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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空渐渐趋向紫色,月光越发的刺眼,令人不由地闭了眼睛。等到睁开眼,也不过只一瞬间的功夫,天空已经恢复如常了,我心头突然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由极盛到极衰恐怕不是好兆头呢。 听年长的侍婢们私下里议论,我出生的时候也曾有过异象,当时天空蓝得发紫,深邃得望不见底,而月亮变得通红通红,宛如西宛进贡的汗血宝马流出来的汗。因为母妃精通幻术,所以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这个大承来的妖女生出来的小妖女会给漠北带来灾祸,有一些言官和大臣甚至不惜性命上奏,请求父王勿必杀我以绝后患。所幸后来霈琰师父夜观星象,发现并无不祥,因而力战群臣,起初根本无人相信,起了不小的风波,直到父王盛怒之下杀了国舅,下令谁再敢谈及此事,格杀勿论!从此人人三缄其口,所幸自我出生以来年年风调雨顺,人畜兴旺,边关亦是连连告捷,渐渐地,人们相信了我不是妖女而是能给草原带来福祉的公主,母妃也进了位份,深受爱戴。如今妹妹出生也出现了异象,但凭我这么多年修习的幻术,还是瞧不出这预示着什么。 正自想得出神,却听白宇朗声道:“莲妃娘娘,如今小公主初生现出异象,乃是吉兆,我军此次定能大获全胜,请求主子让臣觐见云妃娘娘,求得法宝,此乃臣之大幸,亦是漠北王庭之大幸。” “这……”莲妃娘娘十分为难。 “让白将军进来吧!”一把空灵的声音飘荡在我们上空,想不到母妃在如此虚弱的情形下还能运用那样强大的幻声术。 莲妃娘娘来不及说什么,白宇应了声“是”,已经越过了毡帐,我身法极快,也跟了进去,要过了好一会儿,莲妃娘娘才抱着小公主进来。其他妃嫔也陆续跟了进来。 “白将军有事要奏?”这时母妃已穿了千年雪貂的小袄,斜斜地依在榻上问了一句。因着臣子平日是不能擅自与后妃说话的,更别说进后妃的毡帐禀奏军情了。 白将军抬起头,欲言又止,这意思再清除不过,母妃嘴角扬了扬,露出个了然的笑容,轻声道:“莲姐姐……” 莲妃已经会意,忙不着痕迹地笑道:“今儿从哲羽太医那儿讨了个补气养神的方子,还在煨着呢,这会子怕是好了。瞧我这记性!”说着将小公主放到摇篮里,对母妃说:“妹妹好生养着,我去瞧瞧,回头打发人给你送来。” 母妃顺势说:“有劳姐姐费心了。” 莲妃又对身后的妃嫔说:“云妹妹身子虚,咱们就不要扰着她休息了,天色也晚了,都散了各自回帐吧。” 妃嫔中有懂得察言观色的,忙应声笑道:“莲姐姐说得是,咱们只顾着高兴耍子,竟忘了云姐姐需要休息呢。” 旁的人亦连声说:“是,是,这就散了,改日再来探望云姐姐和小公主吧。” 说罢一一向母妃行礼。 母妃向我道:“璧儿,送一送诸位母妃。” 我答了声是,将众位妃嫔送到母妃的毡帐外。天刚刚还是好好的月色如水,这时候却已经下起了雪珠子,细细密密,打在人脸上隐隐生疼,真正是异象呢。外面营帐间燃着篝火,越发显得远处黑得厉害。 众人都惊叹了一声,只莲妃不动声色,道:“璧儿,天晚了,你留步吧。” 我冲着她们福了福身子,道:“不敢久留诸位母妃,天黑路滑,母妃们路上小心。” 虽然营帐旁都焚有篝火,但是各宫的侍女还是早早的点起了灯笼,那火光掩映在透明的琉璃之内,令人觉得分外温暖。各妃嫔都道:“不敢身受了公主,公主请回吧。” 我回到母妃毡帐,浦一掀开帘子,便听见白宇道:“臣实在不是有意令娘娘难做,委实是事关重大,军机不可泄露——” 母妃听了正色道:“事从权宜,将军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璧儿还小,不妨的。” 见白宇还是不语,又道,“可是失了前蹄,回来搬救兵了?” “娘娘料事如神!”白宇说着叩下头去,“臣该死,请娘娘速派救兵,臣愿肝脑涂地。” 