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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叶把一盆子的怨言朝外倒出后,哼起歌儿,也加入了洗澡的行列。里头不时传出嬉笑打闹声,万玲依然静坐不动。天花板的风扇呼呼地吹,不时撩拨她的黑长发飞向嘴边,把她的思绪混在长发里飘散,揉乱。 万玲是辉煌厂车间统计——统计每个时间段,每条生产线的产量。辉煌实行计件工资,以每小时所生产的产品数量乘以产品单价。统计这份工作虽然简单,却大权在握。因为统计数目的多少直接掌握薪水的增减,所以常常有工人为了数字的正确,而与统计展开一场唾沫飞溅的“口水大战”。毫无疑问,时时刻刻浸泡在汗水中的工人,连脾气都变臭了。 拿起一个橄榄球,我们可以看到它表面有一条齐整的蜈蚣带。(带子形状像蜈蚣)世界球类体育用品除去贴皮篮、足球,塑料乒乓球,大都需要车位缝制。而经过车位缝制的各种球表面都有一道缝口,这就需要工人手拿一针一线,一个针孔接一个针孔将那缝口缝好。缝足球的针线,比我们平时缝补衣服的针线粗点。而用来缝橄榄球的针,足足有一柄十字螺丝刀那么大,而且那条用塑料专门制作的“线”往往不叫“线”,称为“带”。由于针线都走样变形,所以缝制橄榄球就不叫“缝”,叫“穿带”。 区分人造皮革的厚度和优劣,有PVC、PU两类。PU革的制作过程比PVC革复杂,且皮厚,具有一定韧度。用来制作橄榄球时,加上钻的针孔也小,所以在穿带那道工序就特别困难。往往劳动程度不同,价钱也不相等,穿一个PU球实际上等于两个PVC球。 工人在不刺破内胎,不折坏带子,不磨烂皮料的前提下,成功穿好一个PU球收入两毛三。两毛三!多么渺小的数字!是的,一张两毛三不多,可是两张,十张,二十张,百千张呢?正是为了千千万万张的两毛三,所有的工人才甘愿弯腰驼背,尽情挥洒汗水。 好辛苦的两毛三!万玲和何小豆的矛盾正因它而起。 上周三,上午十点,万玲统计完整个PU穿带班的总数后,何小豆起身上厕所,顺路去查看自己做了多少。她趴在流水线后面靠墙壁的那张办公桌上,咬着手指头细细一算发现少一个数,气得当场跺脚一跳。万玲坐在那里小声提醒她,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你妈的才记错了!我自己心里有数!”何小豆把统计本朝地一甩,恶狠狠骂道。她这一喊,不亚于“河东狮吼”,全车间人的目光都唰地聚拢来。工人们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漠然,愤怒的是统计出错,漠然的是事不关己。 何小豆在车间里占着老乡多,天不怕地不怕。她尖起嗓子,高音喇叭似地把万玲家十八代女性祖宗统统问候了一遍,还不够,于是殃及了她后代。什么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 万玲一时傻了眼。何小豆骂得不堪入耳,邻线朱小叶却听得怒火撩拨,她无法忍受她的好朋友被一个毛孩子骂得如此难听。她想来解围。谁知人还没到跟前,却引发了一场“城门失火,殃之池鱼”的大祸。何小豆看出朱小叶有心要管闲事,便拿起一个橄榄球远远地指着她说:“妖精!你是什么东西?你有种过来!谁不晓得你们统计都是一伙的!” 朱小叶当场愣在那头,惊异于小姑娘的嚣张! 万玲走过去将统计本拾起来,强忍泪水,望着稚气未脱的何小豆,平静地说:“你尽管骂吧,我有什么好怕?谁错了数谁心里有数。你们个个以为我们做统计的少你两个数。我们不过拿计时工资,可你们拿计件工资,数多数少我们又沾不到半点便宜。大家的明天都在老板的兴头上,滚蛋一句话,总是老板亲自做主。今天谁滚蛋!明天就谁滚蛋!” 她这一席话倒把何小豆说得一愣一愣,赶紧扭过脖子做事去。 万玲不轻易生气。她生气的是大家都是出来拼生活的人,人何苦为难人…… 唉!人何苦为难人!