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一大清早你们全家都在芳芳那里?”我愣着,不知如何是好,那个娃娃亲女孩,还不曾交手就输给影子,甚至我们还不曾会面。她疯了?可昨天她母亲怎么没告诉王浩?难道?
“对,手机也关掉,怕她受刺激。”看到桌子上有牛奶,王浩冲过去抓起杯子便大口大口喝,“太口渴。”
“浩儿,快去,芳芳吵闹着若见不到你,就立即跳楼。”王浩的父母也匆忙赶回来,王浩的母亲大概伤到身子,手护在腰上,男人不停地揉着,满眼责备:“叫你别走快,你偏不相信。”她直起腰,冷冷的从上到下打量我,冲过来夺王浩手里的杯子,“别喝冷牛奶,她害芳芳疯了还不够?还要害你吗?”没有拿稳,杯子掉到地上,碎片洒落一地,还有飞溅的乳白,王浩赶紧蹲下收拾,“好拉,别弄了,快去看芳芳……”王浩拉着楞在原地的我就往门外冲,背后有两道光一直跟随着我,找寻机会随时刺来。
一条旧街道,是芳芳生活的那条街道。两边的房屋前都有忙碌的人,人们都是看着她和王浩长大的街坊邻居。我紧紧拽着王浩的手,走在陌生的路上,背后不时传来指指点点。
“那个女娃呀,就是从台湾来的。”
“看起来很弱不禁风的样子,王浩他妈说这丫头脸跟一张纸白。”
“王浩越来越精神了,怎么就喜欢上这个女娃?芳芳多好。”
……
芳芳家门前,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里面有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唱山歌似的,抑扬顿挫,我扑哧笑出声,天生的表演坯子。
“我呸。你还来?”芳芳母亲见到我,手插在腰间,瞪着我,明显不友好。
“王浩。”我抬头看一眼王浩,他面容很坚定,加大力度捏了捏我的手,“别怕,有我呢。”挤进屋子,我才第一次见到芳芳。
短头发,大眼睛,嘴唇很薄,面容普通中透着几分姿色,黑里透红,因为长时间劳动,身体很结实,我是很羡慕这样的健康,于是直直的看着她。只见她杏眼一瞪,又号啕起来,扑过来往王浩身上挤,王浩不好拒绝,就站在原地由着她,我则被挤到一边,只有松开王浩的手。
听到人们在比较我们,她哭泣得更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满脸眼泪鼻涕,刚用手擦过眼泪,又用手擤鼻涕,捏在手中,重重的甩在地上,然后继续抓挠王浩的衣服。
王浩楞着没动,“芳芳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开口闭口死呀死的。”
“王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可是订了娃娃亲,糟糠之妻不下堂,今儿个你要给个交代。”她抓散自己的头发,用头撞着王浩的胸膛,一下,两下,重重的发出砰砰的声音。所有视线都看着王浩,撇开我,等待他做个回答。
我在旁边,用第三人的视线看他们。活脱一出人间悲喜剧,若有一天王浩不爱我,一定不会如此撒野。爱就爱,不爱就不爱,撒野不等于重新爱上,更何况王浩和芳芳从没恋爱过。
有一个和芳芳相貌很相似的汉子,提着手里的大棒,闷闷的看着他,就等着王浩一句话说错,给几棒子好私下解决。我不由得为王浩捏把气,若是论体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所有人都注视着王浩,他每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哄动,是否选择芳芳,平息或混乱就在一念之间。
隔着人群,王浩找寻着我的视线,看着我坚定的点点头,字字铿锵有力“我爱的是纤小眠。”空气已经有骚动,他们猜测着谁是纤小眠,看着我们在危险前交融却神情的目光,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有的人安静,有的人叹息。芳芳的兄弟走到王浩面前,握紧手里的大棒子,举到半空中,再问一次“芳芳是你什么人。”
芳芳停止哭泣,直直的看着王浩,就等着那句话儿。王浩看了看芳芳,一字一句“我一直当芳芳是妹妹,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依然是。”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汉子咬紧牙齿,脸上的肌肉愤怒得发抖,“妹子,让开。我劈了这死兔崽子。”
芳芳没预料到王浩这样的回答,麻木的保持刚才的姿势,泪无声的往下流淌,啪嗒啪嗒滴落在王浩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让开,小妹,不教训这小子不知道好歹。”汉子放下棒子,朝口中吐口唾沫,又高高轮起。
“不要……”有人大踏步出现,“是居委会主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人群低头接耳,“这下好戏看不成罗。”有人不安好心,扯扯芳芳兄弟衣服袖子,用眼神示意我。
居委会主任是个50开外的老太太,精神矍铄,走上前不由分说凌厉看着举棒子的男人,“放下。”话不多,却极有威力。男子恹恹的放下棒子,像个委屈的孩子,“那您说我妹妹的事情怎么办?”
