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向往自由,偶尔自闭,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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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慢慢走近我,他身上有好闻的香草味道,我一时不知所措,低着头。我们靠得很近,我只能看见他身上的白色高领毛衣,他的个子很高。我想象他此刻嘴角的弧线,等他开口。
他说:“善良的人必有天使守护。我是你的天使。”
“茱莉不断在海边朝远方抛出瓶中信,希望能发展出浪漫的恋情,但是所有的信都一直漂回来。她等待的爱情迟迟不肯降临。”这个故事来自几米的一个绘本小说,封面以忧郁的蓝色作背景。我看着茱莉的那些玻璃瓶,觉得眼泪沉甸甸的要落下来。我在书桌里藏了很多的信,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没有人知道它们,除了我自己。
“你今天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他问,拿纸巾擦掉我嘴角的油渍。
我点点头,放慢了筷子的速度。
“因为想我吗?”他说,口气平淡,象是在问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我呛了一口汤,瞪着他,摇头。
他眯起眼睛,盯着我,问:“那么,是因为想念别的男孩喽?”
我脸颊发烫,不理会他,低头继续吃面。虽然知道是玩笑,但他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质问,还是吓了我一跳.
她不在意地笑,张口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
我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伸出手,说:
“我叫麦子,很高兴认识你。”
她不置信地看着我,但很快又恢复了傲慢的神气。
“我叫米苏。”她说。
我每天午后背着大大的书包跑到体育馆,看篮球队的集体训练,给落翼送水,递毛巾,看书包,其实只是为了多看成君炫一眼。落翼知道,他是个细心的男人,我承认。但他不来戳穿我,他也是个体贴的男人,这一点我以前就已经发现了。
他曾经说过,他是守护我的天使。我渐渐相信。
“史努比说,”我笑,“不要抱怨,但是可以哀怨。”
“你不要总是对我抱怨,这样你会衰老得很快,并且连累我。”我看着他,“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史努比,它能让人快乐起来。史努比,你听说过吗?”
“不熟。”落翼的表情一脸认真,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咧着干裂的嘴唇坏笑,问:“落翼,你是不是喜欢我?”
落翼依然皱着眉,连犹豫也没有,回答说:“是啊。”那样的理所当然,反倒把我吓了一跳,脸烫得象要烧起来似的。
“你不应该看上我的,落翼,我是个笨女人,你也看到了,简直一无是处。”我说,“生活充满选择,但你从未把握。”我的口气是带着惋惜的。
门突然打开又迅速地关上。进来一个穿病号服的大男生,身上背着颜色鲜艳的旅行包,看上去有一点滑稽。
走廊一片噪杂的声音。不过两分钟,几个大块头破门而入,穿黑西装,戴深色墨镜,象电影里坏人的打扮。我抓紧被子尖叫,伸手要按警铃。他们犹豫了一下,终于退了出去。穿病号服的男生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地喘气。
他转过脸来,对我露出目的不明的坏笑。
成君炫变戏法似的把手伸到我的耳后,再抽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棒棒糖。
我拍手叫好。
成君炫把棒糖给我,说:“小把戏,找松本偷师的,他通常会在袖子里藏一支玫瑰,作为漂亮女生的见面礼。”
“可我还是比较喜欢棒糖的滋味。”我说。
成君炫的笑容一掠而过。
米苏闭着眼睛钻进橘色的沙发里,再也不肯爬起来。
“把灯关掉,太亮了。”她粗暴地把小枕头朝壁灯的方向丢过去,然后睡倒在沙发里,没有了动静。
我把堆在地上的棉被捡起来,拍掉土,给米苏盖好。她抓紧被子,忽然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
“小羽......羽......在哪里?”
被子上有一个烟头烫的大窟窿,那么明显的暴露在空气中,好象某种悲伤的暗示。
他总是微笑着说没事,不肯顾虑背上的痼疾,两道深而丑陋的疤长久地趴在那里,是一种隐患,令人不安。伤口常常流血,一直无法痊愈。我给他试了很多药,无济于事。他作出无所谓的样子,但每次发作都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顾松本不生气,把脸逼近我,说:“你应该爱上我,这样的话,我保证你会被幸福的感觉团团围绕。”
我没有反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沉默就等于接受了。”顾松本说着抱住我,在我的头发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已经在你的身上盖上爱的图章,你是我的人了。”他说。
我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过头,看见人堆里的成君炫,神采飞扬,正在吹着口哨鼓掌。
我垂下眼睑,觉得眼泪汹涌,终于找个借口,慌慌张张逃了出来。
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我是不是可以多爱自己一点点?
