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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郑雪竹已自衣内掣出一柄长剑,剑身银光流动,微作龙吟之声,衬着他俊逸修长的身形,雅洁出尘的容貌,当真是英气勃发,别有一番风流。 郑雪竹持剑在手,身形腾起,白鹤般疾掠至倒地不起的赤血老魔身边,剑光闪处,剑尖已指住了他的咽喉。 崔秀秀见这凶悍无比的赤血老魔终于被制住,不禁长吁一口气,一时竟忘记了昨日在青枫庄内遭郑雪竹耻笑之事,拍手叫道:"这位少侠,赤血老魔多行不义,天理难容,快快一剑杀了他,为天下武林除害!" 郑雪竹俯下身体,骈指如戟,电闪般连点了赤血老魔"百汇"、"膻中"、"气海"等十余处大穴。赤血老魔连受重创,此时竟已无力挣扎躲避,诸处要穴一经受制,更是动弹不得。 郑雪竹制住了赤血老魔,起身收剑归鞘,悠然行至陈思昭面前,笑道:"思昭,你我终于又见面了。这次却不是你追到了我,而是我自己来见你。" 陈思昭苦笑道:"你这人当真古怪,我千里迢迢寻你,你定要躲我避我,今日我代青枫庄邀斗赤血老魔,原与你毫无干系,你反来寻我相见。" 郑雪竹淡淡地道:"我千方百计避你躲你,是因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决不会随你回去;今日现身与你相见,一是不愿看你死在这老魔掌下,二是此刻我便是要走,你也无法留住。" 陈思昭叹道:"不错,此时此地,你若一意要去,我确是无力挽留……也罢,你既然有你的打算,这便去罢,走得越远越好。只是你切要记住,只要我一日不死,便要寻你一日,便是追到海角天涯,天荒地老,也定要将你带回!"他重伤之下真力不足,语声亦显得有些微弱,但仍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之意。 郑雪竹笑道:"我的脾性你一向最清楚不过,你也应知道我向来有自己的主张,轻易不会被他人左右。你昔日一心要我随你回去,我自不肯应允,但今日你要我抛下这里的事情自己走路,我也未必会作。"言罢,竟大模大样地在地上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伸手搭住了陈思昭右手脉门,凝神片刻,轻叹道:"思昭,这赤血老魔功力极高,招式奇诡,大是劲敌,似你我的修为,原不该贸然与他相斗……" 陈思昭正待开口,忽觉一股柔和之极的力道自腕间"内关穴"缓缓而入,循"手厥阴心经"向上,一直透入胸腹五脏,浑身便似春风拂体一般,说不出的通泰安适,情知郑雪竹正以自身内力为已疗伤。当即顾不得说话,忙运起内息对郑雪竹的真气加以疏导。此事原本不甚易为,然他二人所习内功大致同源,因此运功疗伤时真气方能毫无滞碍,事半功倍。 崔秀秀在一旁观看,见陈思昭苍白的面色渐渐泛起了红润,心情这才轻松了几分,遂行至龙星儿身边,悄声道:"星儿,昨晚青枫庄中,你为何不告而别?" 龙星儿被她勾起心中不快,面无表情,淡淡地道:"我又能如何?只可笑我自命侠义,到头来不过是被当作愚人捉弄一场罢了!可见侠义二字,是万万作不得的!" 崔秀秀急道:"星儿,一夜不见,你怎生便说出如此言语?岂不闻是非善恶自有公论,为人作事但求心之所安,又何必理会他人言语?譬如今日陈少侠所为,岂是为了一己私利?" 龙星儿听她提起陈思昭邀斗赤血老魔之事,心底深处的疑团不禁又翻了上来,忙道:"秀秀,这赤血老魔是什么来头?陈思昭为何要与他拼斗?为何又牵扯上青枫庄?" 崔秀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这赤血老魔不知是何来历,在何处练成了这一身邪门功夫。他这些功夫中,最令人难以相信的是‘遁地术’,说明白了便是像穿山甲一般,可以随时随地钻到地底行走,奔行之速丝毫不逊于在平地。据说是只要不遇上硬石阻挡,他可以从地底走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出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龙星儿听到此处,登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忙回头看去,见到赤血老魔仍好好地卧在原处,方自松了一口气。 