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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依然在朦胧梦想,习惯用手摸摸旁边,子文依然不在。他到澳洲都七个多月了,可我还是不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少了那份息息相关的开心。 父母不放心万一复查确诊肺结核我承受不了打击,从小到大健康的我没有动过手术,没有和更恶劣的病魔打过交道,一直幸福着。在父母眼中,心里承受能力依然是他们手心中的宝贝,那个孩子。 从车上下来,为了避免将病菌到处传染,我戴着口罩,走进药味弥漫的空间。旁人看我的眼神惊讶中略微有点恐慌,毕竟前段时间SARS肆无忌惮的时候,满街都是我现在的模样。 我努力让自己眼神空洞与茫然起来,这样不会觉得内疚和愧疚什么,我只是受伤的孩子,我无意给别人留下伤口。 台北的荣军医院,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的样子,微笑的护士,心情平缓的病人,干净悠长的过道,充满药水的空气中夹杂着树木清香的味道。 一个女的坐在过道的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不自觉的流淌出泪水,哭得痴呆和麻木的样子,旁边的男人很坚强,有力的着她,能看到手臂勒出的青筋。 一个哭着,一个疼着,根本无视旁人的存在。 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耳朵漏进一两句话。 “白血病,我不想过早离开你。”女的哭得凄凄哀哀。 “宝宝,不怕,有我陪你。”男人格外用力的搂着女人,想把自己浑身的健康传递到她身上。 美丽的爱情。我染上肺结核,我美丽的爱情在哪里?通过电话线联系的澳洲和台湾么?还是不要让子文知道的好。 “下一位请进。”轮到我了。 主治医师亲切和蔼的样子,额头上那几道被岁月刻下的仁慈皱纹让人觉得安详。 “要抽血,详细调查一下,当然还有其他相关检测项目。”他的语气很温和,让我觉得不是那么焦虑。 我对医院的一切都本能的排斥,不喜欢,却由不得自己任性。 排队,抽血。袖子挽得老高,我能清楚看到自己苍白的肌肤,用手指轻轻一按,略微有点发黄,血管似乎很脆弱的样子,肉眼看不到,不方便抽血。 护士用一根橡皮管勒住手臂,觉得非常肿胀,血管逐渐清晰,青色的,仿佛因为愤时额头暴烈的青筋,突兀着。与洁白的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消毒药棉搽在肌肤上,手本能的颤抖一下,一团黄色散开,青筋显得更加醒目,针尖扎下来,我忍不住赶紧歪着头,刻意不让自己去看,护士开始抽血,可血管太纤细和脆弱,第一次没有扎中。 她愧疚的看着我,示意再来一次。 第一次被扎后狂跳的心还没有来得及平稳,我忍着头皮把胳膊递过去,预料中的,第二针扎下来,我没有扭转头,漠然的看着针与我的皮肤亲密接触,肌肤紧绷着,艳红的血从里面缓慢流淌,吸管往上提,我恍然有种生命被抽空的感觉,看着许多和自己相关的液体流淌出来,脱离和我一起生存的轨迹。 血抽好,护士给我一个棉球搽刚才的碘酒,又一片清凉,刚才的黄色变得淡黄,然后还原为肌肤的本色,却平空留下两个针眼。 不规则的排列着,嘲笑着我的懦弱与漠然。 接下来就是焦急的等待,坐在长椅上,旁边的女人抽泣声逐渐减小,整个人瘫软着,跌入男人的怀抱,坚强的男人趁女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抹了抹眼角,我看到他的泪水了,男人不轻易留泪,心痛到深处却实在无法伪装坚强。 “真是可怜,白血病的女人和最爱的人患上白血病的男人”。我心里很同情他们,却找不到安慰的语言,只能保持尊重的安静。 视线从他们身上转移,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很落寂。医院特有的药水味由不得大脑控制,周期性的往肺里钻,让人难受。 墙壁有一道手印,抓得很深,不知道什么缘故。 “纤小眠。” 主治医生笑容依然亲切和蔼,“先深呼吸。”我依照他所说照办,结果只能有两种,一种患上肺结核,一种没有肺结核。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预示着一段时期我会隔离开人群,会更孤独。 “拿到结果,你得了恶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呆掉了,父母抓着医生的手追问,“怎么可能,是不是诊断错了,昨天还说是肺结核?怎么今天更严重?” 医生缓和一下口气,缓缓的说出“对,没错,确诊。” 脑子空空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感觉:我完了。 许多遗憾和后悔排山倒海的吞没我,我那么年轻,还没有充分享受爱情的美好,我那么优秀,还有许多画稿没有完工,下一次画展正在策划与筹备,我的学生们等着我去带领他们进入美术的天堂,一起虔诚的顶礼膜拜艺术的真谛…… 一切的一切都完了?我身体一直好好的,又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会得这样的病?