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实在太疼,就叫出声,哭出来也好。”骨髓移植成功后,必须坚持服药,医生反复叮嘱半年后才能停药,早早就期待着这个日子,虽然知道刚停止服用,会有某种程度的副作用,不在王浩身边,他比我更担心,声音充满焦虑。
确实很疼,头四分五裂的爆炸开,有尖锐的东西往里钻,越来越深,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自己保持轻松,偶尔会昏厥,前一分钟还悠闲的躺在椅子上听音乐,后一分钟站起来便觉得血压不足,体力不支,腿疼得要命,血脉奔涌着朝四面八方拥挤,然后便两眼发黑,整个人便处于混沌状态,轻飘飘的踩在云端般,昏倒过去。
简直是痛苦,却又无奈。其他事情都显得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虽然经历过更多的病痛,可思维习惯性的忧虑。
王浩最怕我不开心,几次拨通我的电话听到有气无力的声音就越发焦急,恨不得病魔折磨的不是我,而是他,“若要承担疼痛,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小眠已经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累,不能再疼再苦。”
不能让他太担心,我决定用绘画来转移注意力。“傻瓜,没什么大碍,医生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调适后,身体状况就能渐渐恢复正常。”就好象凤凰涅磐,坦然的等待着一次又一次的病痛折磨,憧憬着完全康复的欣喜。
想来都觉得欢喜,我的头发会慢慢长出来,先是淡淡的,然后逐渐浓密;先是短短的,然后便会很长很长,如同我对王浩的思念那么漫长,在每个黄昏月下悄然盛开,浮动暗香般的思念,数着相见的日子。
王浩更喜欢唠叨我,好象个监工,催着:
“小眠别画了,快休息。”
“小眠,还趴在电脑前干吗,我不会多说好听的情话,快睡觉。”
“天哪,小眠,吃饭的时间你在哪里溜达,一点不乖不听话。”
“快,去午休。我说的是立刻,马上。”
我比以前更爱听他的声音,时常带着命令的口吻,带着强制味道,依然是好听的磁性。喜欢这样的感觉,什么都不想,被他管着唠叨着疼着,简单的幸福快乐。有时候贪玩,故意淘气,故意不听话,想看他着急的样子,想知道他有多疼我。
王浩越来越关心我,强制性要我必须吃什么,必须什么时候休息,必须替他照顾好自己。加上父母悉心的照料,疼痛也就显得无足重轻。
又一次确诊后从医院出来,医生温和的告诉我完全康复。那一瞬间,仿佛伸手就幸福的触摸到天堂,不停的奔跑,不停的跳跃,旁若无人的快乐在拥挤的大街。反复确信自己走路变得轻盈,仿佛生了一对翅膀,随时都可以飞翔时,藏不住兴奋,喜讯定要第一个告诉王浩,这一天我们期待太久,它终于来到。
“王浩,我好了,完全康复了,不用吃药,也不会昏厥。”心扑通的跳动,若王浩在身边,他定会要求聆听我激动的心跳。
“是吗?太好,我一颗还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也就放心了,哈哈哈哈。”比我还高兴,乐得发出几声狂笑,这个王浩,高兴起来总是不分场合,若在旁边,一定会搂着我旋转几圈。
想着他想着我们的未来都觉得幸福,经过街边香水店,跑进去挑选了一瓶毒药,若我和王浩浓郁的爱情是毒药,我也宁愿就这样全部吞掉。
关上房门,拉上窗帘,端详着浓绿的玻璃瓶上那些金色的字母,拔开盖子,便氤氲开浓郁的芳香,袭入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的寂寞,这样的暗夜,因为彼此的心心相通而显得风情万种,挥舞着手臂,转一个圈,举起瓶子向空中喷去,魅惑飘洒万千,充满无比诱惑。
有了浓厚爱情的滋润,女人也可以由简单变得复杂,由单纯变得妩媚。
王浩,王浩,王浩……若是念着心爱人的名字一百遍,好梦便会随梦醒而实现。明知道自己许下的心愿有点幼稚可笑,我希望醒来王浩便在身边,还是虔诚的数着念着这个深入骨髓的名字,王浩,王浩,王浩……
醒来,果然接到王浩的电话,窗外的阳光都显得透明美好。“小眠,该办的手续都办齐全了,我计划走一趟九寨沟,拿回我们寄存在藏族人家的行李。”
行李?若不是王浩提起,我差不多快忘记那个第一次要求他亲吻我的帐篷,差不多快忘记他拍摄的我在两棵树前对生命的感悟。
可是,特意跑去多麻烦,以后有机会再去吧。我阻止他:“暂时别去了,多麻烦,那些照相器材和野外物资不值得跑一趟,我买一套高档照相器材送给你当生日礼物好吗?”