万玲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给妹妹写信。钢笔还没在纸上走动,她的思绪却飘浮得更远了,眼前的方块字也不像字了,像成群的蚂蚁正慢慢爬进她心里,在狠狠地咬嚼,啃噬……她感觉五脏六肺都在隐隐作痛,血管毕毕剥剥直响,脑里轰隆隆,整个人突然“咚”地掉进了一个虚浮的夜。夜的浓黑,像一块密实的绸布把她死死包裹,一种窒息般的恐惧从头到脚,漫延到脊背……那水淋淋似的寒冷,刺激她心头猛然一跳,从幻境中惊醒。 万玲,全都过去了!你要勇敢站起来活下来!万玲,你要下定决心忘记以前!你不要这样痛不欲生的活着!你要把羞辱和疼痛全部忘掉!因为你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而一辈子,很长很长…… 她趴在床板,把头埋进臂弯,泪水溪流般漫过脸庞。她心里很乱,她又失控了,她最近老是毫无理由的失控。她叹叹气弃了笔,到走廊去。 天渐渐黑了,骤然间又明亮了,霓虹灯频繁的闪烁标志着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已经拉开精彩的帷幕。她心里纠缠着一份难以言语的痛楚和苦闷,在炎热的天气里愈来愈低沉。她的双手扶着那散发出白日余温的栏杆,血液流动的温热似乎也随着这手中的余热,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 “哈哈!快走呀——”下面街道响起一片笑声,打工族的男男女女在夜色朦胧的灯光下,踩踏着白灰,风尘扑扑地向附近的小吃店或出租屋子走去。眼前,一根瘦长的电线杆上高挂着两盏路灯,黄乎乎的灯光把她脸涂抹成一片幽暗。 她僵直的身子伫立在高高的走廊上,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冲破了头顶那一张巨大的天幕,飞蛾般扑进她脑海盘旋。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我的一生早已毁灭在那个黑夜。为什么?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的人还如此坚硬地活着? “万玲快走!电影开场了!”朱小叶和三个姐妹洗完澡,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背后拍她肩头。她默默转身望了她们一眼。小叶被她满脸的悲戚,和眼里的脆弱吓得心头一震,“呀?万玲你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好差?” “快去医院看看吧!”姐妹们关心地说。 “我没事。你们去吧!”万玲直摇头。 “万玲,你真得可以吗?宿舍就你一个人?”三位宿友的眼中充满了关心与期待。她们一直希望万玲可以更活泼、更开朗些,可以无拘无束地和她们一起外出看电影或者去路边小摊吃一串麻辣烫。打工浪潮,红尘滚滚,五湖四海皆一家,开心欢乐聚一堂。只是她们不懂,为什么她一直抵抗着电影院?唔,好像不只是电影院,凡是黑暗,或与黑暗有关的所有地方她都拒绝! “没事没事,你们快去。”万玲淡然一笑,径直走进了开着灯的宿舍。此时,偌大的宿舍就剩下她一人。空荡荡的房间,寂寞和孤独如流水从室内每一个角落袭来,慢慢地风一阵雾一阵把她紧紧包裹了。她倚在床头,手不安地抚摸着光滑的草席,却无意中触到枕头边那本《茶花女》,拿来顺手一翻,忽然一张名片掉下来。 林子默? 哦,林子默。 这个名字宛如一条蓝汪汪的小河,刹时滋润了她灰暗消沉的眼眸,洗净了心头的尘埃,唰干了脑里的繁琐。有一点点的惊奇与悄然喜悦正从她眉间悠悠聚拢。——名片?也许真的只是一张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