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里黄沙,千山暮雪,一轮落日挂在山头,摇摇欲坠。一支苍凉的牧歌慢慢由远而近,苍老的声音里透着牧人逐水草而居的艰辛和人生的悲凉,而稚嫩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悲凉之意,反而有一些欢快,呵,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我轻轻一笑,也是信马由僵地走着,远远瞧着那祖孙俩慢慢走近,一高一矮两匹马走得不疾不徐,似乎很享受这萧瑟的寒风。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片刻,十几乘快马疾驰而过,马上之人个个身着盔甲,满身血污,显是刚刚由战场上赶来,日夜兼程,未及梳洗。少年的马匹受了惊吓,突然人立起来,仰天长嘶,吓得他惊叫出声。我本想救他,但还未及出手,他旁边的老人已经抽出套马杆急挥而出,准确地套住马头,用力一拉一拽,那马立时安静下来,乖乖地静立不动。 老人安慰了少年几句,说:“走吧,祖母还在家里等着呢。” 多么温暖的一家。我掉转马头准备离去,却听那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草原空旷,这一声听来特别的清晰。 少年奇道:“祖父为何叹息?” 老人又叹一声:“走吧,孩子。只怕这草原上太平的日子要到头了。” 我心中一凛,草原上的太平日子只怕真的要到头了,我已经认出了刚才马背上领头的是都骑将军白宇,莫非,莫非…… 我挥起鞭子,在空中挽了个响亮的花,并轻夹一下马腹,赤电马立刻欢快地跑起来。这匹马是去岁降伏的,我刚刚九岁,已经会运用上层幻术,但是父王严令,降伏野马的时候不得使用任何幻术,要凭自己的体力和技巧。春季是马儿交配的季节,一群野马常常来我们的马厩捣乱撒野,我一眼就看上了这匹火红色的小驹。 我的赤电疾驰如飞,奔走在一望无际的漠北大草原上,夕阳渐渐落下,西天的余晖映得黄沙一片赤色,似无垠的大海浊浪翻滚,我不曾见过海,但是听母妃说是极美的,平静的时候似蓝天般碧蓝深邃,愤怒的时候又似大漠黄沙烟尘滚滚般壮丽。她从前住的岛屿便四面环海,花开不败。 赤电奔跑的速度极快,柔软的发丝拂在脸上也隐隐生疼。饶是如此,我回到王廷的时候已经看到白宇将军率众跪在母妃的毡帐前了。母妃的毡帐里传出一声高一声低的凄厉呻吟,有如要撕裂夜空般令人不忍听闻。侍女们正进进出出地忙碌。呵,我就快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真叫人高兴。若是战场上的父王和哥哥知道了,也必然会高兴吧。可是现在,白宇将军正率这将士们抵抗着疲惫,一直跪在毡帐外,想必是军情紧急。 将赤电交给马夫,我长叹一声走过去,一直走到白宇将军面前,并不开口。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见到是我,连忙又垂下头:“公主。” 我知道他有事,却并不催促他,只是慢悠悠地道:“都骑将军,有话请起来讲。” 他头垂得更低:“罪臣不敢!” 我这才伸手去搀他:“将军追随父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岂可以罪臣自居?快快请起!”一面又吩咐王庭总管满耶:“将军旅途劳顿,你怎不知安排营帐供将军休息,反而要将军长跪于此?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满耶吓得赶紧跪下:“公主恕罪,供将军休息的营帐奴才一早就备下了,只是白将军说有紧急军情要报,执意长跪,非要见到云妃娘娘不可。” 我仰头看着白宇,我小小的身量刚及他的腰。我微微一笑道:“母妃正在分娩,事关龙脉,请将军见谅,不如将军稍作休息,也好为紧急军情作打算。” 白宇终于点一点头,向我抱拳施礼:“臣谢公主,公主如此识大体,将来长大了必成大气候。” 