王浩告诉我,行李是次要的,他打算拍摄一组反映当地风土人情的摄影作品,更想看看秋天的九寨沟。
“亲爱,我拍摄许多漂亮照片回到北京就传给你,秋天的安静总有一番别致,我们来比赛,你用画笔描绘出秋天的绚烂,我用相机拍摄出秋天的韵味,看谁最能抓住秋天的亮点。”
原来是这样,是计划中的事情,我不喜欢干涉他太多,免得没有足够的空间和自由,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见我表示支持,他欣慰得有点孩子气,“老婆大人,我尽量天天给你电话。”
“若是找不到呢?”故意刁难他,看他还有什么甜言蜜语。
“没问题,有电话打电话,没电话排除万难找电话。”电话这端我笑了,明明知道风景区联系不方便,可是心里有他这句话,也就觉得安心。
10月21日,王浩动身前又打了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担心他,要照顾好自己。
“早去早回啊,我等你。”王浩拍摄完照片,理应回北京,就等着他早早寄材料过来。真让人期待,然后我们会在台湾重逢,幸福日子会慢慢展开。
然后就是习惯性等待。
最初几天,时常电话,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就觉得他就在身边。
可是后来,他失踪了,整个人好象一去不复返似的,水滴遇到空气般蒸发掉。
我揪心的发狂,邮箱塞满了垃圾邮件,就是少了心跳字眼;QQ打开一次又一次,没有留言;手机不再有短消息;耳边不再有熟悉的叮咛。
想念,惦记。疯狂的想念疯狂的惦记。
若王浩是心,那我就是心灵的歌,心消失,心灵的歌就无声了。
我时常一个人游荡在大街,在人来人往中找寻一个模糊的背影,自欺欺人那就是王浩,他已经到了台北,给我意外惊喜来了。
如此的夜,热闹的街,我像放飞的孤单鸳鸯,独自徘徊,显得孤单又卑微。
时常发呆,原来想念一个人同样痛苦,猜测他的行踪,现在又到了哪里,一定是信号不好,不方便联系。
好象住在一个孤单的房间里,百无聊赖的等待。
只能不停的绘画,用忙碌来掩饰自己的担心,王浩不会失踪,他说了会疼我一辈子,不自信的时候,飞快的看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能看到血脉通往心脏。不怕不怕,我已经是他的妻子。
总是联系不到王浩,日子飞快的流逝。
惦记他,疯狂的惦记。想到的时候就给他写信,他喜欢淡淡的文字,不喜欢华丽的表达。因此,我写的都是内心的话语,随心的却深深的想念。
王浩失踪,我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若是把他比做我的身体,那我就是他身体里的一块肋骨,他不小心遗失了我,让我在风中孤独。
王浩现在在哪里啊。
没有他的消息,这段时间总是显得闷闷不乐。接到李浩龙的电话,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热恋中的女人应该是幸福甜美的,若是和王浩在一起不开心,还有我。”他听到我的语气显得很担心,固执的要到我出去散心,说不能在房间里憋出病了。
也好,出去走走看看,回到台北,还不曾去过什么地方,也难怪思维停滞不前,原来不开阔。
澎湖的阳光尽情的映射下来,炽热、滚烫,显得热辣,亮得刺眼,透过墨镜看天空,特别的澄澈碧蓝。
“我不开心。”王浩失踪了,怎么也无法开心。
“什么都别说,先别想,看海”,李浩龙制止我,“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他像个大孩子,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哼唱着老歌谣。
“小眠,来,脱掉鞋子。”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忍不住模仿,若是王浩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牵着我的手,两个人露出旁若无人幸福的微笑。
沙滩宽广平坦,沙子细润,从脚背淘气钻出来,浅浅的一层金黄覆盖着皮肤,绒毛般可爱。
听着波涛的澎湃或者深沉,心绪因此起伏或者平息,踩到水里,背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透凉着蔚蓝海水的平静,李浩龙没有言语,看着我开心也就不忍打扰。
就这样看着,张开双臂,生命真美好,重生真美好。我贪婪的呼吸着海风独特的气息,看着海天一色,天地相连的景色,心情变得开阔,舒适而自在。
可我还是不快乐,有人在沙滩上欢快奔跑跳跃,有人在海上尽情乘风破浪,有人在岸边悠闲晒太阳,看上去他们都很欢喜,可我总有莫名的忧伤,连澎湖特色的小吃都索然无味。
“该回家了。”浩龙拍拍我肩膀,我精神恍惚,海浪中仿佛出现一个男子,他的面容若隐若现。
我正在看着海发呆,又想到王浩,思念很折磨人,不知道他在哪里,又怎么样了?他来台湾,定带他来澎湖,一起看日出日落,彼此拥抱着躺在沙滩上,听每一刻心上潮汐。
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每天习惯给他邮件,告诉他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手指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字符跳动着就成为想念的文字:
今天去澎湖湾,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快乐幸福得充满甜蜜,看着阳光,蓝天,海浪,沙滩,忽然就出现一个幻觉,一条船在风浪中航行,甲板上站着我的爱人,一只雪白的鸽子飞到我的面前,用它轻盈的翅膀载着我,在夕阳的余晖中向你飞去……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王浩的消息,李浩龙每天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如此不开心。
