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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默迈开两条利索的脚,从楼上走下。菲菲吃饱了,正在大厅里四处跳着玩。单妈守在她身边不时叮嘱一两句。 “子默——”田心顾不得去捡小刀,站起来,笑靥如花地仰视他。 林子默远远地望她一眼,面朝司机说:“小贺,现在几点了?” “九点还差三个字!(十五分)”小贺是广东人,说话咬字也是纯正的粤味。 “好!我们走!” 小贺是盘圆的麻团脸,面上粘了少许黑点。像锅里烙了一张焦黄的饼,为增添香气,撒了不少芝麻上去。这个屋里的人看起来都是勤快人,做起事麻溜、利索。这个时辰正是林总出门的固定时间。在林总向他询问时间那阵,车子已经稳当地泊在院里等候多时了。 一辆黑光汪汪,油光闪闪的BenzE430在花园中转了个优美的半弧,徐徐划出黑铁漆大门。“爹地!爹地!——”楼顶天台,风一掀一掀吹开菲菲里三层外三层的粉红公主裙。她笑眯眯地仰起头,一手抓住白色栏杆,一手张开迎着太阳舞动。 车子在开出华美山庄大门前停了片刻,林子默在车里似笑非笑地抬起右手腕。那块价格不菲的瑞士表,用每天固定的应有的责任,旋着圆心一格格,一针针地跑,跑出起点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他想,这人生仿佛是这只表,滴滴嗒嗒地直管跑,没命地跑,毫无意义地跑。总以为是有终点的,却不过都在起点上。三十七岁的他,挤不上年轻那一块,也退不进年老那一步。只有硬生生地夹在中间,安于享受事业的成功,家庭的和谐。房子、车子、女子、孩子、票子。五子俱全,是应该无忧无虑地好好向最后一子靠齐了。可这最后一子——日子,他越过越觉得乏味、厌倦、无聊,空荡荡地,一种莫明其妙的压力把人整个地裹了进去。像什么呢?就好比眼前这块天地都是浑浑噩噩的一片黑和白。他在里面尽情跳舞,跳着跳着突然一歪栽了个跟头,跌了,跌进一个窟窿里。又是深深的黑,一望无际的黑,没有前后左右,只剩了光秃秃的摸不着边际的茫然与恐惧。 车子圆圆的轱辘滚进红尘,风尘仆仆地跑着,他昏昏沉沉地斜倚了一会,睁开眼身上全是汗。浸腻腻的,胶粘粘的,像背后贴了一块药膏,又粘又蛰,极度难受。看着大地骄阳明亮,他醒悟过来,原来车内冷气忘了开,一切都是热起的祸。于是吩咐司机将冷气开到最低。身子受了这大热大冷,猛一刺激,“哈哧,哈哧——”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小贺又体贴地调高了几度。总算适应了,然而头依旧是沉甸甸,晕乎乎的。 小贺关心地说:“林总,你热感冒了。要不先去医院看看?”林子默接了他递过来的纸巾盒,掏了块纸巾擦嘴,摆摆手说:“不用,直接去公司。”也是顾不了许多,小毛病对于男人来说,总是不屑于顾。有句话说,“小人物大事业”。人不断往前冲的目的,不过是为来日拼得一番事业。与身体相比,不到万不得己,事业总是第一,何况对于这样不算太老的成功人士。 “菲菲!——走了!快点下来!要迟到了!” “我不去,我不去!——”楼顶上,菲菲拼命抓住天台栏杆,单妈也管不了许多,加上早上那事又平白地挨了夫人一顿骂,心中大有要和她算账之意。做惯粗活的大手,十指齐心用力掰开那双柔嫩的无骨小手,嘴里叨叨不停以显示自己威力:“菲儿,快下去!要乖乖的听话!” 菲菲不情不愿,又哭又闹,耐不得她力大无穷,被她扛在肩上,一步一步下楼来。她人小,贪玩性大。尚无心思去体谅大人们为她安排的一切。贪玩性和执拗性一齐绞劲,坚决要和大人反抗到底。这会又舞胳膊蹬腿,任了性子胡搅。到了客厅,快五十的单妈再不能像方才那么蛮横了,轻声轻语地娇哄,嗓子变得像一条软滑的丝绸带。尽管非常不乐意哄这个自幼生长在温室的娇贵小花,又因为工作缘故而不敢怠慢一刻。此时,她低了头,慈祥的柿子脸,肉堆堆绽开,如观音菩萨的一张花脸,一面千般讨好地哄着,一面又万般诅咒似地在心里暗骂。 二楼扶手转圈处,是林氏夫妇的卧室。宽大的双人床,鹅里黄的被罩被单,衣柜鞋柜都是统一的菊黄,连天花板上的灯光,床头柜的台灯皆为耀眼而新丽的嫩黄。整个卧室布置得跟个皇宫一样,黄灿灿、亮汪汪。 浴室的门左边镶着一块硕大的圆镜,金子黄的镜框,清晰透明的镜中映出田心那涂着星星亮片的红唇。她这会正一边往脸上抹面油,一边不耐烦地瞪着镜中的自己,尖着声大嚷:“菲菲,我们昨晚可说好了!你今天一定得去波波学琴。爹地白天要上班,不能陪你玩……” “不去不去!我就不是去!妈咪你是小狗!你骗人!”菲菲在单妈身边扭来扭去,不停地挣扎,嘴一扁一扁,滔滔不绝,“我要去找爹地,爹地和我玩,妈咪是小狗,小狗欺负小米老鼠……呜呜……” “你越来越不像话!——“田心妆扮好了从浴室出来,拎着LV印花小皮包走到哭闹不停的孩子身边,“好了单妈妈,你去吧,让我来。”单妈得了命,赶紧丢开眼前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眼瞥见那口养着红黄蓝绿的金鱼玻璃缸,旁边搁着一个空花瓶,里头插一把花花绿绿的鸡毛掸子,便随手摘了来在屋里这儿掸掸,那儿打打。。菲菲扭捏着在原地踏步、蹦跳,把刚换洗的乳白羊毛地毯扑扑地震出细碎的白灰尘。田心擎着眉,生拉硬拽地将她拖出去,出到门口平台上,两条腿在那块光洁的地板上磨得哧溜哧溜的响。花园外,小果那张倒三角脸堆满了星子般的笑容,麻溜得很,早将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花园里等候。 田心心急火燎地将孩子抱起,丢在车里,红嘴皮一开一合说赶快去波波钢琴。小果听话地将油门一踩,驶出了小区,驶进了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