母妃沉吟:“此时王庭皆是老弱妇孺,实实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将军何不派亲兵数人往大承求援?大承与我王庭十余年素来交好……” “娘娘有所不知,远水救不得近火。我军已被困月余,王上在交战中身负重伤,如今昏睡的时候多过清醒的时候。臣带了五百亲兵浴血突围,现下也只剩下这二十来人了……”白宇说着,声音竟然哽咽。 “王上身受重伤?”母妃的声音有丝颤抖。 “是!那日臣等兵分两路,臣率一路人马从正面进攻,王上和王子率另一路人马绕到后面包抄,不想那胡尔莫地处沙漠之中,那沙漠又多的是风沙流动,景象万变,王上等竟然遇着了海市蜃楼,中了埋伏。臣与王上本约好以飞鹞为信,那日臣久等不到王上的信号,觉得事有蹊跷,便打算悄悄撤离,恰在此时,四下里燃起狼烟,臣情知不妙,忙下令杀出去,及至突出重围已是损兵折将,回到营地,发现王上已受了重伤,幸亏王子殿下骑术高超,一路护着王上杀了回来。王上伤在左胸,伤势很重,幸而王上吉人天相,不似寻常人一般心脏在左,这才……”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母妃已然唬出了一身冷汗,我亦是一颗心怦怦直跳,不敢想象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 我道:“白将军,拣重要的说,母妃身子虚,你不要唬着母妃了。” 母妃低叹一声:“不妨事,母妃受得住。” “公主恕罪,臣实在不是有意惊吓娘娘,原想着娘娘既然精通幻术,必能以一当百,前去解围,不想现在……”说到这里方低低地叹了口气。 母妃亦黯然:“可可儿的就赶上小公主出世了,真正是力不从心呢……” “娘娘,现在情况是万分危急啊,请娘娘好歹赐个法宝,也好里外夹击,以退强敌!” “你先下去吧,容本宫再想想法子。”母妃摆摆手。 “娘娘——”白宇还待再言,母妃已疲倦之极地闭上眼睛:“下去吧,本宫知道了。” 白将军一走,母妃仿若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的靠在软枕之上,久久地只是在叹气。我轻轻替母妃脱去貂皮小袄,伺候她睡下。毡帐里煨着地龙,极为暖和,我坐得久了,隐隐地便有睡意袭来,朦胧间听见母妃呢喃了一句什么,倏然睁开眼睛,只见一颗泪珠沁出母妃的眼角,正顺着脸颊缓缓地滑下来,蜿蜒出泪痕。 我轻轻唤了声母妃,她并没有醒,犹自在梦中。 这时候守夜的侍女过来回话:“公主,莲妃娘娘打发人送安神药过来了。” 我命人架了座屏风在母妃的卧榻前,道:“快请进来吧。” 只见进来的正是莲妃身边的侍女绮红,她见了我请了安道:“我家娘娘打发奴婢给云娘娘送些补药来,烦劳公主转给娘娘。”说着递上来一个棉絮包裹的瓷罐,一面又将旁边小丫头子手里拎的四副药交到我手里,“还剩了几副,一样劳公主命人煎了孝敬娘娘,这是我家娘娘的一点心意。” 我将药交给彩鸢收了,笑道:“难为莲母妃这样惦记我娘,这么晚了还打发姑娘给送过来。”说着伸手给她掸了掸湖绿小袄袖子上缀的千丝雁茸上的雪,又道,“姑娘且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忙伏下了身子:“公主要折煞奴婢了,奴婢是万万不敢领受公主的茶的,这就告辞了!” 我也不拦她,她走了几步又转回头:“公主,药是四碗水煎成一碗,要趁热服用。我家娘娘嘱云娘娘好生养着,说明儿再来看她。” 我感激地笑一笑,道:“都记下了,天黑了路不好走,姑娘路上当心些。” 转过屏风,看见母妃已经醒了,床头搁着彩鸢为她倒下的药,丝丝的冒着热气。我笑道:“可是璧儿吵到娘了?” 母妃摇摇头:“璧儿,刚刚娘梦见很小的时候,大约比你略大一点吧,边境烽火,生灵涂炭。