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像是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远处的歌声隐隐传来,我只是感到冷,冷得仿佛坠到了冰河深处,四周静静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举目望去,周遭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这么大了,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怕我再也看不到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手心渐渐有热气传过来,慢慢地,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父王的声音隐隐传来:“你们这些个庸医,治不好公主要你们何用?……”我高兴起来,是父王的声音呢,不是我一个人。我慢慢睁开眼睛,有模糊的光。光影摇曳里,掩映这一张带泪的笑颜。 我动了动嘴唇,却完全无法发出声音。母妃望着我,温温柔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璧儿,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渴了?”她将一碗水端在手里,一勺一勺慢慢喂给我,仿佛极小的时候,我刚刚学会吃东西,她也是这样喂我,从不假手奶娘。 我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水,但是失去了味觉,完全品不出来。果然母妃浅笑道:“这是白山族进献给你父王的千年野山参,说是能够补气续命,延年益寿呢,上次他受了重伤也没舍得服用。”我心里一暖,就着母妃的手喝了几小口,渐渐觉得不对劲,伏在榻延喘息了片刻,到底是搜肠刮肚地吐了出来,方觉得有一些舒畅。只可惜了这些参汤。 母妃将碗递到若惜手里,将我抱进怀中,若惋请了父王来。父王走到床前,也不避嫌,就坐下来,将我的小手握进手心里,柔声道:“璧儿,父王在这里,父王不会让你有事,你不要怕。” 我摇摇头,语气虚弱得自己都听不见:“父王、母妃,璧儿怕是不行了。” 父王皱紧了眉头道:“璧儿,你是玄皇的女儿,父王不许你说这种话!” 母妃只是垂泪:“枉母妃一身本领,竟然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莲妃等一众妃嫔和王子王女都进来了,人声扰攘。父王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霎时间他们全都噤声,四周变得极静,只有床前的火炉子在哔哔剥剥地烧着。 我抬起头来望一望母妃,有望一望父王,道:“父王,璧儿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璧儿,你有什么心愿父王都答应你,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父王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父王的声音竟然颤抖起来。 我听了心下不忍,落了一会子泪,终于道:“父王,现在几位哥哥和母妃都在这里,璧儿就说出来求父王做个定夺。论理这事儿不该璧儿过问,不过璧儿这十年来承父王养育之恩竟不能为父王分半点忧,实在是……枉为人女……”父王打断我道:“傻孩子,你不仅生得漂亮而且足智多谋,助父王拿下了胡尔莫,父王还没有赏你了,快别说这些个傻话。”我喘息了片刻,继续道:“父王,如今储位一直空着,虽说父王宝刀未老,福寿绵长,然培养王储终非一朝一夕之事,现在阙哥哥屡建战功且善用人才,依儿臣之见,父王该早早地立下储位,将来也省却了许多争执。”父王叹道:“父王本指望你母妃能生下一个王子,可惜……”我看了看母妃,她向我点点头,我微笑道:“父王我母妃虽好,但即便生下小王子,小王子年幼,也不能立储,阙哥哥却是将帅之才,且又是故王后所出,璧儿以为,父王当立阙哥哥为储,他身边有稷哥哥和冰风哥哥这两个左右手,必能保卫父王铁桶江山。” 父王扫视了一眼静悄悄的人群,目光落在玄阙脸上,缓缓地道:“阙儿,璧儿的意思,你以为如何?” 玄阙走出来跪下道:“父王,儿臣才疏学浅,经验不足以征服任一小国,资质不足以服群臣,并非儿臣退却,实是不足以当此大任。” 父王微微沉吟,我倚在母妃怀里,轻声道:“自古以来,有人善于将将,有人善于将兵。父王,璧儿以为善将将者为王,善将兵者为将军,刘邦以一介莽夫而雄霸天下,帝王之才只要善于用人即可。况稷哥哥文才独步,冰风哥哥武功盖世,有他二人相助,哥哥何忧之有?” 父王道:“父王也就你们两个儿子,稷儿身子是弱了些,可愿意助你哥哥?” 玄稷跪下道:“禀父王,十几年来,儿子衣食无忧,不曾出过一分力,今后若能为王庭效力,儿子求之不得!” 父王吩咐蝶源:“去叫满耶来。”蝶源应声去了,我指了指搁在朱漆雕花小几上的参汤。若惜道:“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慢着。”端妃轻轻出声。她食指动了一动,一小簇火苗串了起来,渐渐将汤碗包裹了,片刻后汤碗冒出热气来,火苗渐渐散去。 若惋拿帕子包了端过来。