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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的时候,我和丁一鸣已经成了铁杆哥们。他临走之前没忘了关心我,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躺在床上,呆看着天花板,说我打算写小说。 丁一鸣笑,说就你?一学理科的,写起小说跟解方程式似的,能看么? 我大怒,说妈的我有优势,我理科不及格。然后我翻身而起,逼着他请我喝酒。 灌死丫的。 我和丁一鸣之间真正的友情便是自喝酒开始。 那时我刚刚染完头发,人生突然冒出一片崭新天地,时常豪情满怀酒兴大发,呼朋唤友共谋一醉。其中一次,因为临近考试,我招呼了半天只得丁一鸣一人有空。 我们来到饭馆,倒上酒,举杯相视而笑。笑什么,我们心领神会。 这是特殊时期的对饮。平日里叫嚣来去的众多朋党一到考试纷纷打回原形,全无影踪,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敢于不屑一顾,继续目空一切超凡脱俗。如同两个绝顶高手,衣袂飘飘,俯视众生芸芸,能与之谋的不过一人而已。 那一刻我们开始惺惺相惜。 因为惺惺相惜,我们都不舍得喝醉,喝得少聊得多,一晃已是午夜。 我干了最后一杯酒,起身结帐,然后一拍他肩膀:“回吧。” 他没动。竟在发呆。 “要不再坐会?”我只好说。 他抬头看我,好久才笑笑:“拉我出来喝酒,你是第一个主动付钱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乎一点酒钱。他豪爽,又付得起,从没人觉得由他付有什么不对。但是他竟然在乎。 我也发了会呆,才说:“这点酒钱算什么?我付得起。” 他摇头:“不是钱。是态度。” 因为这不期然的一件小事,我们俨然已经相交多年。 这是在写完那封信后不久,突然得到这份意料外的友情我感到很不容易。丁一鸣也很激动。于是我们又叫酒来,继续大喝,然后一不小心就醉了。 我们在操场边的主席台上蜷了一夜。 丁一鸣的去向早在年前就已定下。上海,那个臭名昭著的名利场,有他爸爸的一间分公司。 “要不,跟哥们去上海?”他喝着酒,突然说。 “不用。我是说真的,我想写小说。” “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写。总要糊口。” 我用鼻子苦笑:“就怕糊口往往成为枷锁,把我离小说越拉越远。” 他沉默,伸手来拍我的肩。“我知道你不想我为难。我在那公司一时还说不上话。” 我笑笑,不予争辩。 “写作是贫贱活,你要有准备。”他又说,“不过你放心,别的我管不了,你的日常用度我包了,算是我的赞助。” “赞助也要有收益。” “我看好你。” 我赶紧闷头喝酒,抑制感动。 临出来时我说什么来着?让他请我,还灌他丫的? 可结果是我先醉了,醉后还抢着付帐——这毛病以后得改。 这场酒我醉得厉害。第二天醒来,寝室已是空空荡荡。 丁一鸣走了。我好像记得他是今早的航班。 没有字条留下来。 他竟连道别也没有? 我苦笑。我又何尝送别了他?我可以猜见他收拾完所有,来推推烂泥一样的我准备道别,我却咂咂嘴翻身继续睡。他大叫,我走啦。我充耳不闻。他只有苦笑,落寞地孑然而去。 我惭愧地低下头,手撑在床边,触到我的手机。 里面有条新消息:“你个猪,醒了没?哥们走啦。” 我笑着回他:“飞机平安否?没让拉登做了烤乳猪吧?” 我起床收拾铺盖,准备搬家。 宿舍要交还学校,仍继续读研的同学另外要到一间。我寄居。 我并没有着手写小说。每天醒来只是发呆,全然不知有何可干。玩两把游戏,看一会儿小说,表面逍遥自在其实内心焦灼不堪。 有一段时间连读研的同学都回去过暑假了,只剩我一个,有家无脸回,每天坐在电脑前上网。 什么叫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一个月前我将信塞进程琳手中的时候,只是想给这段不尴不尬的情事划个句号,没想到画下来的是个转折号——明明已山穷水复,一转身柳暗花明。 有一天我们在网上偶遇,程琳突然问我:“那封信……你现在还是那么想的吗?” “不。早就不这样想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 “你怕什么?” 我呆住了。我怕什么呢?怕她不爱我?我也并不爱她。“也许,是怕袒露心事。” “现在不怕了?” “过去了。” “我也有些过时的心声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我在听。” 程琳突然停顿了好久,好像下面的句子打起来很艰难。“其实,我跟闺中好友谈论过你。” 我忽然喉咙发干,怔怔的,听见自己心怦怦跳的声音。 “我记得,你总共约过我七次。第一次,你开口就要做我男朋友,吓我一跳。之前我们甚至连招呼都没打过。所以我想都没想,拒绝了你。也许更多的,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尽管如此,那天我们还是聊得不错。回来后你那离经叛道的请求已经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说实话,我已经在盼着你第二次约我。” “可惜这第二次来得好慢。其间有人追我,我也动过心,但不知为何,都半道夭折。那天再次与你单独相处,我们从学校前门步到后门,又绕回来,谈了很多。你也仍然是那样,直截了当。可惜那时我嘴硬,而你则似乎心不在焉,根本不试图追问下去。在楼下分别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默默地站了好久,我期待着你的拥抱,哪怕是拉拉手也好呢。但是你却犹豫不决。我想是我嘴硬的拒绝挡住了你。最终,我默默上楼。我跟闺友说,只要你明天肯再约我一次,肯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我就答应你。” “现在你也许早就明白,女孩渴望爱情的心情跟男孩并无二致。” 这么多字,她一定早就打好在电脑上。 我心里好像有什么被点着一样,呼吸急促,血往上涌。这种激动,即使是追求她的时候也没有过。 我突然明白以前为什么老对她提不起精神。只因我的热情总是如石沉大海,或是半道被冻僵。 感情是需要催化的,需要互动,尤其对两个都不是特别出色的人来说。可惜这一点往往被人们忽略。 我于是说:“给你条建议,以后再有机会碰到你心动的人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发出消息后我才发现,这句话已经老掉牙。可见,感情总是逃不出一些规则,或叫俗套。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她突然说。 我怔住。我以为她只是在讲“过时的心事”。 幸好是在电脑前,这一怔她无法察觉。 我还是不敢肯定她的用意,试探着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对您的做法我表示由衷的欣赏和敬意。” 又隔了好久,她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在武汉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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