激烈的拳脚落下来。
我本能地护住头,疼痛让我的身体不自然地蜷缩在一起。我咬着嘴唇,满口都是咸咸的血腥味,难受得几乎要吐出来。
“丫头,不要管闲事。”一个女生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说,“这是忠告,明白吗?”
我挤在陌生人中间,听米苏拉着嗓子唱萧亚轩的《天使暂时离开》。
“你深爱的人最后却给你伤害,你像一个孩子迷失在人海......一个人,一个天使守着爱,*流泪,只是天使暂时离开。”
米苏唱到*的部分忽然破了一个音,她抱着麦克风哭出来。
顾松本把我推到墙上,躬下身,靠近我的脸,象极电影里的镜头。
我捂着嘴,瞪大眼睛望着他。
当我们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时,他停住,说:“你有病,公主病,而且病入膏肓。”他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她突然掐掉香烟,低着头冷笑起来。流海已经那么长,遮住了漂亮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呢?爱情如果过去了,回忆不过是些一文不值的东西。”
故事完了,喜欢这个故事吗?
我摇头。
“不喜欢,它太悲伤了。”
“这有什么呢?”落翼仍然微笑,他总是用这样的表情欺骗我,隐瞒他的真实感受。
“即使,公主听到了男孩的告白,又会怎么样?你的所爱未必爱你,不是吗?”
“八十七元,谢谢。”我说。
他从旁边的货架上随手拿下一盒安全套,丢过来,说:“一起算上。”他没有等我找足零钱就闷头走了出去。
我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捏着大把的零钱,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我抱着莎拉.邓恩的《爱情芥末酱》,对落翼说:“落翼,我读到一个好笑的故事,你认真听。艾莉森在家举办聚餐会,男友汤姆去买芥末,却一去不回。只打了个电话,说,我没有买到芥末酱,还有,我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落翼,你说,是艾莉森可怜,还是我可怜?”
落翼不回答。
我盖上书,对他说:“艾莉森可怜,我是活该。”
“但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落翼,怎么办,我讨厌这种感觉,明明知道他沮丧,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落翼埋头吃一份杂酱面。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好?”
他看着我露出漫不经心的笑。我心里一惊,对不起,落翼,是我忽略了。关于我和成君炫,你也是在意的,对不对?
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麦子。我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你认真听。每一个善良的人,必有天使守护。我是你的天使。我坠落云层,折断了羽翼,来见你。你惊讶我背上所受的伤吗?那是我的翅膀将要重新生长,破骨而出留下的痕迹。我已经听不见了,视力也在逐渐地变差,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正在悄然消退。我会回去。我的家不在这里。”
莫羽是在落翼走后不久才转到我们学校来的。许多女生每天趴在教学楼上,等他放学以后从楼下匆匆走过。我在别人的手机里见过他,*的,有一些模糊,很臭屁,很上镜,果然如传闻一样。我总觉得他有一些眼熟,可能是因为好看的男生都有着相似之处。
“中场休息。”莫羽挣扎着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摇摇晃晃的往外面走,到门口时用力把我推出去,紧紧关上门。我害怕起来,他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从虎口逃生?我也知道顾松本,他看对方不顺眼的话,不管那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会毫不留情的下手。
我绕过莫羽,在楼梯间追上他。他的一只脚踏在台阶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看着我拉住他的那只手。他不说话,但是我已经明白了。
我会放手。像你要求的那样。
米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我,终于说:“太久以前了。什么时候呢,我要好好想一想。那时可能不到十一岁吧。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独自从福利院里逃出来,差一点就饿死在街头。一帮流氓把脏兮兮的我从街上捡回去,可是他们并非慈善家。十几岁的孤儿,你觉得我能用什么方式生存呢,难道等着那些有钱人来施舍吗?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
米苏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象婴儿一样缩紧了全身,看上去那么的难过。
“为什么总是皱着脸呢?”莫羽突然问。他把手指伸过来,按在我的眉心的位置。
“老了呀。”我稍稍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指。
他微笑着收回手。
“你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他问。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保持平静。真的仅仅是巧合吗?