崔秀秀续道:"半月之前,我爹爹在庄内练功,不防他自静室地下忽然钻出,一掌印在我爹爹背心,害我爹重伤走火。最令人切齿的是,他竟趁我爹爹伤重无力,威逼我爹爹交出江南武林盟主令!我爹爹自是不肯屈服,这老魔一时却也无计可施,最后终于约定今日卯时在此一战,我爹爹若是败了,便自动放弃江南武林盟主之位,若是这老魔败了,便听凭我青枫庄处置。我爹爹明白自己的伤势一时间痊愈不得,无法胜过这老魔,因此他召开昨日这场武林大会,便是为了选一位新盟主出来。这样我爹爹便是已经放弃了盟主之位,即使死在这老魔手上,这老魔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龙星儿叹道:"崔庄主固是抱了必死之心,但他可曾考虑过,若是他败给赤血老魔,自家之生死姑且不论,这老魔同样不会放过那新盟主……" 崔秀秀道:"此节我爹爹早已想到。但情势紧急,别无良策。因此他昨日在武林大会上说道,这继任武林盟主之人不但要武功高明,更要为人正直侠义,遇事敢于承担,便是这个缘故。惟有这样,赤血老魔的奸谋才不至得逞……" 龙星儿一向对陈思昭素无好感,此时见郑雪竹为他将自己冷落一边,不由更增了几分厌憎恼恨之心,冷冷地道:"崔庄主可是想让这姓陈的继任武林盟主么?这却是所托非人了。" 崔秀秀急道:"星儿,不是的!我爹爹见陈少侠技压全场,却无争夺武林盟主之心,生性清高,正是他中意的人选,便将他邀入内室秘谈,将赤血老魔之事和盘托出,还盼他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接下这副担子……" 龙星儿冷笑道:"江南武林盟主之位固然诱人,但一旦接手,赤血老魔立刻便会找上头来,性命重要,盟主只得不作了。" 崔秀秀道:"陈少侠确是无意盟主之位,却不是为了惜命怕死。我伏在后窗外偷听他和爹爹的说话,见爹爹说完那番话后,陈少侠面上似有忧色,在室中反复踱了十几个圈子,忽叫道:‘罢了,罢了!’一指戳出,点中了我爹爹背心‘天宗穴’……” 龙星儿"啊"地一声惊呼了出来,道:"这姓陈的果然没有安好心……" 崔秀秀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想,正欲冲进去同他拼斗,却听他笑道:"崔庄主,你与赤血老魔之约在明日卯时,我却要抢在你前边,在寅时约他一战,若是这老魔运气好,或许还能等到你来杀他……"言罢,轻叹一声,出门而去,几个起落,便已踪影不见。我放心不下,便随后赶来,却来迟了……" 忽听一个极其尖锐难听的声音道:"车轮战法,卑鄙无耻,天下自称侠义道的人物,都是这等嘴脸!" 这声音出其不意地在龙星儿脑后响起,当真将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却见说话的正是那被郑雪竹制住穴道,动弹不得的赤血老魔。然眼角余光一瞥间,却见陈思昭已拉着郑雪竹的手站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塞入他手中,在他耳畔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 郑雪竹"嗤"的一声轻笑,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向陈思昭递了过去。 陈思昭却不伸手去接,只是连连摇头,这次的说话声音虽高了一些,龙星儿勉强听见几字,却不知他所说的究竟是何内容。 忽听郑雪竹朗声道:"思昭,我答应你,你若肯服下这粒灵丹,一年后我一定随你回去!" 陈思昭面现踌躇之色,道:"可……" 郑雪竹却不待他话说完,趁他开口之机,双指一挟,径直将灵丹弹入了他口中。 陈思昭只顾说话,未防郑雪竹抢先动手,一错愕间,灵丹已骨碌碌顺着咽喉滚入了腹内。 郑雪竹面现得色,笑道:"这便叫作米已成炊,木已成舟,无可挽回!思昭,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作到......"方说到此处,忽按住胸口,咳嗽起来,朝阳斜映之下,龙星儿竟清清楚楚地见到,自郑雪竹口中溅出了几滴鲜血! 