“他没有找你,你就找他,全世界找他。”李浩龙听着我疲惫的声音低低的咆哮着,知道我昨天又一夜未眠。
他显得很生气,生气王浩失踪,生气我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总要相信自己,也相信你的爱人。”他音调变低,“若是我爱你,你也要相信我,更何况和你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王浩。你要相信他。”
对,我要相信他,不能凭空猜测。我情绪激动,要立即行动,现在就找他,他电话不通,可是他家里电话总是记得的,打过许多次,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王浩消息,坚持联系,总是一有消息会第一个告诉我的。
还有知道我们故事,祝福我们的芳芳,也会告诉我。
还有,那个知道我们故事,同样祝福我们的女子,王浩过去女友,公司那个同事。
不知道北京公司的电话,只知道地址,急忙写了信件寄过去,心也就随着寄过去,然后是焦急的等待,10月21日他到九寨沟,若是依照计划,应该回北京,他看到信件就会明白。
等待,继续等待,未知让人有隐约恐慌,我总是不自觉的就皱起眉头。有时候绘画,手都不自觉的发抖。
11月15日,永生诅咒的日子,王浩以前的女友才得知我的电话,急忙打来,接到电话时,恰好刚从梦中醒来,恰好枕着王浩的手臂微笑。抓着话筒,听着她甜美声音里讲述的故事,我揪心的疼痛,忍了又忍,坚持着听她说完每个字。
尤其是那无比沉重的“保重。”
王浩到九寨沟拿到行李继续向北走,准备去甘南藏族自治州。在去甘肃的途中,一直是雨雪天气,刘浩害怕困在山上,不能如期回来,便加快了行程。一直赶路,忽略了感冒发烧,总认为自己是男儿不碍事。当他到达甘肃时,咳嗽、发烧很长时间了,最后不幸得了急性肺炎,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竟然不治身亡。
收到我信件的时候,恰好王浩公司的领导闻讯赶到甘肃,正准备护送骨灰回老家安葬。
天哪,我掐着胳膊,吞咽着泪水,才强制听完整个过程,我在思念王浩的日子里他在生病我不知道,他染上肺炎我部知道,他耽误治疗时间我不知道,连他死亡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丢下我不管,为什么不替我照顾好自己。
11月15日,让人诅咒的噩耗,我不相信是真的,摇头,还是摇头。话筒掉在地上,含着泪水抓起来,急急的说话,“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没骗你,都是真的,我也很伤心。”两个女子,心爱的那个男人命丧黄泉,在两端捧着电话哭泣,声音由小到大,号啕欲决,大哭不止。
命运对我真是不公平,刚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却回过头来夺走我的挚爱,我的爱情!我的世界空荡荡的,身体都消失了,肋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父母听到我失魂落魄声音,急忙跑来问讯原由,得知消息,无声。
母亲看着我呆呆的样子,转过身擦着眼泪,假装不让我知道。
父亲看着我,深深的吸一口气,眼睛深邃而坚定“哭出来,不开心就哭出来,不要委屈自己,不要憋闷自己。”
“爸爸。”父亲搂着我,靠着他的肩膀,我哭得伤心欲决。
为什么会这样,王浩那么善良,为什么会遭遇如此大劫。
“我不想活了,让我随你去吧,做不成今世夫妻,就做阴间伴侣”。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父母的阻止,跑进房间拿出瑞士军刀,照着左手动脉狠狠一刀割下去。
血喷薄而出,飞溅出几滴,然后汩汩往外流淌。
起初是疼的,可是哪有心疼,那般撕心,我想王浩定是化身为我的心脏,那么懂我,如此疼痛,他知道我深深的想念着。
“不要。”父亲冲过来,捂住我流血的伤口,母亲赶紧找来纱布缠绕上。
我拼命挣扎,“就让我去,就随我去。我的生命是你给的,你走了,我此生还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出乎意外的,父亲扇了我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过,然后是红肿的麻木“有什么可以留念,你的第二次生命是王浩给的,没错,也是我和你母亲给的,你亏欠我们两个今生都不止,不可以放弃照顾我们的责任。”
“你还有我们,你是我们最大的眷念,我们难道不是你的眷念吗?”母亲脸色苍白,捂着胸口,想必是心疼,看着她疼,我的心同样逼迫着揪心的疼。
若不是因为父母蓝田种玉,不会有我第一次生命。
若不是因为父母深入骨髓的疼爱,不会有我第二次生命。
什么样的方式才会是最好的报答,恐怕一个此生都不够,远远不够。
“爸爸,我错了。”泪眼婆娑着看着他们“爸爸,再打我吧,我错了。”
“你放弃生命是最大的错。”父亲还很生气,母亲醒悟过来,摇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都别说了,快送医院,血还没止住。”
母亲定定看着我,一字一句“为了我们,你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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