请不要与我开玩笑,上帝。
我再次掐断电话,拼命啃手里的苹果,难过得连呼吸都觉得吃力。女生的声音和*ONNIE这样相似。
我好象一只被砍掉尾巴的猫,有种脱节的疼痛。在这场爱情里,或许从开始,我就注定了败局。
莫羽把我送回家,怕我着凉,让我先换衣服,自己开车去附近的菜场买了一块老姜,切成片,和一罐可乐放在一起煲,把一罐可乐煲成了半罐,我很少看到男生会有这么好的耐性。煲好以后,他又加上两片柠檬,拿来给我喝。
“喝了驱寒,我知道你常常要感冒。”他说,笑容干净而温暖,像香草一样的美好。
我一直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觉得心里潮潮的。我已经失去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很久了。
她开始在外人面前穿干净整洁的衣服,不再肆无忌惮地抽烟,甚至连嚼泡泡糖的习惯都戒掉了。为了让媒体相信她是一个乖巧的女生,她做出这样那样的妥协。我真为她担心。她的锋芒全都收敛起来,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
我能理解她的疲惫。我想,戴着面具生活,一定是一件心力交瘁的事情。
他看着我,突然把我揽进怀里。
“原来这么喜欢我吗?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拉我的耳垂。这么轻易的,又是一个动人的承诺。可是我是相信的。我爱他,所以愿意相信他,明知会失望,还是相信他。
我再也忍不住了,躲在他敞开的外套里哭得停不下来。
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小果,你感觉到了什么吗,你是不是也闻到了,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是吧,和落翼一模一样的味道。你也会时常想起他的,对不对,被这种思念逼得快要发了疯,所以哪怕是有丝毫的相似也当成是他了,对不对?
“他们说世界上最糟糕的习惯是记忆,记忆有时是*生活的障碍。”这是电影《咫尺恋人》的台词,我真希望小果懂得这句话。
“花是植物的*。所有美好的事物,说破了也不过是些不堪的东西。”她说。
“你太偏激了。总还是有好的,比如可口的食物,比如美妙的音乐,再比如,”我想了想,“比如爱情。”
话出口我又立刻后悔了。
米苏冷冷笑了一下,她刚刚卸妆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
“傻丫头,你迟早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爱与被爱,只有骗人的与被骗的。”
“你会后悔的。说喜欢我的人,通通都后悔了。你也会一样。我是个麻烦的女人,糊涂,笨手笨脚,坏脾气......”
“我喜欢你,”莫羽口气强硬地打断我,“听清楚了吗,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
米苏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她关掉音响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什么?”我不懂。
“拿走别人的幸福。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她的眼神冷冷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我完全没办法回答,房间里的气氛坏透了。
“莫羽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她说。
“你知道吗”,我说,“不管哪种动物,在一生中大约会有十五亿次的心跳。小型生物,为了躲避天敌,心跳会很强,大型生物,相反地,心跳会比较慢。即使这样,一生中心跳的次数也还是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大象会长寿,很多可爱的小家伙却天生短命了。”
我一口气说完,得意地看着反光镜里的莫羽笑。
“那我不会长寿了,”莫羽皱着眉头,“见到你,听到你的声音,心跳就会那么快。”
她牵住我的一只手,那样用力,恐怕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恨不得把我的手指捏碎一样。我几次试图甩开她,可是还是被她抓得死死的。
我打了个寒噤,看着她没有温度的眼睛,感到莫明的恐惧。
“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记者吗?”米苏的声音冷冷的。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从高高的台子上摔了下去。我被她牵住的那只手,机械地停在半空中,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来。
作家亦舒说,当一个男人不爱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哭闹是错,静默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我和成君炫之间,我们的关系无可挽回。我有一瞬间的难过,为什么自己竟有了怨妇的模样。
宙斯用黏土做了一个女人,叫做潘多拉,并送给她一个魔盒做礼物。潘多拉来到人间,好奇地打开魔盒,结果装在盒中数不清的祸患,疾病,疯狂,罪恶,嫉妒和死亡全部从盒中飞了出来。潘多拉急忙关上盒子,结果把盒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希望关在了里面。
米苏自杀。
因为潘多拉的魔盒,这个世界,有时候残酷得叫人绝望。
“什么动物有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而当它腿最多的时候却最脆弱?”他一边擦玻璃杯,一边透过厚厚的杯底看我。
我轻轻摇头。
“希腊传说里,有一个带翼狮身的女妖,似乎取名叫斯芬克斯。她总是在悬崖上蹲着,对路人出这样的怪谜,如果对方答不上来,就会被活活地吃掉。你看,多么无理的女人。你知道吗,你和她一样无理取闹。”
他的笑容无敌,拈花摘叶,皆可伤人。我有刹那心慌的错觉,提醒自己镇定。
我真希望我对他的笑容有免疫的能力。