这辈子就这样退出人生舞台,我多么不甘心,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好,还有更多的事情没有做?命运和我开这样旁白的玩笑。 我把制止病菌传染的口罩一把扯掉,思绪飞转着,麻木痴呆的看着面前恍惚的人影。 刚才我同情别人,现在谁来同情我? 刚才患白血病的女子有她最心爱的男人疼着,现在子文呢?他在哪里? 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思绪混乱,许多繁杂的事情拥挤到一块,把我吞没。 我觉得自己正在海轮看风景,风和日丽正美好的时刻,忽然晴天霹雳,乌云大起,扰乱我的视线,一只无形的魔手从背后伸出来,把我扔到海里,刚才纯澈的海水变得一片混暗,阴沉污浊。许多液体和固体跑到我鼻孔里,窒息着我的呼吸,整个人没有力气,就往下沉,往下沉…… 隐约中父母的表情比我更恐慌,我们只有我这一个宝贝女儿,正是花容月色时机,事业正稳步上升,如日中天,却得到这样的残酷宣判。 我都惊讶得没有眼泪了,巨大的打击让我忘记人类有这样一种宣泄痛苦的方式,或许是因为我的痛苦太沉重,微小的眼泪实在无法表达。 是怎么回到家的我不知道,年轻的我被母亲搀扶进房间,她帮我脱掉鞋子、外套,帮助我躺在床上,然后悄然离开。 房门关闭“砰”的声音,我的思绪依然在神游。 神游是虚无的,被判了死刑,对生命充满美好向往的我不再抱任何幻想。 盯着房顶,什么都在想,也什么都没想,时间就缓慢流淌过去。此时,内心的彷徨与无奈谁人能知晓?遥远的子文?我该告诉他吗?是一定要告诉他的,总不能让他爱一个垂死的病人,那么我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好?隐瞒还是直白?我无所适从。 “小眠,饭要吃,别饿着自己,乖,白血病也不是不能医治,要相信科学。”父亲的声音力透墙壁,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可我知道他是假装坚强,昨天知道我诊断的结果是肺结核,他们已经一夜苍老,如今复诊的结果是白血病,他们又该承担多大的心理压力,才能和我一起面对死神的召唤。 对老年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白发送黑发,老来独凄凉。 我呆了一小会,一声不吭,没有回答。 父亲越发显得焦急“出来吃饭,乖,有什么我们替你扛着,小眠,不怕。” “不吃,不吃。”我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父亲仁慈的声音,挂在墙壁堆放在墙角完工未完工的画稿,让我很烦躁,几次想冲上去撕破他们。 越看越烦躁,简直是对我的嘲笑和打击,我即将消失的生命留下这样的东西有什么意义?掀开被子,从床上扑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过去就想撕。可每次拿在手上却下不了手,这是我认真的心血,一笔一画灌注生命的投入,就这样草率的毁灭?我实在办不到?就像我实在办不到就这样堕落着放弃生命的美好一样。 子文的照片在朝我微笑,我却在朝他哭泣。我把子文的照片捂在胸口,听着狂乱的心跳,多么渴望他有力的拥抱。 一个人在房间发狂和绝望,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咆哮的呻吟。不想让父母听到一点声音,不想让他们更多的担心。 “小眠,我的女儿,你不是一直问我你名字的意义么?仔细想想,不要冲动,我们等你吃饭。”父亲在门外,没有移动的脚步,想来他很担心我,虽然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可我知道她应该在掩饰着难过,在厨房忙碌。 哦,小眠。我叫纤小眠。不是么?从小到大一直很好奇学识丰富的父亲为什么给我这样的名字,害朋友们说看到我的名字就想睡觉。 我忽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坚强着翻身下床,努力的给自己力量,穿好衣服,用一种尽可能的平和脚步踏出足音,门开了,父亲看到我的状态,神色有点舒缓。 饭桌上,一向唠叨的母亲变得异常沉默,而一向沉默的父亲变得异常唠叨。 他一边吃饭,一边讲述我名字的由来。 我低着头,用一种微笑的方式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听,觉得如果时间停止不动,凝固这片刻的美好有多好。 食物的香味,家的香味,仁慈的父母,满屋子满眼幸福的味道,一种和睦与安详。 “纤是你的姓,这个自然无法改变。更因为我与你母亲同样宝贝你,所以没有遂你小时候的心愿,让你与你母亲同姓陈”父亲歉疚的笑笑。 是啊,纤给人感觉很柔弱的样子,所以从小到大得到许多呵护。 听着父亲的絮叨,看着我神态的安详,母亲紧张的表情开始松弛,她自然的往我碗里佳菜,一次又一次,堆满许多爱意。 我忽然很感动,又忽然开朗,原来智慧与愚蠢只是相隔一瞬间。 一些注定的事情无法改变,就没必要杞人忧天。反正死亡是每个人生都要走的路,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比如我是纤小眠。 纤细的样子,在风的怀抱中,偷偷的睡上一觉。 