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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的我,时常会去想象,如果当初奶奶没有在竹林里发现我,抑或奶奶并不是奶奶,我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也许我会在竹林里悄然死去,也许我会在孤儿院默默长大,也许我会是个流浪儿,然后命大的话将成长为一个流浪汉。然而那时我明白单向的生命无法回头,所以尽情想象而不苦恼。 六十年后的我,时常会去思考,如果当初没有在火车上遇到那个黑衣长发的男人,如果可以不要我来承担生命并非单向这个沉重的秘密,我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也许我会把奶奶接到北京安享晚年,给她一个最最饱满的生命结局;也许我会娶一位和我一样平凡的姑娘,用岁月,在高离婚率的当下,努力完成长相守这个关于时间的仪式。然而今日的我经历过了太多太多擦身而过与返身忘却,所以这样的思考很累,因为我和黑衣男子的相遇并不是一种偶然,这一点,我早该料到。 六十年前。 立春刚过,雨水未到,蜀地大雪。 我在从北京回成都的火车餐车上,喝了许多罐啤酒。我的对面坐着一位面色苍白身体颀长的黑衣男子,他的长发简单绑在后面,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不知道怎么搞得,我边喝酒边跟这个陌生人讲了许多自己的事情。这种自己从未有过的举动当时为我带来了很大快感,仿佛和他说出来以后,那些过去便不再属于我了一般。虽然我记得那时自己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记得当时他只是一声不吭的看我喝酒听我说话。 也不是完全一声不吭,至少他面对我提问时有诚恳作答的样子,毕竟这才能让我们的谈话继续。 “我讲了这么多...朋友,你怎么不说说你呢?” “我吗?嗯...我不太会说什么,而且我的记忆好像都散了一样,讲不太清楚...” “记忆散了我理解,我十岁前的事也什么都不记得,其实人不就是活着吗,干嘛非得要我们记下那么多!只要知道现在的感觉便好了...你信不信,我这人很没心没肺的!你信不信?信不信?” “我很愿意去相信。”他笑了笑,略带着某种神秘的苦涩。 “信!就好!哈哈,朋友,虽然我们萍水相逢,但是你来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醉了。” “我才没醉!那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只是有点累...我这次出来太久了,真的有点累。” “出差?” “嗯。” “现在工作真不容易,大过年的还得再外面漂。” “是啊,不过快结束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你是做什么的啊?” “奇奇怪怪的,什么都有,这次是找人。” “是嘛,侦探是吧,你真的不喝酒吗?那我这杯酒就祝你好运吧!” “谢谢。你也是。” “啊!!怎么回事,怎么灯都灭了!...火车停了...” ... 两天之后,火车终于在大雪中挨到了成都。和黑衣男告别后,我虽然疲惫,却也兴高采烈的找到了到我们县的客运车。这时雪已经停了,只是积雪让高速公路堵得非常厉害,所以大客选择了国道和省道交替前进的办法,虽然沿路很颠簸。到了晚上由于整个县城都停了电,世界漆黑一片,只有月亮格外的亮。我坐在一颠一颠的车上,抬头看着月亮,想起奶奶在我小时跟我讲的嫦娥偷仙丹变蟾蜍的故事,那时我觉得嫦娥好可怜,奶奶问为什么? 因为她像奶奶一样没做错什么却很命苦。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顺心的,命来的。 我不信命,我要学法术,然后我要让奶奶长生不老! 傻孩子,那些是故事来的,你要好好学习,然后奶奶就高兴了。 好吧,但是我真的很想永远和奶奶一起。 男孩子不能说这么没出息的话!奶奶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啊... 大客到家前我做了这样一个像是儿时记忆一般的梦。一定是太想奶奶了,我扛着大包小裹下车的时候这么想着,然后在村头见到了总喜欢蹲着眺望村外的二傻,好亲切! 