“麦子,如果你幸福,我可以旁观。可是现在并不是这样子。我不能看着你不快乐。”
莫羽站起来,俯下身吻我。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米苏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变得像猫一样的迷离,她懒懒地看着我,说:“到底还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可是亲爱的,你未必是最后的赢家,他说会一直爱你对不对,他誓死也不会离开你的对不对,他对你说的所有情话我都听过,可是,你看我,守着甜言蜜语过日子,得到的结局是什么。爱情的真实面目本来就是如此,随时开始,随时结束。”
“人流交错的广场,一个人的*彷徨
那些角落里,有我们太多的记忆,不愿意想起
你总是要人猜,未完成的爱,分手说得不明白
过去的来不及过去,未来还不知在哪里
以为时间可以像潮汐,拭去回忆痕迹,最后却发现
所谓忘了你,只是在催眠自己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有个结局
如果我放弃,那是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我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莫羽说,“对你说的话,为你做的事,通通是在骗你。这个理由够了吗?”
我拉住他。可是我感到,莫羽把我的手,缓慢的,但是坚决的,从他的胳膊上撸下去。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
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
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里;
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
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
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鹅妈妈童谣》
这个男人供职于某个知名的娱乐周刊,公平地说,他算是一个相当敬业的狗仔。不久前,他的独家报道才让一个号称“甜蜜教主”的准巨星身败名裂。
他是我最近接手的猎物,代号K103。
我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他此刻是在我的瞄准镜里,离我越近,心脏的位置也就越清楚。我看着这么活力充沛的一个人朝我们跑过来,想到不久之后他就会变成像“LOWPOWER”的小有一样的死尸,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如果你现在面对着一块造型可爱的蛋糕,想吃又不忍下口,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知道她徘徊在这里的原因。我一直期待着,她也来偷我一次。我也想做一次受害者,破口大骂,哭得死去活来,向了解情况的警察没有道理地发脾气,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永远都是害人的那一个。我也是受害者。
我不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大有是对的。上帝早就把我们遗弃了。好比被丢在角落的两颗橘子,不管颜色有多鲜艳,汁水有多*,一旦烂掉了,就会毫不客气地一直烂下去。没有转机。
我在一个名叫“落马天使”的酒吧门口停下来,推开马甲门,穿过灯光暧昧的走道,第一眼看到的男人,就是吧台后面打着领结的侍应生。他一边擦玻璃杯,一边和吧台前面的年轻女孩调笑。左耳一副银色的耳钉,在纷乱的灯光中显出柔和的金属光泽。
我走过去。他看到我,嘴角动了动,递过来一杯加了冰的嘉士伯。
“没有想到,一见面,我们就要生死相搏。就像你杀我是不得已,杉美,请相信,如果可以选择,要你死也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他的手缠住我的脖子,枪口已经指向我的太阳穴的位置。
一颗子弹从窗口射进来。我们是面对窗子站住的,我整个人都被迫挡在原岐的前面,所以,中弹的人肯定是我。
大有从远处开枪打伤了我的腿。
黑暗中,有人走进巷子。我立刻警觉地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影子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光线,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硬朗的轮廓,两颊清瘦,对着我的这只耳朵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有一些眼熟。
他从我身边经过,似乎没有发现我。我轻轻舒了一口气。但是他只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又倒了回来。
安琪迟疑了一分钟,终于向门外走出去。*EN把她留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一直送她走到楼梯口,才转回房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欠你一次,*EN。”我说。
他抽出一只烟咬在嘴上,靠着墙对我笑了一下。
真是要命的笑。
“你不用上课吗?”我问。
“我嘛,被学校开除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哦。”我说。
“不好奇原因吗?”*EN对我没有表情的回答好像不是很满意,孩子气地挑着一边眉毛。
“需要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其他的,通通不许问。这是你昨天对那个小丫头说的话吧。我也听到了。所以,你被开除的原因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他叹了一口气,说:“如果安琪的记性也和你一样好,我一定会更爱她。”
我笑了。
“射手座,你是射手座吧?”