我笑道:“谢谢端母妃。”端妃只轻轻颔了下首,并没有答话。 我喝了几口参汤,渐渐有了一些精神,便撑着把下面的话说完了:“父王,莲母妃宽厚仁慈,性情温良,堪称后宫之表率,然莲母妃膝下无子,此是憾事。璧儿斗胆,想请莲母妃负责照料阙哥哥今后的饮食起居,代理中宫之位,不知父王允否?” 莲妃听我如此说,急忙跪下道:“璧儿这话可不能乱说!臣妾请王上恕罪。” 父王道:“你且起来。” 端妃跪下道:“王上,阙儿自幼由臣妾抚养长大,纵然莲妃娘娘代中宫之位,照料阙儿之事理当还是由臣妾负责吧。” 父王待要说什么,我伏在母妃怀里,只觉得浊气上涌,不住地咳了起来,渐渐咳得满面通红,涔涔地浑身都是汗。 母妃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缓缓地渡气给我,我突然觉得喉头一甜,便喷出一口血来,血色暗红,都溅在了父王的衣袍上。 我唬得簌簌发抖,惊道:“父王……” 父王拍拍我的手:“不妨事,一件衣服而已。璧儿,父王只要你活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气息微弱,连说话都困难。莲妃匍匐着身子过来,哭道:“上苍啊,让我替了这孩子去吧,可怜的璧儿,偏偏生了一颗九窍玲珑心。怎么上天如此不公啊!” 母妃颤声道:“莲姐姐,璧儿命该如此,想是太过聪明了,天也嫉妒……” 父王望着我道:“朕南征北战,无往而不胜,换得半边天下在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离去,这是上天给朕的报应吗?”说罢竟垂下泪来。我伟大英明的父王,十年来,我从未见他落过一滴眼泪,如今在他女儿的病榻前,竟只像个年迈的父亲一样,老泪纵横。 我喘息渐渐急促起来,紧紧握住父王的手,冷汗涔涔地流下来。我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越是害怕越是抖得厉害,渐渐竟抽搐起来,耳朵里似有千军万马,轰隆隆直响,隐隐地听见父王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毡帐内一片哭声。 这时候,似听见有人叫道:“夫人,您走慢些儿。” 然后只感到有什么塞到了我嘴里,似一粒药丸,那东西入口即化,喉咙间顿时觉得清清地一凉,人便清醒了过来,眼前的佳人着月白色衣裙,腹部微微隆起,却是夕月。她见我睁开眼睛,微笑道:“妹妹感觉好些了么?” 我拉住她的手道:“大嫂救命之恩,璧儿无以为报。” 她听见我这样叫她,脸上微微一红,向冰风看了看道:“冰风常挂念妹妹的病情,起先只以为受了风寒,不承想竟到了这一步。这碧血菩提是我黑水族的圣物,普天之下就只有三颗,即便这样,也只能保公主三日性命。” “那三日之后呢?”父王也不避嫌,一把抓住夕月的衣袖问道。这个时候,他更像一个父亲。 夕月道:“回王的话,我有个兄长自幼修习医术,悬壶济世,我已经给他传了信儿,若不出意外,三日之内他必赶到。以他的医术,公主想必是不会有大碍的。” 母妃道:“夕月,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夕月笑道:“云娘娘快别这么说,公主聪明可爱,任谁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去了,夕月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随即又向父王道:“还请王下令所有人退去,好让公主静养。” 父王道:“儿媳所言极是,众爱卿都散去吧。”一时间众人都散了,父王也起身离开。 “父王!”我急急地叫住他道,“父王,请考虑一下璧儿的提议。” 父王转过头来,向母妃道:“云爱妃,你的意思?” 母妃正色道:“王上,女儿的意思也正是我这个做娘的意思。” 父王颓然道:“朕知道了。”慢慢步出了毡帐,他的步履竟有些蹒跚了。 母妃轻轻地拍着我,用她曼妙动人的声音唱着一支曲子:“楼外楼,天外天,十年征战人未还。斜阳落远山……”许久了,我都没有听到她唱这支《望江南》,这是母妃二十岁那年写的曲子,那时候我极小,不知道这曲子里包含了太多的幽怨不满和对家乡的思念。母妃轻轻拍抚我,就像拍抚一个极小的婴儿,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毡帐,看向了极遥远的地方。 我在母妃的歌声里渐渐睡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有人声喧闹,只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声道:“不好了,长公主小产了!云娘娘,我们娘娘请您快去。”一阵慌乱迫使我睁开眼睛,只见绮红跪在母妃脚边。 “什么?”母妃手里的青花细瓷碗落在了地上,幸好地上铺着极厚的羊毛地毡,那瓷碗只是滚了两滚,汤汁四溅,并没有破碎。 我叫道:“娘——”母妃回过神来,拍拍我:“吓到你了?娘一时不留神,不要怕,你睡吧。” 我摇头:“娘,灵姐姐怎么了?” 母妃安慰我:“娘也不清楚,你安心躺着,娘去看一看,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法子了。