二傻看到我咿咿呀呀的,话说二傻的咿咿呀呀全村属我听得最明白。而且其实二傻并没有那么傻,小时候村委会主任沈大嘴占过二傻他家隔壁寡居的刘婶子的便宜,因为刘婶子平时对我和二傻好,所以我们当时都特别生气。让我神奇的是二傻有天晚上竟然咿咿呀呀的叫我跟他一起去整沈大嘴一下子。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发现面部五官长歪歪了的二傻不是一般的帅。那天晚上,二傻给我化了个土灰妆,然后让我披条白床单在沈大嘴家门口来回晃,而他则站在一旁学鬼叫。一开始我说二傻你别犯傻,他非收拾了咱俩不可,可是当我听到的他的鬼叫声之后,差点没被吓死...好恐怖...他的声音竟然和刘婶子去世的丈夫一模一样...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看到躲在一旁面目狰狞学着刘小叔声音鬼叫的二傻冲我挥手叫我动起来,我赶紧动,只希望沈大嘴能快点被吓着然后二傻好能停下来这让人发渗的声音。当时沈大嘴听到了“刘小叔”的怒斥与怨吼后吓得屁滚尿流,连磕头带打自己嘴巴,滑稽得当时我差点没笑出来。那之后,我才知道二傻有口技这门天生的绝活,鱼虫鸟兽,风雨雷鸣,听过便能真真的学出来。 可是平日二傻还是咿咿呀呀的,连话也讲不清楚。 这次我给二傻带了他一直都很想要的卡带随身听,是我好不容易才从中关村一处卖旧货的小摊上找到的。因为二傻有一盘宝贝卡带,他一直揣在身上,谁也没给谁听过,所以我想他一定会喜欢随身听的吧。我激动得搂着二傻顾不得听他在唧唧呀呀什么,只是自顾自的从包里的掏随身听给他,二傻一手拿着我递过来的随身听,一手猛拉着我往我家跑。 “二傻你怎么了!二傻!二傻我行李掉了!二傻!” 二傻拉着我一口气跑到了我家门口,那真是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它就发生在最痛苦之前。 我家门口围了些人,还有公安局的车,警察们。 “你是老太太的孙子?” “我是,这是怎么了?我奶奶呢?”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老人家,前天去了。” “什么?” “...老人家被人杀了,前天晚上,小伙子你要节哀啊,我们会...” “什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敢再给我说一次!!” ... 尸体那时已经运走了,我是在一个刷得很白但却很暗的屋子里见到奶奶的。鉴尸处的人说奶奶死得很古怪。她的脖子上斜着有一条十五公分长的裂痕,可以清楚地看到气管食管以及肌肉脊椎的断面,因为,血一滴也没有流出来。并且虽然血一滴都为流出,可屋子里却充满了血的腥臭。可我当时根本没有理智去考虑这些问题,或者说我没有办法考虑任何问题,当时脑袋里充斥的只有是谁杀了奶奶,那是我第一次领略到仇恨的力量。 几天下来我一直在公安局处理各种各样的手续,这期间,二傻一直跟着我,然而我完全没有力气去仔细听二傻总想跟我讲些什么。直到处理完后回到了充满莫名腥臭味的家,二傻一直在警察们画的奶奶倒地位置起来摔下起来摔下,我才突然一阵脊背发凉。 “二傻!你是说你看到凶手了?!” 二傻猛点头。 “是谁!二傻!是谁!快告诉我!!” 二傻猛摇头。 这时,那位火车上相遇的陌生黑衣男子突然冲门外冲了进来。二傻见到他冲进来吓得直往我背后躲。 “他中了毒。”黑衣男子淡定的说:“不给他先解毒他马上就要没命了。”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跟你说了我现在是个找人的。快点吧,再不快点他就要死了。” 说着他瞬间移动到了二傻的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二傻大叫,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而我当时突然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二傻干着急。过了好一会儿,二傻才平静了,黑衣人把手拿了开,我看到他的手掌变得很黑。 “没想到她竟然对这些无辜的人也这么下狠手。” 黑衣人自言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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