*EN惊讶,问:“你怎么知道?哦,原来一直喜欢我,所以偷偷调查吗?”
果然,射手座的男生走到哪里都是沾花惹草的动物。
我的手突然失去力气,啤酒瓶掉在地上,满地都是亮闪闪的碎片。*EN,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真的明白,你看不见我身后血淋淋的死神吗?
原来是这样。爱情的影响力原来是这样子的,多疑,强烈的占有的*,患得患失,缺少安全感。甚至少女的矜持和美好,也因为该死的爱情变得面目全非。
我忍受了安琪。*EN松垮的T恤后来穿在了她的身上。对待刻薄的女人,我可以不屑,可以反唇相讥,但是同时,我也谅解爱情。
我半躺在*,微微侧身,眼角一个黑影闪过。我立刻戒备起来,丢开手里的报纸,一把抓出藏在枕头下的短枪,拖着重伤的腿,贴紧墙,朝窗户的位置慢慢靠近。出于职业习惯,刚刚住进这个房间,我就仔细研究过,知道狙击手的盲点在哪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个窗口。
撒谎。
假装生气。
哄骗,如同对付小孩一样的温柔和忍耐。
这就是男人全部的招数。对于爱他们的人来说,通通管用。包括安琪。
咖啡的醇香没有镇静的效果。
此刻促狭潮湿的浴室里,两个年轻炽热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好像我之前目睹过多次的情节,但是我无端愤怒起来。
我的胸口随着安琪不安分的声音起伏,握住马克杯的手有一种想要扣动扳机时才会有的悸动。我为自己的失常吃惊。
原因是什么,别人的男人,与我不相干的事,我愤怒的理由是什么。
我看我一定是疯了。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把苹果放在果盘上。
“因为你看起来比苹果要有趣得多了。”他笑。
我抬起眼皮。他立刻举起双手,说:“知道了,下次不会开这种玩笑了。你可以先把手里的刀放下来,真的。”
我把刀尖对着刚刚削好的苹果狠狠插下去。
“常常觉得你是一个谜,说的话要人猜,做的事要人猜,可是不管怎么猜都好象猜不透。”*EN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她很聪明,可是显然没有人教会她,不要管闲事,尤其不要管杀手的闲事。
“听着,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但是你不要让我觉得你该死,那么你就死定了。”我捏着安琪的脸,把她拉到我面前。
“你最好不要再给我任何把柄,否则就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了。”
充满期待的舞会,DIY的流行面膜,朋友之间互相借用的卫生棉,我看着她们雀跃的神情,突然有一些难过。这些都是我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了。看看我一直以来的生活,难以下咽的压缩食品,和大有一起动手改良的散弹枪,还有弥漫着血腥味道的残酷训练。
如果父母可以选,身份可以选,命运可以选,我真不希望自己是现在的样子。
安琪什么招呼都没有打,就把齐肩的头发剪掉了,剪得惊人的短,露出一对耳朵来,准确的说,就是绞了一个平头。她脱掉帽子站在我们面前。
*EN瞪大眼睛,口型分明想骂人,但是最终还是改口说:“你这是赌气吗?”