王浩眼神一亮,居委会主任在,就不怕他们胡搅蛮缠,事情缘由明理人处理起来也顺畅许多,在大妈劝说下,众人渐渐明白,现在婚姻做主,王浩和芳芳小时候的娃娃亲根本不算数,也不存在谁对不起谁,谁又辜负了谁。
芳芳的母亲开始号啕,扑过去责备儿子女儿的不中用,一个抢不来男人,一个没有勇气对付男人。
芳芳很麻木的样子,痴呆呆站立许久,忽然仰着头,对天花板发出一阵狂笑,由慢到快不停摇晃着头,越来越剧烈,忽然停止,整个人面无血色,看着王浩,喃喃自语,“你是谁?我是谁?”
看着实在不忍心,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细细擦掉芳芳满脸的鼻涕眼泪,“别难过,总有爱你的人,哪天给你讲我和王浩相爱的故事,好吗?”她漠然的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仿佛自己愧疚了她。
那汉子见自家妹子如此委屈,心里很是愤怒,大吼一声,“王浩。”冲上前来,不由分说,抡起棒子,朝王浩劈下去,我扑过去,背挡住第一棒,胸口很闷,全身仿佛散架,瘫软在王浩怀中,他这才反应过来,举起胳膊挡住又一次击来的大棒。
那汉子咆哮一声,又举起棒子,使出浑身力气。
“哥,不要。”芳芳缓过神来,死死扯住那汉子的手,哭泣着不停的说“哥,不要。”握棒子的手无力垂下,王浩赶紧蹲下,把我搂在怀里,不停的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见到王浩没事,我笑了笑,“不疼,一点不疼。”
“没骨气。”芳芳的母亲走过去,扇了芳芳一耳光,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
“王浩和这个女人可都为对方不顾自己,多好的一对。”
“芳芳也是个好闺女,若不是她及时制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妈就不对了。”
“住嘴。”芳芳的母亲非常生气,双手叉腰,“咱家的事自己处理。你们走,都给我出去。”使劲将人群往大门外推。在居委会主任劝说下,人群就这样散了。
王浩背我回家,一步步梯子往上走,“以后我天天背你上楼梯下楼梯。”
“坏,我有手有脚干吗要你背。”
“我疼你呀。”他父母大概已听说刚才发生的事情,早早守在门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我们进门,赶紧递过拖鞋,护着将我放在床上后,掖好被子,“小眠,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去?”
