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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星儿本以为郑雪竹既身负武功,遇袭必会躲闪,未料郑雪竹却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竟丝毫没有避让,令她一击便告得手。 郑雪竹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尖叫道:"龙姑娘,你抓得我半边身子都又酸又痛,好难过,求你快放开我……" 龙星儿心念微动,指上又多送了几分力道,霎时间内力已在郑雪竹腕间"内关穴"上冲击了三次,未料竟丝毫未遇反震之力,好似他当真不会半点武功一般,这才相信他狼狈求饶的模样绝非伪装,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 郑雪竹自地上挣扎爬起,呻吟道:"龙姑娘,姑娘家的火气怎地便这般大,为何方才还在好好地说话,转眼间便伸手打人?" 龙星儿道:"你既不会武功,为何能将武功招式讲得这般清楚?弄得我反倒有些怀疑起来,跌你一跤却也是活该。" 郑雪竹道:"什么‘第一高手''、‘破绽'',‘膻中穴''一类的言语,都是陈思昭追拿我时对我讲的。那日他与你相斗之时,我也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一片灌木之中,待到一个时辰后你离开树林时方才离去。" 龙星儿奇道:"你明知他要拿你,为何还留在林中不走?" 郑雪竹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陈思昭既认定我已远远遁去,自是只管去远处追踪,却未料到我还是在林中,后来我在林中多耽的一个时辰,便是为了龙姑娘了。龙姑娘因我的缘故,才败在陈思昭手下,我又焉能轻舍龙姑娘而去?当时我已想好,龙姑娘一刻不起身,我便一刻不走,倘若有坏人来趁机欺侮龙姑娘,我纵然明知不敌,也要和他拼了。幸而老天保佑,后来也未遇到什么危险。” 龙星儿未料到他竟会如此关心自己,心头不由一热,沉默了半晌忽道:"我却不知,你和陈思昭究竟有何过节?他这样高的武功,为何却要处心积虑地追拿一个文弱书生?" 郑雪竹笑道:"这便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了。" 龙星儿不知为何,心底竟泛起了一阵酸涩之感,暗道:"不错,我在你心中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却又何苦同你在此处徒增烦恼?"思及此处,再不看郑雪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行。 方行得几步,却听郑雪竹在身后叫道:"龙姑娘待往何处去?" 龙星儿冷笑道:"我自有去处,不劳外人挂心!"头也不回,脚下却愈加走得疾了。她心头气恼,再不顾身后郑雪竹,只管在山径中独自奔行,一直奔出了二三里之遥方始停步。无意间一抬头,却发觉天色昏暗了许多,已不似方才那遍地月光的皎洁明亮之状,竟是满天乌云聚合,显然要有一场大雨了。 龙星儿心中暗暗叫苦:"此处距青枫庄尚远,荒山野岭之间,别说人家,便是破庙也无一个,待得落雨,又往何处躲避?" 天上乌云越积越多,越积越浓,终于黑沉沉地压了下来,空中也有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闷之感。 又奔出了一里多路程,龙星儿忽见到前方一座小山山腰草木之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亭。见到这间小亭,龙星儿登时便觉心底一宽,暗忖这小亭虽挡不得山风,却终是个遮雨的去处,忙加紧脚步,欲赶在大雨之前攀到亭中避雨。 龙星儿施展轻功,攀至山腰,尚未立得脚稳,蓦地空中一亮,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继而霹雳大作,豆大的雨点洒落下来。龙星儿忙加紧脚步,奔入小亭,这才勉强避过雨淋。喘息甫定,却见在雨夜微光之下,小亭中竟似已有了一个人!蓦地面前火光一闪,已多了一支蜡烛。烛光中看得分明,郑雪竹正凭着亭中石几独坐,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较方才犹似多了几分俊逸潇洒。 龙星儿本不喜这粗陋的茅亭,更不愿与这带着一身诡秘气息的郑雪竹共处,但眼见亭外雨帘越来越密,若贸然出去,只怕行不出二十步,身上便会被淋透,因此踌躇未决,只顾在原地来回打转。 忽听身后郑雪竹曼声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龙星儿心中本就烦恼,听他这一番胡言乱语,更是不耐,道:"你若想冻死,这便去外边淋雨好了,不要在这里唠唠叨叨,惹人生厌。" 