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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太平永安桥直走不远有幢三层小楼,外面围墙爬满了绿叶藤,门口挂个铜牌,一行金漆大字印着“波波钢琴艺术学校”。钢琴班按年龄及程度共分为少儿基础班,音乐考级班,成人基础班。 波波老师剪着齐整的遮耳发,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永远展开在眉心,像个甜蜜的不倒翁娃娃。只可惜脸庞略显宽大了点,眼观整体效果感觉不如惊鸿一瞥时来得美。 来这儿学琴的不是富家千金,就是贵族公子。穿的是国际名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牛奶咖啡。办学前,波波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来预算钢琴培训班的实际利润。她那对狭长细小的三角眼往一边斜去,经过长时间灰暗的心理斗争,终于自己把自己说服。附近有钱人多,别看都是外来人,若真办起了一个稍具规模的艺术中心,那票子还不都大把大把的来了? 孩子前途第一,全面向德、智、体、美发展。钢琴是国际有名的乐器,不仅能培养一个人的审美意识,而且它的昂贵与典雅已跃入上流社会的象征。纵观当今社会,富家子弟不会钢琴,也会芭蕾。也是她小算盘打得顶呱呱,如愿以偿。自打像模像样的开办了钢琴班后,收了一个学生,接着两个,三个,一个接一个……当然,波波挺聪明,不想涂有虚名。要么不做,要么做最好。她请的老师都是省音乐学院钢琴考核八级以上的,因此开出的月薪也极其丰厚诱人。 到了寒暑假,这个院里每时每刻都响起甜美柔和的《致爱丽丝》《罗密欧与朱丽叶》《加沃特舞曲》《车尔尼》…… 五岁是人类自出生后第一个最佳任性时期。林菲菲也不例外。譬如,她不想吃水果,就拿它当弹子球见人就砸。而且不砸准人还不收手。吃点心时,就把那红红绿绿的蛋糕小樱桃全撒到地上,双脚踩个稀巴烂;或者往一个孩子脸上扣,给人家涂抹个五彩斑斓的花脸,自己就拍手掌,笑得乱蹦。 每逢这时,波波老师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就皮笑肉也笑,半嗔骂半哄人地跟她罗索一大堆道理。什么浪费粮食不是好孩子啊,什么珍惜农民伯伯的辛勤劳动啊。 可她偏不爱吃这一套,嘴扁着,眼珠上下左右来回一转,鬼主意又有了。不是捏一拳头把同龄小孩砸得哇哇大哭,就是提着白裙子到处跑。一晃,人不见了,半天找不着。任凭波波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到底哄不了这个天生惯养的娇性。也难怪她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到麻将桌。通常田心往“三缺一”的麻将桌边一靠,四方长城一垒起,小皮包里的红壳手机就像得到某种指令似地疯狂大振。 这不,又来了。 “七条——”田心打出一个方块,才拿起电话,很不情愿地接听,“波波啊,菲菲又怎么了?” “心姐,菲菲她……” 她这时候来电话,田心准猜到她们家里那位公主又坏事了。她当初想着让女儿学钢琴,除了能够培养一些审美情趣,陶冶心性,再也是不耐烦这孩子。女儿的刁钻任性和野蛮撒泼,是她此生最为头疼的烦恼事。 “什么?打架咬人咬出血?啊哟——”田心这边一惊一乍,眼前三位陪玩的人也来了兴趣,尖尖地竖起耳朵旁听。 “我那小祖宗,天生的坏性子!好不省心!”田心听到波波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心下稍稍安定了。又怕搅了打麻将的兴致,就三言两语挂了电话,不好意思地向各位赔笑,又着手赶紧甩出红中。 “娃儿嘛,还小,玩性大。”一旁的何曼林快言快语地插嘴, “就是就是,又不愁吃穿,还学那么多东西。小孩子就应该让她玩。”大饼子脸的朱君如端过白瓷印花杯,呷了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右手两个指头的红钻石在楼顶水晶吊灯下闪闪烁烁,五彩斑斓。 “咦,你不懂!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气质。有些东西是要学的。”烫着羊毛卷卷的冯玉,抓起旁边桌上一颗巧克力,活动着两根白葱似的指头,鲜红的指甲一弯撕去薄薄的糖纸,边放嘴里边讨好似地笑迎田心。 “等你养一个试试?”田心微笑反问,十指尖尖在方块中拨来拨去,“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呀,学钢琴可以培养女人高雅的气质嘛。” “对的!富贵人家气质不能少。钢琴倒不是个个都能学,得看条件和能力咧。”曾曼林呵呵地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块了,一双凹陷的眼眶镶着两个眼珠,骨碌来骨碌去地打转,眉毛像是用黑灰厚厚的刷了一层。 “啧啧!你这楼都够你孙子吃大半辈子了吧。” “喔哟!阿曼哭穷,谁不晓得你家产厚实着呢。” “怎么?瞧着心姐嫁了香港大老板,你眼红了?” ……… 楼上的曾珍,正伏在桌上赶写论文,下面高声说笑无疑吵到了她。她站起来手把着光溜溜的楼梯扶手,俯身冲下面喊着:“姨妈,我写作业呢!”四人抬头望了望,各自抿着嘴笑了,曾曼林朝她甩甩手示意赶快进去。曾珍背靠着扶手,双手斜插进米色短装裤的口袋,站了一会儿,然后嘟着嘴,低头回房。 “曾珍多大了?”田心无意间问了一句。 “22,大学都快毕业了!”曾曼林嘴快地扔出话。 “联系好工作没有?” “还没呢,现在工作不好找!” “对了!”曾曼林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林老板的公司不是要扩招人吗?也不知曾珍合不合适。这孩子不容易,刚生下来,她妈就……”说着说着,曾曼林的眼角假腥腥地挤出一些湿雾。 田心偏着头,细细想了想说,“我好像听说要招部分人。等那个服装交易会结束后,我去问问,到时候叫她去公司帮着做事。不是还没毕业吗?早着呢!” “哎哟!田太太,你真是活菩萨心肠哟!”曾曼林感激地笑,两眼一弯,眼折合成一条线。 “你看看,你又来了,干脆叫我老妈子算了!”田心两片红腥腥的嘴皮一绷一缩,“我四十不到就成老太太了?” “哎呀!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曾曼林依然笑。这会儿好像除了笑也别他话可说的了,只有一张脸的笑意不减,而且还越堆越多。 “心姐哪,你这脾气好,心肠也好。” “就是就是,心姐是富贵命!” “……” 四人继续打牌,说笑,磕瓜子吃糖,不料电话又响了。 “波波,啊——”田心丢下电话,立马起身来,“不打了不打了!孩子又闹事了。唉唉——可真是我的好冤家!”手上那座万里长城只砌好半里,就丢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