我欠身笑笑,“随便什么,喝粥吧。”
“那好,家里还有新鲜的白果,我这就给你做去。”脸笑开花,为她儿子挨一棒子就疼成这样?爱屋及乌。
掩上门,我和王浩相视一笑。厨房传来叮当的声音,还有他们说话的声音,“我看小眠这孩子还不错,那么护着浩儿,若是他们在一起,我也放心。”
“我还不放心,你看那女孩子很白很瘦的样子,能不能给浩儿带来大福大贵?我看还是要合合八字。”一段时间的沉默,“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她,今天她挨那么一棒子,也委屈了。万一八字不合,姑娘不知该多伤心。”听着声音都可以想象王浩母亲的面部表情。
“也好,不合八字就接受她不更好,你看不出浩儿有多喜欢她?”无可奈何的男低音。
这几句话传到我和王浩耳朵里,趴过去,凑进他耳朵,“王浩,万一我们八字不合怎么办?”
“坏家伙,不合也娶定你。”王浩一双大手挠过来,胳肢得我直笑。怎么办呢?合八字是自然无法避免的。
经过这一两天的折腾,终于安下心依偎着王浩,踩在石板上,穿越悠长的小巷,纵横交通着,明明前面已看到墙壁,却在转角又出现一条路,像埋在衰老肌肤下的血管,深嵌在屋檐下,看着石板中经年踩踏留下的凹痕,央求了王浩许久,才获得脱掉鞋袜的权利,踩着石板的圆润、光滑,跑几步,再猛的刹住,心快乐的滑出老远。
“前面有个算卦的老头。”真是不时适宜,我白了一眼王浩,他丝毫没注意,腼腆的说:“小时候生怪病,夜晚老啼哭,什么洋土方法都用遍全不见效果,母亲带着我来这里算上一卦,依着找了个老寡妇做干妈,喝了几天她亲手熬的红糖水,怪病还真好了。”
是吗?他母亲也太迷信了,总有一天会问我要八字,若是提前算算,知道合不合心里也算有个底儿。
推开一扇斑驳虚掩的门,一个瘦得仙风道骨的老头端一个酒盅大的茶碗眯缝着眼睛慢慢品,花白胡子风中飞扬着,尤其轻松自在。
得知我们来合八字,也不见那出纸笔,顾自喝着茶,“说吧。”听着,陷入冥思,醒来,看着我们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这下可着急,“究竟是合还是不合?”和王浩原本不相信迷信,却很迫切的想知道结果。
“合,但是不能长久合,注定要分开。”老头摸摸胡子,阳光在米灰色石阶上洒下片片斑驳,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在心里无声蔓延,蔓延……
“若是做父母的知道这样的八字,是不会允许。”明明知道这是内伤,算卦老人却依然揭露出来。
“婚姻我们自己的事情,合八字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王浩看着摇摇欲坠的我,有力的拥入怀,“王浩,怎么办?怎么办?”听到这个结果,我一下子六神无主。
“配着我的八字,捏造一个最合的八字。”王浩显得尤其主见,从容不迫,有他陪着就觉得自己如同整洁的街道一样,自在,自如,自然,从容而安详。
是欢天喜地离开的,捧着掏来最合的八字,在王浩母亲询问我的时候,坦然的拿出来,看着她对照这两个八字翻阅老黄历,神色兴奋又满怀狐疑跑出去找算卦先生,乐颠颠的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打开,居然是枚戒指。
金黄色,躺在红绒线盒子里,做工虽然不算精致,却发出灿烂的光芒,雕刻的花瓣,艳丽的绽放着。
带着一种温和的母性目光,戒指递到我手上,“做母亲的一点小心意。”他们终于认可我,王浩笑得非常开心,明天我们就去办理手续,通知亲戚,尽快举行婚礼。
掩饰不住的笑,发自内心的快乐,看着别家阳台洗洗晒晒晾得不亦乐乎的衣服,眼中铺满温暖的色彩,旋绕着,抵达心房,散发出新的希望。
第二天,清楚的记得的日子——7月5日,王浩带着我在湖北省民湖北省民政厅涉外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手续。