的确是赌气,可是赌气的对象并非他。
“你喜欢他吗?”大有问,猝不及发。
我非常肯定地摇头,但是心里却无端忧郁起来。我当然明白,我们原本就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车窗外暮色四合,我的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左心房的位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一个缺口。那种感觉,是不是叫做失落呢。
浴室的门虚掩。我慢慢走过去,推开它。
安琪仰面靠着浴缸,眼睛睁得很大,血从她的腹部流出来,浸透了周围铺得五颜六色的马塞克的地板。是枪伤。
*EN冲进去,他紧紧抱住安琪,试着想要叫醒她。他的声音颤抖,说:“亲爱的,在这里会着凉,乖,我们回房间去睡。”
他的手按着她的伤口,不停叫她亲爱的。血漫过*EN的拖鞋,渐渐染湿了他脚上来不及脱掉的白色的袜子。
车子开进健身房的停车场。一个男孩汗涔涔地钻进来,他一上车就开始*。我从驾驶座探出头,对他眨了眨眼睛,打招呼说:“下午好,NORMAN。”
他抱着衣服蹦起来,碰到头,痛得龇牙咧嘴地乱叫。
“你是谁,在别人的车里想干什么?”他贴紧座位,十分警惕地看着我。
事实上,他是我这一次要应对的头号人物。
安检口陆陆续续有人推着行李走出来。我终于见到了这一次任务的雇主。
他穿着平常的衣服走到我们面前,向我伸出手,淡淡地说:“谢谢你能来,杉美。”他的脸有着沉着的轮廓,表情稀少,不说话的样子就像一株阴郁的深海植物。
他从助手那里接过一条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三克拉的顶级白钻。
“别介意。见面礼。”他说。好大方的出手。
NORMAN突然停下来,问:“有多少?”
“什么?”
他低着头,在黑暗里看不见表情。
“多少钱?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好奇,”他说,“我的*可以值多少钱。”他的口气居然有一点悲伤。
“混水喝下去。”我低声说。
*EN把胶囊握在手心,不肯动。
“它的主要成分是苯丙胺,并且,发效的时间很短。”我说,“据我所知,这里没有规则可言。”
“你的左勾拳打得很漂亮。记住,出拳的时候要利落,不可以给对手留下任何的余地。如果你心软,躺在台上的人就是你。”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迅速离开。
我给他的药,是即使受到枪伤,吞掉之后也能够跑出五公里的兴奋剂。
NORMAN蹲在一辆轮椅前面。轮椅上的女人头发凌乱,好象根本没有看到他,只是一直低着头,不时喃喃自语。NORMAN去握她的手,她立刻瞪大眼睛,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凄厉而悠长,不亚于世界上最好的悲剧演员。如果不是训练有素的人,很难想象怎么能够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声音。
“喝什么?”打着领结的侍应生声音愉快地问我。
我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有个男生,我没有他的中文名字。他以前在这里工作,和你穿相同的制服,眼睛很漂亮,总是喜欢跟吧台前面的女孩乱开玩笑,对了,他的左耳还有一枚银色的耳钉,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你在找我?找我做什么?”非常近的气息,就在耳根。
鸦鸦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非常费力,但是速度惊人地把NORMAN扑倒在地。
一颗子弹打在他们身后的落地玻璃上,整面玻璃墙轰然破碎,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秒之间。
终于还是出现了。
我放开小有,它飞快地跑出餐厅。
被树丛绊倒的小男孩,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垂涎的猎犬成群扑到他身上。他的一只手被拖出来,手腕上绑着的红绳泡在湿烂的泥土里,颜色变得无法辨别。留在那里的本来应该是我的手。猎犬在我几步之遥的地方,眼看就要追上来。我几乎放弃了逃生的*。
那个时候,大有已经跑出好远,他听到我本能的求救,又回头,把男孩绊倒,拉着我没命地跑。
11:01,大有找到了第八个炸弹。
李修文一再打来电话。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什么地方也不敢去。有钱人怕死,如同新鲜的水果总是更加讨喜一样,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他贴着我的耳朵使劲咆哮,失去了所有的修养和风度。
我按掉了手机。
他看到这个手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左手伸到我面前。他的食指上戴着一只刻有独特图纹雕饰的银戒指,看上去非常抢眼。
“喜欢吗?”他问。
我耸耸肩。
他有点失望的样子,说:“这是小有那时在餐厅对面发现的。图纹设计很用心,像是某种家族收藏。”
我仔细看那只戒指。
*EN看着我笑了笑,欲言又止。他非常敏捷地把天天抱在身上,拖着我的手穿过夜市熙攘的人群,突然疯跑起来。很多人追在我们后面,我大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顾跑,低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我被他推进了一个幽暗的巷道里。他把天天换到我手上,表情认真地叮嘱:“不管看到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懂得吗?”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重新跑出去。尾随在后的人很快追上他。