我笑起来:“将军过誉了,小小一个女子,能成什么气候?左右不过是择个人嫁了。”转头对仍跪着的满耶说:“行了,带白将军去休息吧,把上次弩尔族进贡的上好马奶酒拿一坛出来分给将士们。”白宇少不得又要谢恩,我摆摆手。 满耶领了命,带白宇等人去了。 我踏着鲜红的羊毛地毡疾步向母妃的毡帐走去。然而还没有等我走到门口就被侍女们拦住了,她们一齐大声喊我:“公主,你不能进去!”随即我的乳母祺嬷嬷出来,对我说:“阿璧公主,生育是污秽的事,你还是小姑娘,不要进去。” 我气不过,冷笑一声:“一个是我母妃,一个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何来污秽之说?” 她不答,依旧拉着我说:“公主,等生下来你再进去吧。” 母妃凄厉的呻吟不住钻入耳朵,我的右手拇指与中指已经扣起,一团淡紫色的光萦绕在指间,祺嬷嬷吓得脸色煞白,她亦明白这是上层幻术中的摧心术,中术之人会迷失在幻觉中,永不苏醒,直至死亡。 “我并不想伤你,还不放手?”我的声音冷冷地透出寒意。 “不,老奴今日拼死也要阻止公主进去!否则对不起云妃娘娘。”她神情坚定,却簌簌发抖。 我手中的紫光更甚。 一声响亮的孩啼划破夜空,我心中一喜,迅速收起摧心术。祺嬷嬷大大地松了口气,几乎站立不稳,我顾不得她,只是发足向毡帐内奔去,刚掀开帐帘就听见产婆说:“感谢上苍,是个小公主。”随即所有的侍女跪了一地,齐道:“恭喜娘娘,又添一位小公主。” 我走到母妃榻边坐下,看见母妃额角的头发都已经汗湿,仍有汗珠顺着鬓角滴下,便吩咐侍女绞了热帕子来,亲自为母妃小心翼翼地擦汗。我微笑着轻声问:“娘,还疼么?”一直以来,母妃只让我叫她娘,她说她的家乡都是这么叫的。 母妃无力地摇摇头,轻叹一声,幽幽地道:“要是个小王子,该有多好。” 我心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个妹妹也好呢,女儿和娘最贴心了,娘,你说璧儿说得对不对?” 母妃笑起来:“璧儿最会哄娘开心了。” 说话的当儿,产婆和侍女们已经将小妹妹包裹好,她小小的粉红色的脸蛋从千年雪狐的皮毛中露出来,并不啼哭,只是好奇地转动着漆黑的眼珠,十分逗人。 位份仅次于母妃的莲妃率着一干妃嫔进来,向母妃道:“恭喜妹妹,喜得公主!”因她年龄比母妃大,又比母妃早成为父王的宠妃,且脾气向来很好。多年来膝下无所出,待我和哥哥不是一般的好,因而母妃一直尊她为姐姐。 母妃笑一笑:“与姐姐和众位妹妹同喜。” 莲妃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公主,逗弄了一会儿,转头问母妃这边管事的侍女蝶源:“祭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蝶源道:“回莲妃娘娘,奴婢一早就吩咐备妥了。” 莲妃满意地一笑:“那么这就去吧。”说罢抱着小公主率先出了毡帐。 依照祖制,生命是月神赐下的,婴儿降生必须祭祀月亮。 等到众人都出去了,我轻轻为母妃掖好锦衾,对她说:“娘,你睡一睡吧” 她向我笑,笑容疲倦而虚弱:“不知道为什么,娘竟睡不着呢。” 我亦笑:“璧儿中午时做了野参炖乳鸽,是放了黄芪炖的,最最滋补不过,璧儿这就差人拿来,娘多少用一点,就能安睡了。” “璧儿对娘最用心了。” 于是我吩咐了侍女彩鸢去我的毡帐取,一面又拿了软枕给母妃垫着,只 听见外面祭祀的颂歌声若隐若现地飘过来。 …… 阿乌拉河的水哟,静静地淌过来 纯洁高贵的月之神,只为你赋予了生命 水才这般甘甜呀,草才这般苍翠 牧人才能度过漫漫长夜啊,等到黎明的阳光 …… ………… …… 贝玛山的雪峰哟,千年不化 身姿矫健的雄鹰哟,飞掠长空 普照苍生的月之神,请保佑这初生的婴儿 草原狼王的幼女,似雪山雄鹰般福寿绵长 …… 不多时,彩鸢已经捧了食盒进来,跟着她进来的是我的两个小婢女若惜和若惋,她们和我般大,是一对双生姐妹,母妃把她们从边境灾民中救下来的时候她们才五岁,并不知道谁更大一点,因而总是争着当姐姐,若惜的眉心有颗红色的美人痣,若惋没有。