我起初是跟着外婆住在海外孤岛上,后来终于有人求到这里来,我习艺初成,外婆派我出山,当时我带了十七名侍女,可是未久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母妃讲到这里低低地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后来连我也成了阶下囚,成了要挟的筹码……” 母妃是大承来的,这段往事说来甚是凄苦,可是在漠北却有另一种说法,说是当年父王对母妃一见倾心,朝思暮想,终于使计虏了来,却以半壁江山作为交换。我美丽的母妃换来了天下和平,却有多少人知道母妃心中的苦? 我亦低低叹了一声:“母妃不要为这些个陈年往事伤怀了,眼下最要紧的事养好身子,以图营救父王。” 母妃幽幽地道:“璧儿,你父王如果不那么好战,如今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心中一惊,母妃的语气里明明包含着太多的怨和恨。 事实上我一直无法明白父王执著的究竟是什么,十年来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我见过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虽然他对我疼爱有加,每一次都会将我抱上马背,带我策马狂奔,在听到我银铃般笑声的时候,俯下头来用胡须扎我柔嫩的脸颊。但是,每当听到母妃用凄迷而近乎绝望的声音唱《望江南》,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痛。十年,对于戎马倥偬的将士,不过是一个弹指,而对于倚门等待的红颜,却是无尽的清晨与黄昏。在这广袤的漠北草原上,还有多少女子如母妃这般带着无尽的担忧与哀伤痴心等待?这一切,我英明伟大志在决胜千里的父王如何能明白? 我只得赔笑:“娘亲不要跟父王怄气了,父王纵使有万般不是也终究是璧儿的父王,璧儿求求娘亲想法子救救父王!”我撒娇地摇一摇母妃的手臂。 “璧儿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母妃抚摸我的头发,“要救你父王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只不过……”说到这里只听得小妹妹突然哭了起来,母妃忙问:“珍嬷嬷,小公主怎么了?”这事儿也就撂下不提了。 “回娘娘,公主尿湿了。”几个嬷嬷侍女已经利索地给小公主换了干净的衣裤和尿片。 我拔出发上的银簪在床头的汤药里试了试,没有发觉异样,又捧起来试了试温度,端给母妃道:“娘,这是莲母妃送来的汤药,快趁热喝了吧。” 母妃笑起来:“既是你莲母妃送来的,何必这样小心谨慎?” 我亦笑了:“璧儿是怕这些个奴才手脚不干净。” “你这孩子,偏生那么多心眼儿!”母妃端起药喝了下去。 母妃喝了药,细细的听了听更漏,方道:“快三更了,璧儿快回去睡吧,娘也乏了。” 我嘱咐蝶源彩鸢并几个守夜的侍女嬷嬷好生听着母妃需要什么,便出了毡帐,屋外的冷风扑打在脸上,不由令我全身一寒,忽听身后蝶源叫了一声,忙转过身去,却因转得太急了差点摔倒,蝶源赶上来扶住我道:“公主小心些,奴婢送公主回去吧。” “算了,你回去照料母妃吧。”我看着毡帐外簌簌的雪珠子,叫这冷风一吹,倒真是觉得累了,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娘娘有彩鸢在身边,料无大碍,反正公主的毡帐也近,奴婢送了公主再回来必不妨事。”说着将手上搭着的母妃的滚金线狐皮大麾替我披上了。 我亦不再说什么,只是由得她接过小宫女提着的琉璃宫灯替我照路,那风刮得越发紧了,飒飒的雪珠子打在人脸上隐隐生疼,我本可以使出驭风术,避开这些风雪,但是我不想,只是就着蝶源手里昏黄的灯光,踩在松软的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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