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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共有32个镇区。虎门镇是东莞的头三镇,龙眼村是虎门镇最富裕的村之一。无论从规模大小,还是经济效益上来说,龙眼工业区在整个东莞都很有知名度。去过龙眼的人,便会为这里整齐如林的厂房,井然有序的街道而惊叹。在这个制造业王国里,既有百十人的小工厂,也有万千人的大工厂。与工业区毗邻的是居民区,长年四季,居住在这里的外来人是本地居民的三分之二。东莞,以制造业闻名;虎门,以服装享誉四方;龙眼,以外来人居多,是个不折不扣的流动大国。 在龙眼与新联交接处有一块杂草横生,被抛荒多年的土地,前面连着一座座绵羊似的小山,后面被大片的荔枝林覆盖。广东土地寸寸是金,这块土地简直比黄金还贵,比珍珠还闪亮。周围附近的山山水水,荒草野花都是稀罕的宝贝。去年底,这块风水宝地就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出高价买走了。据说这里准备盖一座超大型的体育馆。这位老板大约是等不及了,年底把地一买,年前就喧喧嚣器地破土动工了。 没几天功夫,这里荔枝树一砍,树根一刨,再把后面那座山一炸,于是推土机,钻眼机,挖掘机……轰隆隆,吼叫着开进来。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烂树叶,黄草根,乱丛蒿瞬间被埋入黄泥地,真是“化做春泥更护家”。 临近七月,这项大工程繁忙紧张的节奏达到了高潮顶峰,到处都听见机器轰鸣声,打桩声,碎石声,“嘭嘭”“梆梆”“轰轰”………黄泥、红砖、白灰堆得满地都是。槽沟里,泥地里,潮湿污浊,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黄泥地上爬满了一条条细如蚯蚓的小水沟,千沟万壑汇合一齐,恰似一江河水往下流。 上面黄河泛滥,下面人行道就糟殃。黄泥水,碎石细沙,湿乎乎的糊满了道路。过一辆车,哪怕只是自行车,随着车轱辘的转圈,泥水就向跳芭蕾舞似地向四面撒开,溅了行人满裤子。逢上雨天,那胶黏的泥,那肮脏的水顺着人的皮鞋,球鞋,高跟鞋一点一点从后向上爬,甩到膝弯上,屁股上,肩背上,甚至头发顶上。因为地头偏僻,不妨碍多数人繁华的生活,城管人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真是翻版的“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这条街道就像皇宫深院内失宠的娘娘们,被她们的最高统治者一鞭子打入了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这可苦了住在这附近的外地人。因地势原因,这一带的房租较繁华地段便宜。这些每个月按时上交两张老人头的打工兄妹们,一张张青黄不接的脸上充诉着愤怒与厌倦。看不习惯了么?那你就骂吧!骂!骂谁呢?满嘴流油的工地老板?该骂!至高无上的城管领导?大骂! 骂归骂,这条路你不仅要继续走,而且还要加快脚步,奔跑着向前冲。不然,迟到一分种,出勤表上就多了一条红杠。两分钟,两条红杠。三分钟半小时呢?一个钟头呢?对不起!帅哥们,靓女们,本公司基于你的出勤考核,现公布如下:你被炒鱿鱼了!——炒鱿鱼是什么?解雇呗!傻O! 齐福来自进了新月厂,出勤最满,资金拿最高。他今年四十岁,不老也不年轻。十年来他为新月付出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深深的感情。90年底,新月刚在这个地方扎进一条浅浅的根皮时,他就背着两个破麻布袋子,从黑暗的山窝坐汽车一跃,飞进了它那宽敞明亮的车间。如今,十年了!多么飞黄腾达的十年!新月从一个哇哇啼哭的学步娃娃,逐渐长成一个健硕强壮的青年,不仅根底坚实,而且还开枝散叶。哦,新月,我是爱着你的!有朝一日我老了,干不动活了,我不祈求你还能向当初那样接受我,我只希望在我热血沸腾,气力充沛的时候,为你多尽一份力!哦新月,我始终如一地爱着你!我多么希望,你能在今后继续腾飞的光辉岁月里,睁开一只眼睛来,看看这些为你拼博十年的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 唉!新月——齐福来从新月厂下了班,顺着工业区往东一直走。他一边走一边想最近新月发生的人事变动和制度变革。