你说的。你吃完了没有,别又只吃一点,叫人担心。”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许湄轻笑一声,把碗亮给他看。 刘纭惊疑地看了许湄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眼泪迅速涌出眼眶,声音哽咽:“皇上,妾妃只有蕈一个孩子……” “别不懂事。”文帝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而看向刘纭,“传出去了倒叫人笑话。” 许湄一挑眉梢,嘴边朦朦胧胧有几分笑意,却看向了蕈:“你呢?你愿不愿意当本宫的儿子?” 蕈张了张嘴巴,没有说出话来。 刘纭一下子跳起来,一把就拉过了蕈,眼睛已经红了,嘶声竭力地大喊:“谁也不许把我的蕈抢走!” 许湄轻笑一声,看向了身边的周尚宫,道:“淑妃娘娘疯了,叫人送到薰音阁去,宣太医给淑妃娘娘瞧病。” 周尚宫也是一愣,忙叫了侍卫进来。刘纭一见侍卫,显然有些慌神,忙拉了文帝的衣摆,哭泣着不愿意离开。到底是侍卫力气大,无论刘纭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还是被拉了出去。一路哭喊声,让人感觉愈发烦躁了。 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许湄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微笑着看向文帝:“臣妾谢过皇上了。” 文帝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了裕祥宫。 许湄起身,盈盈施礼:“臣妾躬送皇上。” 蕈一言不发站在花架边看着,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看着,好像看戏一般漠然。 看着文帝走远了,许湄回身看向了蕈:“以后你该改口喊我母后了。” “是。”蕈低头,“母后。” 许湄轻笑一声,在花架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屏退众人,单单留下了蕈:“告诉我,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蕈依旧低着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许湄伸出两指,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她:“和人交谈时低着头不是个好习惯。” 蕈咬住嘴唇,抬头看向她,道:“是,母后。” 许湄嘲讽般笑笑,拿了手边的帕子递给他:“擦擦汗,看成了什么样子,面对我有那么可怕?” 蕈踟蹰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帕子,草草擦了擦汗,却攥紧了帕子,没有还给她。过了许久,他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是我呢?” “你觉得呢?”许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蕈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被她头上的凤钗吸引了注意。愣愣盯着那支凤钗,忘了说话。 “喜欢我头上的凤钗?”许湄微微笑着,难得好耐心。 蕈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没敢回答。 许湄轻轻笑起来,端起茶几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向蕈:“恨不恨我?” “我……”蕈的头低得更下,“我……不恨……” “口是心非!”许湄嗤笑一声,放下了茶盏,“遇上这样的事情哪能不恨?你说是不是?” “儿……不敢。”蕈艰难道。 许湄挑起眉梢,道:“何必在我面前说好听的话,好听的话听得多了,都麻木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好话听得多,寂寞得很。寂寞得久了,就想有个人陪着。这就是原因。” “可是……”蕈抬起头又低下了头。 许湄微微笑着:“可是什么?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那样对刘纭?” 蕈讷讷地点头,依旧不敢看她一眼。 “以后你当了皇帝,她还是可以当皇太后。”许湄若有所思看向外面,灿烂的阳光,分外明媚的天气。 蕈惊讶地抬头,没有说出话来。 “当然,如果刘纭可以活到你当皇帝的话。如果活不到,自然也就当不了皇太后了。”许湄似笑非笑打量着他,“看来你还是个孝子。不过,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忘了她,从今天开始,你的母亲只有我一个。记住了么?”说到最后,她平淡的声音里似乎带出了几分不耐烦。 蕈咬住嘴唇,还是点点头。 “说出来!”许湄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记住了,点头是什么意思?” 蕈一惊,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呵,和我来这一招。”许湄冷笑一声,突然扬了声,“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过来了:“皇后娘娘。” 许湄看了蕈一眼,道:“叫人封了薰音阁。谁也不许进去。” 蕈惊疑地看着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却是要往外跑。 许湄冷笑着看着他,道:“怎么,想跑去看刘纭?” 蕈挥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宫女,有些失控地大吼:“你是个疯子!我要去见我的母亲!我要去和父皇说!” 许湄冷眼看着他,表情波澜不惊:“想说什么?说我是个疯子,还是该说你不听我的话?都不要拦他,让他去,也不小了,该知道事情的厉害关系了。” 宫女们让开一条路,蕈惊疑地看着许湄,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出了裕祥宫。 许湄冷笑一声,不许人追上去,看着他跑远。 周尚宫上前一步,小心地看了眼许湄,道:“这样让二皇子走掉,恐怕是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许湄看了周尚宫一眼,轻轻笑着,“有些事情总该让他亲身经历了才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就是看着许氏旦夕间崩塌么!” 周尚宫顿时无言,不敢多说什么,忙退了出去。 