郑雪竹笑道:"龙姑娘,空山夜雨,剪烛孤亭,正是雅士隐者所希求之境。身当此处,思慕古人,吟咏前贤之句,你却为何偏要和死啊活啊的扯到一块?" 龙星儿哼了一声,正欲反唇相讥,忽思起一事,问道:"你是怎样到这里来的?"暗想自己施展轻功全力飞奔,未曾有半点耽搁,仍不免受了些雨淋,这郑雪竹又如何能赶在她头里寻到这茅亭避雨?暗想他若饰词遮掩,定会露出破绽。 郑雪竹翻了翻眼睛,懒懒道:"你也不是没看到,我一无车轿,二无坐骑,除了用自己两条腿走来,又有什么别的法子?" 龙星儿听他顾左右而言他,不禁又是着恼又是好笑,道:"我是说,你明明在我后面,又是如何赶在我之前到这亭中?" 郑雪竹打了个呵欠,道:"世上的路本就有许多条,自同一处起点到同一处终点,有许多路径可走。但路和路却有不同,有的是直通去处的捷径,有的却要绕上十个二十个弯子,转上三日三夜也未必转得完。只可叹世上虽有人明知如此,却还是非要去走那弯路。" 龙星儿听他罗里罗嗦地讲了一大通,依旧不得要领,一赌气索性不再开口,径自在郑雪竹对面石椅上坐下。 郑雪竹亦不再寻她讲话,双目迷离,透过烛光向亭外雨幕中遥望出去,口中又轻声吟诵起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无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吟到后来,语音渐渐悲切,两行泪水缓缓滑下面颊,落到石几上。 龙星儿见他如此伤感,反倒有些莫名其妙起来。暗自猜测道:“他这人究竟是真呆还是假呆?却又是什么事情令他如此失意?......” 郑雪竹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不见,忽站起身来,行至茅亭檐下,抽出玉箫,向着无尽雨幕吹奏起来。 龙星儿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但见亭外是茫茫暗夜,寂寂空山,朦胧冷雨,亭内却是残灯如豆,箫声若诉,伊人似玉,独立雨中,更显绝世孤高之意,为空山雨夜增添了几许诗情。 郑雪竹的玉箫便如凤鸣一般,连奏了几支低回哀婉之曲后,音调忽然一转,变成了凄清冷寂之声。曲韵回转,令人只觉一阵悲凉,一阵落寞,仿佛亭外夜雨渐渐充满了天地之间,万物都已消失,只留下茅亭一座,孤灯一盏,无言相对。这等曲调在雨夜中奏响,确是分外能引起人的感伤。 龙星儿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叫道:"不要再吹了,这个鬼调子听得多了,会叫人发疯的!" 郑雪竹缓缓收住玉箫,转过身去,向龙星儿淡淡的道:"这首《苏武牧羊》,原也非一般人所能品的,龙姑娘既不爱听,我便另换一首开心些的曲子好了。"言罢,复将玉箫凑至唇边吹奏起来,这次吹出的曲子却充满了春日的晴好温馨之意,与方才大不相同。 龙星儿凝神倾听这柔婉妩媚的箫音,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暗自快意:“他这支曲子,才是真正为我而吹……”但觉这曲调便似春蚕吐丝一般,将自己全身上下绵绵密密地缠住,令人产生一种软洋洋的舒适之意,仿佛身处无限春风当中,连手指也不愿移动半点。她是练武之人,警惕性原较常人高出许多,但身当此时此地,从身体到意识竟都已松弛了下来,渐觉头脑模糊,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地伏在石几上朦胧睡去。 龙星儿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待得醒转过来,来开眼看时,却见一轮朝阳正高悬于远山之巅,映出万里碧空如洗,方知自己竟一觉睡到了天明。思起自己居然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睡了一晚,不禁满面飞红,同时心中亦暗自惊疑:“我对他为何却无丝毫防范之心?” 思及郑雪竹,忙起身四处张望,搜寻他的踪迹,却见十余丈外的一株古松后似有一白影闪动,身形仿佛郑雪竹一般。遂发足疾疾向古松行去,意欲寻他说上几句话,方才安心。 古松下那人果然是郑雪竹。他一身白衣,倚树而立,仪容潇洒出尘之极,但此刻面上已非惯常那种悠然散漫之色,而换成了一副惊愕焦虑的神情。 龙星儿奔到他面前,见他此状,亦是一惊。正欲出口相询,却听郑雪竹喃喃自语道:“究竟是何等高手,竟然如此难斗?” 龙星儿循着他的眼光望去,却见对面远山山巅上似有人影晃动,但因距离过远,看不清楚,若非郑雪竹先看到了,引她细观,只怕她也不能发现。忽眼前一亮,却是对面山巅上迅疾无比地闪过几道微细的金光。继而一阵山风吹过,风中竟似隐隐杂有暗器破空的“呜呜”之声。 龙星儿心头一凛,情知峰顶确是有人在恶斗,只不知是否与青枫庄有关。当下心急如焚,再顾不得郑雪竹,忙施展轻功疾奔下岭,向打斗之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