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明明知道生命可贵,却没由来的偷懒,就让我在旅途劳累的时候忙中偷闲小睡一下,倦懒的藏在花蕊中,偷偷的舒展着身心,偷偷的看着外面的美好,偷偷的酝酿着自己的美妙。 父母给予我生命,小眠。意味那么深远深远,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我来过,我在梦中睡过,体会过梦的真实,领悟过,醒来就没遗憾了。 小眠着,许多东西可以孕育着,积蓄阳光月华、雨露甘霖,花骨朵就懒洋洋的悄然绽放,蓬勃、自由的舒展着,艳丽无比。 用这仅有的生命机会,维持那一点点呼吸没有束缚的自由,自由的流淌着思绪,意境小小的,却美美的。用最后纤细的小眠间隙听自己的心跳,体会最浓郁的情感。 人间那么多情感,我小眠着,心一直醒着,面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的事情,父亲暗示我,没有退让,只有思考也迎头赶上,用什么方式出发,才能更坦然的面对与改变。 这个夜晚睡得很好,比昨天安详许多,甜甜的,美美的,有种透彻的感觉发自内心安抚我。 第二天起床,父母还在睡觉,估计他们很晚才休息,焦虑比我多才是,我轻手轻脚的烤好面包,留在烤箱里热着,写一张纸条,悄悄离开。 爸、妈。我都想通了。人生一场小眠,长短不同都各自有意义,我到学校一趟,别担心。 走在熟悉的过道,铭传大学和昨天一样,看上去还是那么美好,黑色大理石衬托出的金色字体显得那么端庄,红色的砖墙,绿色掩隐的草从和树林,一切显得那么安详,无声的呼唤,这就是美好。 天空的云彩闲散的飘着,我慢慢走在熟悉的小径,揣着书本忙碌穿行的学生,头发花白的教授,在草从辛勤耕耘的园丁,还有古老的建筑气息,一切都那么让我留恋。 可是我不是来观赏的,也不是来留恋,而是来道别,美术班的学生课程不能中断,我需要和校长谈谈。 “纤老师,昨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几个美术班的学生在校园采风,眼睛很敏感,一下就注意到我,热情的大呼小叫。丢掉画板,朝我跑过来,一左一右很自然。 “恩,医院确诊了,不是肺结核,这下你们可不用离我远远的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愧疚会传染给你们什么病菌。”我笑了笑,主动拉拉一个女孩的手,她眼睛很大,头发披散在肩膀,阳光透过她的眼睛,显得额头很明亮。“不过可不能偷懒哦,被子还是需要晒晒,预防病毒,身体健康很重要……” 是啊,身体健康很重要,我维持着表面的神采飞扬,内心却很阴暗。眉角略微不适,却立刻用笑容掩饰起来“你们继续画,我有事要找校长他们,要用心投入才能绘画出隐藏的味道,别忘记了。” 很温和的离别,又是离别。我又想到子文,那个人山人海的候机厅,那个时常在回味的拥抱,他留在我手心的淘气吻痕,还有擦干我泪水的手指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那次和他离别是暂时的?怎么没想到是永久的离别?我还来不及做他的新娘。 校长办公室宽大的座椅,透过窗户就能看到窗外操场嬉闹的人群,健康活力的年轻人来回的奔跑着,朝气蓬勃让人觉得很美好。 校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整个人沉默着,我没有打断他,当他知道我患上白血病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也许窗外更让他觉得生活的美好,校长头发花白,他一向很器重我,获得我们发自内心的尊重同时也同等的尊重我们。 我顺着他的视线也看着窗外,草坪上奔跑出汗水的孩子们,疯狂神采飞扬的享受着青春的美好,里面有我最喜欢的网球和跑步。 恍惚中我穿着运动服,视线追随着跳跃的网球,等待它每一个有节奏的来回。我挥汗如雨的奔跑着,感受着心跳强烈的刺激。 “这样,你安心养病,学校的事情不用你担心。身体最重要。”校长回过身,眼神中有慈父的关怀。 “恩,学校需要我就找我。可能我需要化疗,没有那么多时间呆在学校了,其实我真想多陪陪他们,多教教他们”。我深深的对校长鞠了一躬,他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中飞舞着,他奉献自己火热的青春给教育事业。 我当了逃兵,被白血病折磨的逃兵。说着话都很吞吐,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牙龈出血,在牙缝中结成血块。 魔鬼的气息开始随时笼罩我了,它时刻狰狞着提醒我,生命不可姑息,仅有的生命不可浪费。 忽然想起曾经做过的死亡测试,在冗长的表格里填写自己的出生日期、性别、血型、肥胖值、身高、体重、爱好,就能得到死亡日期。 我按照真实的自己填写好后,得出一个日期,模糊的印象中是2071年,OICQ那端的靖哥哥知道后还诙谐调侃我:你个老不死的。 我回复过去:你也是老不死的。 然后两人发着QQ的符号狂笑。 可是现在,死亡测试无法预计意外,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进入倒记时。明年是否会有我的存在?今昔又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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