她们和我一起修习幻术,现在已经能把一对碧水双翼用得很纯熟了。 她们见到了我,一同开口说:“原来公主在这里,害奴婢们好找。” 我笑一笑,并不搭理她们,只是盛了野参乳鸽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母妃。 她们见我不答话也不再与纠缠,只向母妃嘻嘻笑道:“娘娘生了可爱的宝宝,奴婢们道喜来了。” 若惋和若惜一人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盒,走上前来,打开了呈给母妃,只见若惜手里的是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制成的耳环,珍珠莹白圆润,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珍品,若惋手里的是一串红珊瑚珠子,可喜的是粒粒鲜红欲滴,光华流转。 若惜道:“这是去年霈琰师父从南海带回来的,算是我们对娘娘和小公主的一点儿心意。” 我记得去年霈琰师父带回来的珍宝共有三件,其中一件淡紫小贝壳串成的坠子给了我,是三件中最显眼的一件。 母妃笑起来,因为刚进了点乳鸽汤,她的脸色看起来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所以这个笑容十分温婉动人。她说:“难得你们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意,拿这样珍贵的东西来送给小公主。” 若惋笑道:“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算不上什么,娘娘看得上眼才是真的。” 若惜接着道:“娘娘平日里待我们恩重如山,公主有的,我们一样也不缺,娘娘的恩情我们都记着呢。”说着竟红了眼眶。 许是双生子心意相通,若惋竟也泫然愈泣。我取笑她们:“不羞,不羞,多大的人儿了,水做的不成?动不动就哭。” 若惜若惋跺一跺脚道:“公主又来取笑我们!”因向母妃道,“请娘娘收着吧。” 我笑道:“好了,彩鸢,你替母妃好生收着吧,不要老让她们捧着,没的累坏了。” 若惋作势要来打我,被若惜拉住。我忙道:“娘,你看你看,平日你尽宠着她们,如今越发没规矩了。” 母妃笑一笑道:“你们三个到了一处就知道闹!璧儿,娘有些倦了。” 若惜道:“那奴婢们就不打扰娘娘了,娘娘好生休息,奴婢们告退了。” 母妃轻轻点头。 我让侍女拿开了汤碗,服侍母妃躺下。却见若惋若惜又折了回来,遂奇道:“怎么又回来了?” 若惋道:“奴婢们刚刚出去,就见都骑将军率着将士们要往帐里来,被莲妃娘娘阻住了,正在帐外问话呢。” 我心中陡然一惊。 母妃睁开眼眸:“都骑将军?不是应该在胡尔莫么?难道……” 我于是将今天见到都骑将军,连同他有紧急军情要报也略略地告诉了母妃。 母妃道:“如今王庭管事的虽是莲妃,然而莲妃软弱,必也得不出一个好主意,这事儿,还得我亲自来办。璧儿,拿个软枕给娘靠着。若惜若惋,你们去请都骑将军进来。” 若惜若惋应声出去,刚刚撩开帐帘却惊呼出声,一齐叫道:“公主,快来看,快来!”只一瞬间就消失在帘外。 我向母妃道:“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去看一看。” 母妃摆摆手,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想是十分累了。 我以极快的速度闪出毡帐,举目望去,只见所有人都惊得忘记了言语,怔怔地仰头看着天空。毡帐上方的天空变得火焰一样红,一轮圆月在红色光芒里格外耀眼,似黄金般灿然生辉。 许久许久,莲妃娘娘才喃喃道:“异象,又是异象!”随即跪下来向着母妃的毡帐朝拜。众人见莲妃娘娘跪下,也都呼啦啦跪了一片。我亦走过去,跪到莲妃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