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尔莫多的是戈壁沙漠，这城墙和城中建筑便均由金沙和石块筑成，坚固无比，等闲攻不进来。
当晚，我和若惋若惜住进了胡尔莫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我们只要了间中等房，略为梳洗了一下就有店伙计来回话：“三位小姑娘是要在房里用餐还是到楼下去用？”
若惋恼道：“姑娘便是姑娘！什么小姑娘？！”
“是是是！”那店伙计甚是机灵，知道说错了话，忙点头哈腰道：“三位姑娘是在房里用餐还是到楼下用餐？”
“不用麻烦了，我们到楼下用餐吧，没你的事儿了，先下去吧，我们随后就来。”我淡淡地道。
那店伙计弯身退出去，随手带上了门。门刚一关上，若惜就道：“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与他计较什么？！”
若惋道：“就是见不得胡尔莫人那种狗仗人势的样子！哼，等灭了他们瞧他们仗谁的势去！”
我冷冷瞟她一眼：“说话越发不知道轻重了！尽说些有的没的！叫人听见了看你还能活着回去！”
“是！”若惋垂下眼帘，“奴婢知错了。”
我们下得楼来，只见大堂之内灯火通明，半空悬着数盏琉璃水晶吊灯，呵，这胡尔莫真是富足，难怪父王心心念念想要征服。父王偿道：“胡尔莫乃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镇，虽小，却异常富裕，若能将之拿下，我漠北就能与大承相抗衡了。”
捡了个僻静的角落落坐，已有小二送上四碟茶点，却是一碟葡萄干，一碟酥油糕，一碟奶皮，一碟香烘膜，葡萄干味美津甜，却是漠北所没有的，想是西域之物。一边慢慢地点菜，一边听着大堂之内有人划拳行令，那输了的端着酒碗猛灌一气道：“莫伊将军，那玄皇中了你一箭，想必活不久了，今日是兄弟的好日子，无论如何要多饮几杯。”
我转头望去，只见一高壮男子频频劝酒，另一个坐在那里的男子，满面虬髯，只是道：“近来玄皇那边没有动静，倒未必是好事，还是莫要大意的好。今日既是加墨扎兄的好日子，兄弟就饮了此杯，聊表心意，多的是再也不能了，守城大事，出了什么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真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莫伊，就是他射了父王一箭！我心中可是记下了，有一天他要落在我手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加墨扎立即豪爽地道：“既如此，兄弟也就不勉强莫伊将军了,莫伊将军随意就好。”说罢拱一拱手转向另一桌，又是一阵哄闹。
适时有店小二来上菜，我问道：“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怎地这般热闹？”
“啊，姑娘原来不知道，今日是加墨扎大人取第十四房夫人，据说这十四夫人生得水灵灵的，貌美如花，只得十五岁。”
“哦。”我微微颔首，心中算计着怎样去接近这些个人物，只是那莫伊最是精明不过，冒然前去必会打草惊蛇，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正自思量着，却听得有人大喝一声：“抓住他！”
我瞧过去，只见一个小小的孩子手里紧紧拽着一样物什，在众多桌椅间不停奔走，引得众人手忙脚乱，连声大叫：“抓住他！抓住他！乱棍打死！”只是那孩子身法甚是灵活，东一钻，西一串，一时半会儿根本抓不住。
若惜道：“必是那孩子偷了他们什么东西。”
“那也不用乱棍打死！真是可恶，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若惋本就恨胡尔莫人，此时更加恨了，她想了想问我道：“姐姐，可要帮他？”进了胡尔莫城她们都改口叫我姐姐。
“等一等，看看再说。”我淡淡地道。
若惜道：“姐姐说得对，帮了这孩子倒是得罪了这些人，于我们未必是好事，不要逞一时义气。”
正说着话，突然若惜轻呼了一声：“不好。”
只见那孩子被一满面横肉的胖大汉捉住，正拎着后衣领，提在半空中，孩子双脚乱踢，胖大汉骂道：“小兔儿崽子，竟然敢偷莫伊将军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好好的兴致都叫你败坏了，今日若不是加墨扎大人的好日子，非要了你的小命不可！”
那孩子也不怕他，只将手里的东西紧紧搂在胸前，一面用脚乱踢，一面用大承话骂他：“肥猪！肥猪！”我心中甚是惊奇，虽然胡尔莫也不乏大承来的商人，但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如何会说大承语言，且还是大承南端一种极冷僻的方言，我也只是听母妃略略提起过。
那胖大汉道：“狗杂种，你骂什么？”
