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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清军渡江攻灭南明,擒杀弘光帝后,南明臣属纷纷拥立新主,占地为王,与清军相抗,唐鲁二王便是其中的重要势力。唐王在黄道周、郑芝龙等人拥戴下在福州称帝,福王则被钱肃乐等人在绍兴推为"监国"。唐鲁本同属明朝皇室,为叔侄之分,原应合力抗清,但鲁王不服唐王称帝,唐王亦对鲁王不尊己位颇为不满,二王各行其是,勾心斗角,终于闹得叔侄反目,势同水火,以致被清军各个击破,均无善终。 唐鲁二王既死,地盘也尽数沦为清军之手,余部后人只能飘零江湖,东躲西藏。但尽管如此,二王余部仍不肯握手联盟,依旧相互仇恨,争斗不已。在唐王余部中,郑雪竹的祖父郑成功乃是实力最雄厚的一股,一度曾联合其他各部由海上登陆北伐,连克苏皖四郡三州二十四县,东南大震,成为清廷的心腹之患。 只可惜郑成功由于节节取胜,生出了骄敌之心,以致在南京城下中了清总督郎廷佐的缓兵之计,终遭败绩,再难在中土立足,遂入海自荷兰人手中夺取台湾作为根本,伺机反攻。"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便是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所作。 待到郑成功去世,长子郑经嗣立,继任延平郡王,台湾已是一片繁荣之景,郑氏在台之位也是日益稳固,大有海外称王,自成一家之势。 郑氏在台湾虽是如日中天,但清朝在中土的统治却也已根深蒂固。两相对照,郑氏经营台湾虽善,然抗清之势较郑成功入海之时更为不利,在中土最后一块地盘厦门亦被清军攻占,只得守台自保,倚仗海峡地利苟延时日。郑经本是个时刻不忘攻中土,复明室的人,但此时清朝却着实太过强大,康熙皇帝又极为英明神武,相持十余年,郑经数次攻陆,竟未得寸土,反而损失了不少船只。 郑经屡遭败绩,也渐渐有些心灰意冷,自题诗曰:"京口瓜洲指顾间,春风几度到钟山。迷离遍绿江南地,千里怀人去不还。"较他早年所作:“王气中原尽,衣冠海外留。雄图终未已,日日整戈矛",自是又一番心绪了。 郑雪竹本名郑克臧,乃是郑经长子,却是郑经与侍婢私通而得,出身不正,因此很受郑经之母、郑成功之妻董太妃厌憎,忠诚伯冯锡范、武平侯刘国轩等人对其也颇有私议。 这郑雪竹虽为侍婢之子,却极为聪明决断,文武全才,全岛几乎无人能出其右。郑经对他极为钟爱,不顾众人反对,将他册立为延平世子,每遇大事常与他商议,因此更被冯锡范、刘国轩等人所忌,惟有陈思昭之父、军师陈永华与之交好,常与其一同劝郑经抛开唐鲁旧怨,联络中土鲁王余部,里应外合,共襄义举,以谋大事。而冯锡范、刘国轩等人却坚决以鲁王为敌,董太妃也执意不容鲁王。双方各执一词,相争不休,郑经本就有些优柔寡断,每遇此事,更是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郑经对联鲁抗清之事迟迟不决,郑雪竹却较他有主见得多,见父亲一时难下决定,竟在一个月黑之夜,独自乘船出海,潜入中土作他的反清大事,只在世子府中留下一封书柬,言道大事不成,永不回岛。 次日郑经等发觉郑雪竹遁去后,大为震惊,立时派出台湾第一少年高手陈思昭前往中土,追查郑雪竹踪迹,令他务必将郑雪竹带回台湾。陈思昭与郑雪竹武功本不相上下,欲拿住郑雪竹原属不易,但他二人乃总角之交,相互之间极为了解,由他去追拿郑雪竹,却是远远胜过他人大海捞针。果然,陈思昭熟知郑雪竹性情,没费多大力气便寻到了他,只是每次欲拿他时,都被他施计摆脱,根本没有与他动手的机会。此次因看不惯赤血老魔恃强作恶,愤而出头与他拼斗,被他所伤,却未料郑雪竹不但出手逐走了赤血老魔,还与他定下了一年归台之约。 郑雪竹的身世来历,龙星儿本全然不知,直到此时方才由他身上的台湾日月旗和所吟诗句窥破。但郑雪竹方才这番唐鲁一家,化解前怨的言语,确是她从前绝计未曾听过的,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但龙星儿这十多年来,所受的全是"唐王不仁不义,部属为虎作伥,相见即应诛杀,绝不可留情"的言传身教,唐鲁世仇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郑雪竹这一时三刻便能说动?心中虽犹疑片刻,终是从前的想法占了上风。心念既决,当即抬起头来,冷冷地道:"延平世子,你方才那一番花言巧语说得着实不坏。只可惜,我龙星儿绝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这便相信了你,因此,你不必再多费唇舌,还是留着你那一套言语,当面对唐王和郑成功去说罢!" 郑雪竹惊呼道:"星儿,你当真便如此狠心……" 龙星儿截口道:"延平世子,你不必怪我狠心,要怪只能怪你们唐王当年的作为。将来你见到他时,再去细细问他罢!"言罢,将长剑缓缓举起。 郑雪竹见她面沉似水,剑光如雪,知其心意已决,定要杀己而后快,心中不由一阵绝望,缓缓闭上了双目。 