她表情惊愕地阻拦我。
我侧身躲开她,扯开了帆布包的拉链,一边说:“看看而已,不要这样小气嘛。”
包里塞了一件粉红色的运动外套,几样小东西,一只零钱袋,还有,一把精致的左轮枪。
她居然笑起来。周围的人向我们看过来。
那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左轮枪已经拿在了鸦鸦的手上。我心里一惊,众目睽睽,即使杀了我,她也是绝对逃不掉的。
“你不会笨到想要两个人一起死吧?”我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仍然只顾着笑。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着急地扣动了扳机。
我的瞳孔迅速放大。左轮枪的枪口蹿出一小股火苗。
之后她再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了。我的左耳贴着手机,强烈的热浪夹杂着爆炸的轰鸣突袭我的右耳,接踵而来的气流把我整个人都弹飞了。
我开的那辆车在被拉开车门的瞬间发生了爆炸。
我躺在地上,觉得脸上沾到了什么粘乎乎的东西,用手去摸,似乎还留有温度。我迟疑着拿到眼皮底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沾在我脸上的是一块来自人体的血淋淋的生肉。
我依然认真地看着他,他开始显出心慌的样子。
“你想要用心守护的人,是安琪对不对?还想继续瞒着我吗,我已经知道了,安琪根本没有死。”
“白天我在医院全部看到了。她根本没有死。”我重复了一遍。
*EN握在手里的鸡尾酒杯掉到地上,发出几个短暂的音符。
他说话的时候,身边的秋田狗懒懒地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眼神浑浊,看上去毫无生气的样子。
它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我不由皱起眉头,它嘴里竟然一颗牙齿也没有。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杂乱的仓库里,角落传出动物喘息的声音,我警觉地看过去。
一头高大的杂交犬蹲坐在墙角,吐着长长的舌头,喉咙里隐约可以听见吞咽唾沫的“咕咕”声。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阴冷的光芒。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仍然坐在地板上,一只手还打着笨重的石膏。
“你的眼角有痣?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眼角的痣叫做是非痣,注定你一生都无法安定下来。”
我心里一惊。难道真的是宿命吗,苦苦活着,永远都只能藏身暗处,没有身份,没有家人,命悬一线,活着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更加不会有未来,我人生的所有悲剧,只是因为该死的一颗痣?或许命运从出生的那刻起已经被安排好了,根深蒂固的捉弄,我凭什么去抗争?
大有一声不响。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问他:“我累了,要怎么停下来,大有,你拖着我的手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怎么停下来?为什么我看不到终点呢?我们要这样苟且地活到什么时候,像个傀儡娃娃,受人摆布,到死为止吗?”
大有抱着我,他的手盖在我的额头上,温柔地许诺:“会好的,我保证,总有一天都会好起来。”
“你知道接吻鱼的秘密吗?接吻鱼“热吻”,其实是在争斗,为了保护自己,无论雌雄,它们只要相遇就会用嘴上的锯齿打斗,你看,它代表的不是甜蜜,而是生存的谎言。我不是有意欺骗你,我们的立场不同,你曾经说过,我们都不是好人,如果足够坦诚,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可惜,永远没有这种机会了。”
她打开手枪的保险栓。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她对面。
他握住我的脚踝,神色悲伤,抬头问:“她埋在哪里?”
“你们把她埋到了哪里?其实我都知道,从一开始,她刻意接近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最初,我只是想要利用她,我想看那个男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用性命做赌注,为了报复伤害自己的人,而这个人,竟然和他血脉相承。
他终于说:“鸦鸦曾经和我约定,将来蜜月旅行会去那里。古老的石子路面,用鹅卵石铺砌的广场,还有色彩斑斓的尖顶小屋,每一寸时光都悠闲而惬意。傍晚时分,在琉森湖的岸边,我们坐在空地上的露天咖啡厅里,看雪白的天鹅拨弄清波,这就是她梦想的生活。”
我抱着相册,无意中发现,其中一张照片,在NORMAN身后立着的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拍照人的一只手。
我把照片撕下来,眯着眼睛反复看。
NORMAN对我的反应感到奇怪,探过头,说:“怎么了,只是家常照。”
可是,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按着额头,使劲想,是哪里,到底哪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