按理说,他不应该有多么大的想法和建议,只要求每月有班上,每日有钞票拿,就彻底地满足了。可是,自从大伙将新资新法计算的前前后后来了个总分析,十年来这个一直闷头做事,默不吭声的工人也禁不住一颗心在胸膛“啪啪”狂跳起来。是的,到今天为止,他才清楚,规章制度,工资计算,不管怎么改来改去,都跟工人们的切身利益挂钩。他不能这么沉默下去了!新月的老员工将近一半以上,要罢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怜的工人们哪,在保障自身利益的第一时间里,竟是想到以罢工来解决问题。罢工就罢工吧!除了罢工,你还能干什么呢?你只是一个工人!——为别人打工的工人。好了!这工罢了,例会开了,工资新法计算的事情也给解决了,工厂又正常运作起来了。管你怎么改,工资不少就行…… 走着想着,他一只脚踏入了工地,一头扎进这个吵杂的黄泥地。 在工地一角,有一排用薄薄的石棉瓦搭成的简易民房——这是工地小工与小工头的临时宿舍。因为是临时性,所以每间房都没有门窗,只在前面开了一道狭小逼仄的小洞口,勉励能伸进一颗人头。他老婆宋满凤在工地帮工,料理工人一日三餐的饭食。外头房租贵,所以他们夫妇就暂时挤在这其中一个雨天漏水,睛天晒被的小窝里。 他们三兄弟。老大齐耀明,是工地小工头;齐喜光是他弟弟,在家书不好好读,事不好好做,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现在出了门仍然惰性不改,成天痞里痞气地在社会上瞎混。 他大哥杂务事多,顾不上管,大不了每月给他一笔钱,尽他胡乱花去。 他目前最头疼的是这个弟弟。 工头齐耀明弄了一辆二手桑塔纳,为方便和供应水泥石灰沙料的客人谈生意,如果事情不紧要,他通常开那辆八成新的嘉陵125摩托。汽车嘛,再破旧好歹也是一件家具,平时舍不得开就放在工地上。齐喜光倒好,成天驾着那辆破车到外耀武扬威。还不知从哪结识了一帮坑蒙拐骗的社会青年。一大堆子人今天在这个歌舞厅砸砸场子,明天就跑去外来工俱乐部的露天溜冰场调戏良家妇女。尽做些败坏门风门德的不正经事。 齐福来是湖南人,家中还有一个老母和一双儿女。他本来打算做到今年底,回老家把旧屋拆了,盖座新楼,然后视情况再打几年工,回老家县城盘个店做生意。——他近十年的存款和他老婆洗菜做饭的小钱总共加起来,盖两层楼房的钱应该够了。没成想,齐喜光风尘仆仆从家乡赶来,今天问他拿一百,明天问他拿五十,零零碎碎,把他一个月工资花光不说,竟拉拨着连存款也挖走了一部分。他急,他老婆更急!她眼瞅着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钞票跑得没了影,急得跟他闹。最近他一回到这个小窝棚,她就叫嚷嚷地把这后果一一摆明:吃、穿、住、用,养个县太爷,我还指望谋个小官。你得赶紧想法子把这败家子送回老家去!不然,我和你离! 齐福来心疼老婆,也溺爱弟弟。男人在面对老婆无休无止的叨唠,再坚定的心也会疲软。何况他自身本就不坚定。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好卷起一条硬舌头,连连敷衍“好好好”,心中却在暗自思忖能有什么好法子,为这个败家子寻一条既能挣钱而不费气力的活路来。 这天晚上,他睡在厚实的木板床上连打了一千零一个滚,终天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妙法。在夜市广场摆个地摊卖小炒!唔!这生意好!他张开一个巴掌在脑瓜上猛拍了一下——要说不费气力不干重活,那只有自个当老板。一来么门面饭馆的大生意他们做不起,二来么这摆地摊卖些小炒多少能赚几个小钱。那地方是外来人聚集地,每天人山人海,熙熙攘攘。那这生意铁定红火咧!想到此,他那黑麻布似的脸上扯出几条舒缓的笑容来。好事不多磨,我明天就给他说。 凌晨时分,他又在硬床板上翻了一个身,迷糊中被膀胱处肿胀的小便给憋醒了。一溜下了床,他光着桥梁似的脊背,低头猫腰,朝尽头那间用油毛毡搭建起来的简陋厕所跑去,腿脚才迈开,忽听背后传来沙沙声。回头一看,他弟弟齐喜光已经走到那辆破车跟前,手拉开破车门,身子一跃跳上驾驶室。他弓着身两眼直视,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准备打火发动。 “喜光,你来!”齐福来摸着裤带的手及时松开,向上高举,并大声喊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