端正的坐在桌子前面,好象等待一次胸有成竹的考试,焦急而紧张,脚碰着脚,手握着手。
繁琐的手续履行完,见我们掩饰不住的喜悦,工作人员特意问了几句,“无论贫贱富贵,生老病死,都愿意爱对方一生一世吗?”不需要怀疑,不需要犹豫,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终身相依,坚定的点头,拿着贴上我们照片的本本,欢喜的回家。
王浩的父母忙着张罗婚宴,请东家请西家,儿子娶媳妇,老两口也满意,忙里忙外喜上眉梢。
这个时候我的头发还没长起来,还戴着帽子,也不愿意这个样子披上婚纱,想做个最美丽的新娘,于是拉着王浩母亲的手,叫了第一声“婆婆,我和王浩明年春节在台湾举行婚礼,然后回北京定居,到时候把你们都接过去,我会像亲女儿一样孝敬你们。”
婆婆心里一定像吃了蜜一样甜,笑得合不拢嘴,拍拍我的手“媳妇,这男方是必须办酒席的,戴帽子咋拉?谁敢说咱媳妇不漂亮……”
执拗不过他们,亲朋好友都已经通知,于是一个写满阳光的日子,7月7日,按照传统的中式方式,被凤冠霞帔装点着,不担心没长出的头发,得意于阳光中的鲜艳,又是王浩的点子。他穿着长袍马褂,也戴着顶高帽子,作揖“娘子,小生这厢有礼。”
甩甩衣袖,楚楚动人状“相公。”掐了他一把,客人陆续来了。
站在“龙凤呈祥”酒楼门口,笑容满面的迎接各位来者,作揖,点头,微笑,送烟,得到祝福,来了许多人,陌生的或者是刚认识不久,祝福足以陶醉我们千遍万遍,音响喧嚣着喜庆的旋律,空气中流淌着暗蓝色音乐,浪漫蚀骨,华丽流动的缠绕,让每个过往的人都流连着,小尾巴孩子们有的跑来摸摸我裙子,又拼命的掂着脚尖想摸摸我凤冠,被王浩嬉笑着发几个糖果,赶进屋子。
“新娘子真漂亮,据说是台湾闺女。”
“王浩小伙子长得也挺精神,郎才女貌。”
王浩得意的朝我点点头,趁无人的间隙,轻声耳语,“累了吗?”
“不累。”心里充盈着喜悦,怎么都不觉得累,站更久才好,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的欢喜,感染我们的欢喜。
客人都已到齐,人群注视着我和王浩,司仪声音洪亮,神态洒脱,在台上渲染气氛,“一拜天地”虔诚的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司仪的声音传入耳里“向苍天、向大地承诺,将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抬头,“二拜高堂”,王浩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们满心欢喜的看着,别人眼中写满艳羡,虔诚的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司仪继续说“感谢父母培养如此优秀的大好青年,恩重如山,夫妻一同感恩,让二老从今享受天伦之乐。
“夫妻对拜”人群不安分起来,气氛很热烈,叫嚷着要我们当众拥抱,要当众接吻,羞红了脸,还得依着他们的要求,被拥抱在怀中,心羞涩得不知道何处可躲,“亲一个”不知道谁家小伙在嚷嚷,“不亲就不是大男人。”
王浩的炙热的看着我,整个人软在他怀中,甜蜜融化,闭上眼睛,凭着感觉靠近,嘴唇与嘴唇碰撞,深情亲吻着,这时候,只剩下我们俩,眼中的对方便是唯一。
王浩拿出戒指,戴到我左手无名指上,血脉通往心脏的地方,随时都提醒自己,此刻我就是依偎在他身边最幸福的那个女子,同样在王浩手指套上一个圈,圈住他,今生今世便永不分离。
亲朋好友纷纷举杯亲祝,气氛越来越热烈,我们端着盛满幸福的酒杯,正准备喝交杯酒。
“且慢,王浩你个大骗子,辜负了我,又和别人结婚,你个陈世美,我怎么办。”闯进一个女子,号啕大哭,喜气洋洋的气氛一下子很尴尬,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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