忽听"呛啷"一声长剑坠地之音,又听龙星儿的声音在耳畔道:"延平世子,你前日曾在赤血老魔爪下救过我一次,今日我也放你一次,你我之间就此扯平,互不相欠。他日再见时,我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不是我杀你为鲁王雪恨,便是我死在你的手下,作鲁王忠臣!"继而便是后窗"砰"地一声大响,却是龙星儿穿窗而去。 郑雪竹缓缓张开双眼,只见室中一切如旧,龙星儿的长剑犹自遗落在脚边,伊人却是芳踪已杳,再不归来!周围一片静寂,他的一颗心也是空荡荡的,仿佛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不知不觉间,他眼中竟流出了泪水,低声自语道:"若是无缘,为何相识?若是有缘,因何陌路?唉,古人说的原是不错,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惟有相思无尽处。星儿,星儿,你当真这般恨我么......" 正自嗟呀不已,忽听一阵既轻且快的脚步声自门外由远及近而来,心中也不知是忧是喜,暗思道:"星儿此番回来,是要与我化解唐鲁旧怨,还是决意要取我性命?唉,不论她此来是吉是凶,终教我还能再多看她一眼……" 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又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世子,你起身了么?" 郑雪竹听得这声音,不禁有些失望,忍不住"啊"地一声轻呼了出来。原来,门外那人并非郑雪竹想见的龙星儿,而是与郑雪竹比邻而居的陈思昭! 陈思昭听出郑雪竹的声音有异,情知不妙,当下不及多问,忙运力于掌,向门上击去。 "砰"地一声,房门大开,出乎陈思昭意料的是,房门并未上闩。而令他更料想不到的,却是郑雪竹此时的神情姿态。他本是点穴高手,一眼便看出郑雪竹是被人点了穴道,只是不知其中是何缘故,遂径直行至郑雪竹身畔,在他背心肋下连戳十余指,将他被封穴道尽数解开。 郑雪竹身体甫得自由,却觉软软的似乎全无了力道,颓然跌坐在椅上,叹道:"思昭,是星儿,星儿她点了我的穴道,还几乎一剑将我刺死,我……"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尽数向陈思昭讲了。 陈思昭听罢郑雪竹的言语,面色陡变,道:"世子,这丫头当真已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来历?" 郑雪竹点头道:"不错,星儿冰雪聪明,看到我身上的日月旗,又偷听到我吟诵的诗句,便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便是再加掩饰,也已于事无补……" 陈思昭顿足道:"这丫头既已得知我们的身份,若由得她在江湖上传扬出去,用不上几日,势必会引得仇家追杀,那便是危险之至了!不成,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封她的口!"言罢,转身向门外便行。 忽见面前白影闪动,却是郑雪竹已挡在门首,低声道:"思昭,不可……" 陈思昭张目望去,见到郑雪竹凄然欲绝的神情,不由叹道:"世子,我爹爹与我论及你时,常说你平素极为决断,但却易将各种感情看得过重,难以勘破情关,今后必在这件事上大大吃亏。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郑雪竹怃然道:"思昭,我们不要再说这事了,如今我们的身份既已暴露,这青枫庄绝不可久留。趁还未有人寻来,这便速速离去为好……” 陈思昭点头道:"不错,我们这便去罢。世子,经过这一番事情,你应该明白唐鲁世仇绝难化解,即便是我们有意与他们捐弃前嫌,共抗满人,他们也同样要将我们看成不共戴天的仇敌,绝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且看今日龙星儿这丫头的所作所为,你便可知鲁王余部都是何等货色!" 郑雪竹惊道:"思昭,你难道也和董太妃、冯锡范他们一样,念念不忘对鲁王余部的仇恨?" 陈思昭冷笑道:"我还不至于似鲁王余部那般心胸狭窄,我只不过是瞧他们这班人不起。他们说我们是地少兵微,遁迹海外,闭门守户,可他们自己却只会耍弄那些鸡鸣狗盗的伎俩,又岂能比得上我们堂堂王土,正正之师?似这等人物,我自是不屑与他们纠缠,但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若不来找我们麻烦便罢,否则我须不惧他们……" 郑雪竹神色漠然,意兴阑珊地挥一挥手,道:"思昭,不必说了,我们走罢。”转身疾步行出门外,再不回头。 陈思昭在后紧跟几步,道:"世子,我们却要去何处?" 郑雪竹道:"去河南联络鲁王余部,劝说他们与我们联手,同复大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