离开裕祥宫,在南角楼外站了许久,蕈不敢进去。火辣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流浃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奉祥出来了:“二皇子,皇上请您进去。” 蕈一愣,扯出一个笑脸,进了南角楼。 文帝如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批阅奏本,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略微抬了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手上没看完的奏本。 一边的宫女递上帕子,蕈接过来擦了擦汗,踟蹰了一下,没敢坐下。 “父皇……”蕈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文帝,犹豫着开口,“为什么?” “嗯?”文帝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为什么要我过继给皇后娘娘?”蕈鼓起勇气问出口。 文帝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笑着:“皇后娘娘膝下无子,所以把你过继给她。怎么了?” “可是我母妃也只有我一个儿子。”蕈固执地要问出一个为什么。 文帝皱了皱眉头,依旧温和地笑着:“朕希望你以后能在皇后身边直到你弱冠。”顺手拿过手边的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文帝再一次看向蕈,道:“你不想吗?” 蕈低下头,不自觉地玩弄着手指:“不想。” “这不仅仅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文帝看着蕈,“也是朕的意思。” 蕈抬头看向文帝:“那,我母妃怎么办呢?” “如果你听话,她会很平安地过下去。”文帝若有所思看向外面,“如果你不听话,朕不保证她的下场。” 蕈怔住了,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没有说出话来。脑海里突然想起来许湄说的那句话,说要把薰音阁封起来。 “回裕祥宫去吧。”文帝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不再看他一眼。 “是……”蕈又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南角楼。 明媚的夏,湛蓝的天,没有风。 回到裕祥宫,看到许湄依旧在偏厅,蕈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许湄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书。蕈咬了咬下唇,进了偏厅,站到许湄身前,过了许久才发出声音:“母后……” 宫女捧了帕子到蕈身边,蕈惴惴地拿了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向许湄,心中不安。 “带他去洗洗。”许湄突然开口,看了他一眼,“一身汗味,哪里像个皇子的样子!叫人收拾了西殿给二皇子当寝宫,另外叫人把二皇子的东西都搬过来。”说完,她起身离开偏殿,没有多看他一眼。 蕈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把所有的东西全收拾好已经是下午了,中午没有和许湄一起吃饭,许湄也没有叫人过来问,好像把他忽视掉了。坐在窗下,也不顾什么仪容,就用袖子擦了擦汗,蕈拉开衣裳透气,浑身的汗,真是不舒服。 这时,一个小宫女怯怯地过来了:“二皇子,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娘娘在偏厅等您。” 蕈皱了皱眉头,应了一声,起身擦了擦汗,出了西殿。 偏厅中,许湄依旧坐在早上做过的地方拿着一本书,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衣裙,虽然漂亮,但总带着些距离。 蕈来到她面前,行礼:“见过母后,母后千岁。” 许湄抬头看向他,轻轻笑起来:“起来吧,在我这儿没这么多礼数。” 蕈点点头,依言站到一边,恭敬道:“是。” “叫人去府上说过你这些日子不回府了么?”许湄问道。 蕈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个,忙道:“还没呢,正准备让人去说。” 许湄点点头,道:“那一会儿记得就好。”顿了顿,看向他,又道:“一会儿叫人给你量身做衣裳。” “是。”蕈低头答道。 许湄“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笑起来:“这会儿倒是拘谨起来了。看来你父皇跟你说了不少事情吧。” 蕈一愣,抬头看向她,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没……没说什么……” “你恨我么?”许湄轻轻笑着。 “不……不恨……”蕈回答得艰难。 “口是心非。”许湄冷笑一声,“你还是口是心非。对我,你恐怕是恨到了极点了吧。” “不是——”蕈抬头看向她,咬了咬嘴唇,“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许湄看着他,却是嫣然一笑,“你知道么,我恨你的父皇,恨到了极点。” 蕈一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恨我。”许湄看向外面,若有所思,“所以,你又何必说假话呢?” “不是这样……我,我只是想不通。”蕈讷讷地说着,“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母亲不公。” 许湄轻笑一声,道:“你父皇不喜欢外戚。” 蕈愣愣地看向许湄,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你舅舅最近和你母亲走得比较近是不是?”许湄难得有耐心去和他慢慢解释。 蕈点点头,立刻恍然,没有说出话来。看向外面,阳光明媚,蕈却突然觉得有些冷。 “三公主紫芙雅出嫁,你去送。”许湄看向他,微微笑起来。 “为什么是我?”蕈不解。 许湄垂下眼睑,巧笑嫣然:“反正你去就是对了,送嫁又不是什么苦差使。你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总该去经历一下了。” 蕈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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