母妃去了,我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一会儿,似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母妃回来了,刚要睁开眼睛,却听见若惜道:“嘘——小声一点,不要吵到了公主。”想是她和若惋两个悄悄进来了。 她们走到我面前,我冷不防睁开眼睛道:“两个小丫头子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若惋若惜一齐拍拍胸口,惊叫道:“公主,你想吓死我们啊?” 我道:“是你们自己鬼鬼祟祟,做贼心虚。” 若惋道:“谁说的,我们正大光明的进来,是怕吵你休息才不敢出声的。” 若惜道:“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心中一喜,问道:“可是灵姐姐没事了?” 若惋若惜拍手道:“哇,主子,你好聪明哦!一下子就猜对了!”她们也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她们一定是把前因后果都打听清楚了,便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惜道:“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子嚼到王那里去了,说公主的病情突然加重是被绮主子气的。” 若惋接着道:“王大为恼火,就罚了绮主子一直跪着,长公主想替自己母妃求情,王更加恼火,就罚长公主和绮主子一起跪。” 我惊道:“这天寒地冻的,灵姐姐是有身子的人,如何禁得起?” 若惜道:“公主说得一点儿都不错,结果,长公主跪了一个时辰突然哎呦了一声,人就倒在了绮主子身上。等人将她抱上床,就已经见红了。” 我忙问:“如今呢?” 若惋道:“后来夕月主子去了,煎了驱寒安胎的药给长公主服了,云娘娘又将怀小公主时惯常服的一种丸子给了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已经没事睡下了。” 我听罢道:“父王也真是的,我不是已经好了么?还要罚绮母妃做什么?白白连累了灵姐姐!要是灵姐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璧儿!”毡帐的帘子被撩开,莲妃和母妃走进来,她们身上都落了雪。 我欠了欠身,算是请安:“外面又下雪了 ?” 莲妃坐到我床前,将我的手放到被子里道:“外面这么凉,怎么睡觉还不老实?”她笑得很温暖。 我亦笑起来:“璧儿看到莲母妃心里就暖起来了。” 莲妃笑道:“你这孩子,这样叫人窝心。” 两日后的黄昏,外面扯絮丢棉般落着雪,我的毡帐里火炉烧得极暖,我突然觉得精神好起来,叫来若惋若惜替我穿上衣服。若惋若惜道:“好公主,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么?好歹你也替我们想想,你现在病着,还要出去,要是出了什么叉子,我们可就要和阎王爷下棋去了。” 我央道:“我就看一会子雪,不会有事的,好丫头,求你们了。” 若惋不依:“那我们要在旁边跟着。” 我撅嘴道:“那有什么意思?” 若惜道:“那么就不要去了。” “好好好。”我忙答应,深怕她们不让我出去。若惜拿了千年雪狐袍给我穿好,又裹了防风的熊皮斗篷。我苦笑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平日里只一件单衣就足够了。” 若惋劝道:“好主子,病来如山倒,要想只穿单衣也要等养好了身子呢。” 好不容易才穿戴停当,若惜撑着伞,若惋将手炉交到我手里,一面扶着我出去了。呵,我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雪了,没有风,雪花似棉絮一样落下来,映得天地间格外的白亮。我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心里,重重叠叠的六瓣真叫人喜欢。我心里幽幽的,汲崖走了有好一阵子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会子连信也不捎一封回来。 我对若惋若惜道:“汲崖哥哥走了有一阵子了吧?”若惋道,上个月初七走的,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点点头,都说“七不出”的,他怎么没有晚一晚,我低声道:“你们只远远地跟着,我一个人走一会子就回来。” “主子。”若惋轻声叫道。 若惜道:“由她去吧,难得公主今日高兴。真的不行了我们就用幻术救她。”她将手里的备用伞撑起来给我。 我接过伞,开心地笑起来,慢慢地踩着松软的积雪往前走,我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小巧足印。渐渐地便离若惋若惜越来越远了,两个丫头也不跟来,想是对自己的幻术深信不疑。 我走了一段,渐渐觉得胸闷气短,脚步虚浮起来,我试着运了一下幻术,不想竟然血气上涌,立时天旋地转起来。我勉力撑住头,似乎看见一个暗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来。我的口中涌出鲜血,眼前突然一黑,就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具极温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