龙星儿本对郑雪竹颇为着恼,此即见他受伤呕血,种种气恼登时化成了关切之意,忙抢上前去伸手搀扶,道:"雪竹,你怎么了?" 郑雪竹止住咳嗽,道:"没什么,只是方才与那老魔对了一掌,震动了内息,又因急于取胜,匆忙出手,牵动经脉,以致气息紊乱,受了些小伤,不值一提。累得你为我如此担心,当真是受不起了!"言罢,自白玉瓶中复倒出一粒药丸,仰首吞下。 龙星儿一怔,方感到自己对他的称呼不妥,过于流露,不由双颊飞红,忙低下头去抚弄衣带。 这玉瓶灵丹果是良药,郑雪竹一服下,便觉神清气爽,周身说不出的通泰安适,再看陈思昭,伤势亦似好了一大半。 忽听崔秀秀厉声骂道:"你这老魔头作恶多端,为害江湖,今日算是老天开眼,终教除了世间一害!"疾步奔出几丈,俯身寻回单刀,向赤血老魔遥指过去。 赤血老魔身受三处重伤,又被封了十多处穴道,此时当真是动弹不得,惟有任人宰割,却不肯露出半点畏惧之意,向崔秀秀桀桀怪笑道:"小姑娘,你说得不错,我确是作恶多端,为害江湖,在你们这些自封为侠义道的眼中,也确是多行不义,恶贯满盈,罪该万死。今日我既落到你们手中,原也不想逃得性命,只是想问一句,你们说我阴险卑鄙,不择手段,可你们自己对付我的手段,便是光明正大么?" 崔秀秀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是你偷袭暗算在先,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况且对付你这等老魔,原也不必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赤血老魔笑道:"明刀明枪斗不过,便用暗算,讲理讲不出,便要杀人灭口,你们这些自命侠义道的手段,我也见得多了。你要杀我,也不必讲什么善恶是非的大道理,这便痛快动手就是了!" 崔秀秀哼了一声,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好汉?"单刀一横,便要纵身向前。 忽听耳畔风声飒然,继而眼前一花,却是郑雪竹已经抢到前头。只听他笑道:"不必崔姑娘动手,这老魔还是由在下来处置好了!" 崔秀秀应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她对赤血老魔实是颇为畏惧,虽明知他已无法挣扎反抗,但若当真要动手杀他,也颇有几分胆怯,如今见郑雪竹有意代劳,那正是求之不得。 郑雪竹却似胸有成竹一般,缓缓地向赤血老魔一步步行去,唇边竟绽出了些许笑容。每前行一步,笑意便浓得一分,在此情此景之下,愈加显得诡异。 赤血老魔虽然凶顽,但亦有些受不得郑雪竹这等神情,嘶哑着喉咙道:"你要杀便杀,若想折辱于我,教我向你求饶,却是万万不能!" 郑雪竹笑道:"你不是一意求死么?我却偏偏不教你死,你却能奈我何?"忽一扬手,竟又有一粒药丸自他掌中玉瓶内激射而出,径直射入赤血老魔口中,道:"我就是不教你如愿!" 众人只道郑雪竹要用什么古怪恶毒的手段折磨赤血老魔,未料他竟将如此珍贵的灵丹给他服用,不由一齐变色。 陈思昭惊道:"玉灵丹只有三粒,你我各服一粒,这最后一粒原应留在身边,以备不测,你如何却将它给了这魔头?" 郑雪竹笑道:"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有在它有用时才是宝物。若一味囤积居奇,不愿使用,即便是无价之宝,又与土石何异?人为物主,当用则用,不然岂非成了守物之奴?" 崔秀秀顿足道:"我不想听你这书呆子的酸论。我只问你,这老魔如此恶毒,你却为他治伤,便不怕他伤好之后继续为害江湖么?妇人之仁,养虎贻患,你当真是个呆子……" 陈思昭忽喝道:"崔姑娘,不要再说了!"眉目之间似已微有愠意。崔秀秀却也听话,竟当真闭住了口。 龙星儿听陈思昭如此呵斥崔秀秀,不由好生着恼,大声道:"你们既不肯动手,便由我来杀这老魔!"反手一挥,掣出了腰间长剑,剑身映着日光,射出千万道寒芒,却也凛然生威。 郑雪竹忽上前一步,挡住了龙星儿去路,道:"星儿,他原也是个可怜之人,你便放过他罢!" 龙星儿原恼郑雪竹回护赤血老魔,但他方才那一声"星儿"却似叫进了她的心坎当中,直令她感到无比的快美舒畅,那一腔怒气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只得叹道:"反正这赤血老魔是你制住的,是杀是放本应由你作主。" 