那孩子更是骂得大声：“你才是狗杂种，我有最纯正的血统！我骂你肥猪！听不懂啊？！真蠢！”这回用的是胡尔莫语，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胖大汉当众被那孩子骂了，顿时恼羞成怒，提起那孩子，反手就是两记耳光，打得那孩子口角流下血来。那孩子吃了痛，一口啐在胖大汉身上，更是骂的厉害。胖大汉也不理他，只是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看，却是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递给莫伊道：“将军请看一看是否少了什么，莫要叫这小猴儿崽子摸了去！”
莫伊正待要接，却听加墨扎道：“我帮将军看一看吧！”说话时已伸手接了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无非是些散碎银两，不想里面却有一方丝帕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那帕子上绣着几支兰花，清雅绝伦，绣工极之精巧。这时已有人叫了出来：“这帕子倒像是兰妃娘娘之物，不知怎么会在将军的荷包里。”
莫伊将军早已黄了脸，满面的虬髯也跟着微微抖动。
有人想要替他解围，道：“卡丹总管不是不知道，兰妃与莫伊将军是中表之亲，将军有娘娘的一方丝帕何足为奇？莫说一方丝帕，就是……”说到这里自己也发觉是越描越黑，便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莫伊将军已经极为尴尬，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作为臣子是不得与后妃接近了，而后妃私相授受更是死罪。
那胖大汉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僵在当地，尤自提着那孩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加墨扎圆场道：“既然东西没有丢，大家继续喝酒吧，跟小弟不要客气，咱们不醉不归！”已有识趣的人跟着起哄。
“请等一等！”我适时站起来，走过去，一面笑吟吟地道：“适才小女子丢了一方帕子，不知可是被这孩子偷了，可否借将军的帕子看一下。”
好个莫伊将军，果然聪明过人，听到我这样说，立刻神色松懈了下来。道：“原来是姑娘的帕子，却叫人误认为是兰妃娘娘的。”说着将那帕子递给了我。
我笑一笑，将帕子接了过来，只觉鼻间淡淡一缕香，非兰非麝，却叫人闻着神清气爽。我冲着莫伊福了福道：“正是这帕子，方才寻了许久，不想却叫这孩子偷了去耍，倒害得将军难做了。”
莫伊听我这样说，大大松了口气，道：“姑娘说哪里话来?听姑娘口音不是胡尔莫人吧？”
我心里冷冷一笑，道：“小女子名叫依兰珠，是努尔族人，因家乡遭了灾祸，才带了两个妹妹到贵宝地来寻亲。”
那加墨扎早已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时忙插嘴问道：“可曾寻到了？”
我摇了摇头，黯然道：“我们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怕是还有段日子呢。”
加墨扎立刻一拍胸脯道：“我叫加墨扎，是北门侯，姑娘要寻什么人只管跟我说一声，包在我身上！”
莫伊道：“姑娘不必怀疑，这点倒是真的。”
我说了个名字，那是数十年前在胡尔莫的一个箭师，只见加墨扎沉吟了片刻道：“此人数十年前就改行从商了，现在怕是不在胡尔莫了。”
我听后落下泪来，道：“我姐妹孤苦无依，世上只得叔公一个亲人了，不想千里寻来，他却已不在这里了。”
若惋若惜劝道：“姐姐莫要伤心了，好在我们还有薄艺在身，实在不行还能唱曲绣花维持生计。”
加墨扎道：“姑娘不要着急，哪里就到了要姑娘们卖艺为生的地步了？待在下再细细查一查，或许就能查到他的去处了。若实在查不到，姑娘们若不嫌弃可以先搬到寒舍来住，凭姑娘们想住多久。”
我注意道若惋若惜的眼中已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忙道：“不敢叨扰大人，还请大人代我们姐妹查一查，那就感激不尽了。”
这时莫伊已吩咐店掌柜给我们一间上房，又帮我们付了一个月的房钱。我和若惜若惋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我看了看那个还被胖大汉提在手里的孩子，笑道：“这孩子倒是怪可怜儿见的，今日是加墨扎大人的好日子，也不要就因这孩子败了兴去，小女子想请将军做个顺水人情，将这孩子放了吧。”
莫伊笑了笑，道：“既然姑娘开了口，巴尔达齐，你就将这孩子放了吧。”