赤血老魔忽冷笑道:"假仁假义,沽恩市惠!" 陈思昭怒道:"你这老魔当真是不知好歹,不可救药……" 郑雪竹略一挥手,道:"思昭,不必和他逞这些口舌之利。他这一生定是受尽了世人的白眼欺凌,以至愤世如此,只得以恶行来四处发泄,借以报复世人。他看似穷凶极恶,不可理喻,实则内心孤寂痛苦之极,较起那些被他残害的人,只怕更要可怜……" 言犹未了,却听赤血老魔"啊"地一声惊呼了出来:"你……你却又为何得知?" 郑雪竹仰首向天,长叹一声,况味竟是说不出的寂寥苍凉,自语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别人看我脱略形迹,游戏风尘,只道我如何潇洒快活,却有谁知我内心的痛苦?都说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可要作到这般放手,又如何能够?将心比心,我又何必恨你?"言罢,俯身下去,运指如风,解开了赤血老魔被封的穴道。 赤血老魔挣扎站起,向郑雪竹一揖,道:"自从我到这世上以来,所有见过我的人不是厌我憎我,便是惧我避我,人人都将我当作魔鬼猛兽,你是第一个将我看成人的人。你待我如此,我也还你一个人情。崔天成的江南武林盟主令我是不想要了,从今日起,我便离开扬州,永不回来。他日若是有缘,或可相见。"他口中说话,身形在原地不断打转,身体亦向足下地里沉去,几个回旋后便不见了踪影。 陈思昭行至郑雪竹身畔,悄声道:"这老魔方才的说话,不知可作得准否?" 郑雪竹笑道:"似这等性情孤僻,行事乖张的人物,内心深处必有极大的隐痛,一面是极端的自卑,一面又是莫大的自傲。他不说话则已,只要说出的话,承诺的事,便一定会作到。他说不再找青枫庄的麻烦,便绝不会再找。" 陈思昭忽笑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和他这般头破血流地斗上一场了。方才我若是一见到他,便对他说一番这等言语,岂非化干戈于无形?" 郑雪竹微微一笑,尚未及答言,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山下传来:"陈少侠,你还好么?赤血老魔,我崔天成来赴约了!" 崔秀秀听到父亲的声音,登时喜出望外,放声叫道:"爹爹,我们在这里!" 崔天成似乎吃了一惊,叫道:"秀秀,你如何却到了此处?陈少侠怎样了?赤血老魔现在何处?" 陈思昭道:"赤血老魔已经走了,我们都好好地安然无恙,崔庄主不必担心。"他这几句话并非用力呼喊,只如寻常说话一般,话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反而较崔秀秀的声音传得更远。 一阵急骤的足音传来,崔天成高大的身形已出现在山口,道:"秀秀,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秀秀一跃而起,向山下飞奔而去,到得崔天成身边,便咭咭呱呱地向他讲述起方才这一场恶斗的经过。 郑雪竹与陈思昭对望了一眼,复转头向龙星儿道:"星儿,我们也下山罢!" 龙星儿此时的心绪颇为纷乱,不知郑雪竹与陈思昭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有甚恩怨,更想不出在他心中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是愿与自己同行,还是就此分道扬镳。种种思想交织成一片乱麻,直到此时郑雪竹招呼她下山,一颗心才放稳了下来,身上也飘飘忽忽如同春风拂体一般,不知不觉间已是满面晕红,轻声道:"雪竹,我们走罢。你身上有伤,下山时切要当心。"伸臂扶住了郑雪竹,向山下行去。 郑雪竹道:"星儿,我身上的伤不妨事的,却是思昭的伤着实不轻,你扶一扶他……" 龙星儿柳眉微皱,面现不豫之色,正欲开口,忽听背后陈思昭冷笑道:"我的腿还没断,这座山也还走得下去,不劳姑娘家动手帮忙!" 话音方落,龙星儿便觉身后衣袂破空之声大作,回头看时,却见陈思昭已自二人身旁疾掠而过,眨眼间便赶到了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