巴尔达齐应了声是，道：“小狗杂种，惹祸胚子！”随手就将那孩子掼在地上。那孩子甚小，又生得瘦弱，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一摔？只是伏在那里，半响也爬不起来。
若惋横了巴尔达齐一眼，弯腰去扶那孩子，一面道：“一个孩子罢了，大人何苦与他过不去？摔伤了孩子是小，损失了大人的颜面可就大了。”
我嗔道：“惋儿，怎么这样与大人说话？平日里宠着你，如今越发不知道轻重了！”一面又向巴尔达齐道：“我这妹妹是家里最小的，骄纵惯了，说话也没个分寸，大人请多担待些。”
加墨扎笑道：“这小妹妹性格率真，真是可爱，姑娘不必多心，巴尔达齐怎么会与小妹妹计较呢？”
我向着若惋若惜道：“打扰各位大人多时了，饭菜只怕也要凉了，咱们这就走吧。”说着向他们福了福，若惋若惜也跟着福了。若惜道：“姐姐……”我笑了笑：“把他带过来一起吃饭吧。”
只听得身后加墨扎道：“掌柜的，照原样再来一份，送到那三位姑娘桌上！”
掌柜的连声应是。
我也不答谢，只是转过身对他笑了笑。那加墨扎已经呆在当地了。我不加理会，径自坐回桌前，将那四碟茶点推给那孩子道：“吃吧！”
那孩子并不怕生，立即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来抓起葡萄干，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我见他这般狼吞虎咽便给他倒了杯水，道：“慢点吃，还有好多呢！”
若惜道：“怎么就要姐姐亲自动手了？有什么事吩咐一下就是了。”
我笑一笑道：“出门在外，哪里需要那么多规矩？”
不一时菜都上来了，那孩子边吃着碗里的牛肉，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桌子中央那只烤乳猪。我和若惋若惜相视笑了笑，道：“你若想吃尽管吃好了！”
那孩子抬起头，目光有些怯怯地看着我，半响才说：“我能不能把它带回去？”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看得出若惋若惜都听命于我。
我笑起来：“带回去？为什么？你若想吃可以留下来。”
他打了个饱嗝道：“我有个姐姐，已有好多天不曾吃过东西了，现下已经病得快要死了。”说罢泫然欲泣。
“所以你打算偷了莫伊将军的银两去替她治病？”
“是！”那孩子回答得倒是果断。
我微微笑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思，你慢慢吃，不要着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瞧瞧你姐姐，我略通点歧黄之术，或者可以帮到你们。”
那孩子见我这样说，突然红了眼圈，嘴里塞满了牛肉，却从凳子上跳下来向我磕头道：“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泊岩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万一。但是泊岩确实没有偷姑娘的帕子。”
“我知道，这不过是个幌子，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我扶了他一把，他油腻腻的小手搭在我手心里。我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泊岩。”他站起来抬头看我，眼睛里竟然一瞬间光彩四射，仿佛看见的是满地的黄金，脸上却已染上淡淡一层红晕。
我不由一愣，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问：“几岁了？”
“过完年就八岁了。”他不说自己只得七岁。呵，我笑起来，到底是个孩子。
我们一起去看他姐姐，走的时候加墨扎的宴会还没有散，我只得将那帕子袖了，举手间只觉那幽幽的香气若隐若现，萦绕不断。这兰妃必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经过莫伊的时候，我向他颔了颔首。
泊岩带我们到一所破旧的草棚里，其时天气非常寒冷，即便是白天很热的胡尔莫，夜晚也异常寒冷，冰冷的沙子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踏在上面沙沙作响。他姐姐约莫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只有一条破旧的毯子，就那样躺在下面铺了乱草的席子上，似已经失去了知觉，泊岩叫了她数声她也不醒。
我替她诊过脉，发现并无大碍，只是饿得久了身子弱，又受了风寒，便开了副方子，嘱咐泊岩怎样煎药，又给他些银两去抓药，这才去了。那泊岩虽小，却亦知道千恩万谢，为怕烦琐，只略过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