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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别北京    文 / 纪作民

  
  泪别北京
  到哪儿去呢?到老家去。我老家是河北省固安县城西边的一个小村庄,距离与涿县交界的大清河只有几里地。
  我祖父纪麟祥公元1890年1月28日旧历正月初八出生于一个地主家庭。虽然只有一些沙地和果树,但在这个十几户的小村子里,却是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
  年轻时代的祖父亲眼看到了晚清政府的没落腐朽,经历了封建主义灭亡的变革时期,勇于接受新思想,从家里走出来,毅然报考了天津北洋政法大学,取得优异成绩,并获得律师资格证书。
  随后爷爷来到北京谋求发展,住在西华门附近,“律师纪麟祥”的大牌子就挂在南长街南口的西长安街上。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奋斗,成为北京有名望的律师之一。解放后,成为政协民盟成员。
  五十多年过去了,由于事务繁忙,爷爷几乎从不回固安老家,而村里的人也很少有人认识爷爷。现在命令立刻离开北京城,离开这已经生活了多年的家,村中连个立脚之地都没有,回去之后可怎么办呢?可是“勒令”让你立刻离京,你敢不听吗?
  8月28日,早晨起来,我看见在院子里蹲了一夜的伯父正在收拾东西,我想去帮忙,伯父摆了摆手,指了指外边,示意不要让门口监视的红卫兵看见,并小声说:“要划清界限。”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恐怕连累我们,多善良的老人呀,我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趴在南屋后面的窗户上,听见有人在互相议论,说南院东屋的表爷爷在南苑自杀了!是用剃刀抹了脖子。
  伯父听到消息后脸色非常难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扛起捆好的铺盖卷;爷爷回头看了看贴着封条的北屋门,又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一句话;随手拿起一根棍子当作拐杖,跟在伯父身后,步履艰难地向远方走去。
  我望着爷爷的背影,心中觉得酸溜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爸爸妈妈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回来了,据说是在单位被造反派批斗,隔离审查了。
  我与三个弟弟像离群的小雁,孤零零地不知飞向何方。
  姐姐很早就参加了工作,去了成都。家中就数我大,如果当着弟弟的面哭,他们已经被吓坏了,那样一来,就更不知所措了,我还算什么大哥呢。
  我自己暗下决心,不管怎样,目前爸爸妈妈不在家,我就一定要照顾好几个弟弟,好让爸爸妈妈放心。
  9月2日,街道主任又带着红卫兵来了,喝令我们立刻把户口迁走,全家离开北京。我不知所措,父母都不在,我只得搪塞说:“我们已经划清界限了,为什么也要让我们迁走?”
  第二天下午,爸爸由单位派人送回来了,脸色非常不好,一定吃了许多苦,几天未见,似乎老了许多,鬍子满脸,显得很憔悴。
  我把街道主任让迁户口之事对爸爸讲了,爸爸说:“既然如此,回老家也好,有你们兄弟四人,加上你妈妈,六口人都是劳动力,也不会没有饭吃。”这时二弟建民说:“街道主任已经让我把户口迁了。”13岁的二弟,不知何时已经办理了户口迁出手续。
  9月4日,妈妈也被单位派人送了回来,我们弟兄几个团团围上去,问长问短,妈妈用手理了一下头发,满不在乎地说:“甭耽心,我没事儿!”
  见到我们已经迁了户口,便有些嗔怪地对爸爸说:“这么大事儿,怎么也不商量一下。”
  爸爸看了我们一眼,谁也没说话。妈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帮助爸爸去整理东西。
  
  
  学海生涯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我珍藏的宝贝——我和弟弟的一百多张奖状。
  看着这些奖状,我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上四年级时的第二学期,我被怀疑患了肝炎,被隔离了42天。上学后,老师对我说:“已经临近考试了,这次试题相当难,你如果没把握,不如放弃考试,再重上一年,你考虑一下。”
  我上学时,天天盼望着考试。私下里老师对别人说,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怕考试,他却盼着考试。为什么我爱考试呢?因为我觉得考试是与别的同学比赛的一个机会。这次虽然我有一个半月没有上学,但是我怎肯放弃与同学们比赛的一次机会呢!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五门功课共得了499分,名列第一名。老师觉得很意外,班会上对我进行了表扬。弟弟也与我一样,考了个第一名。爸爸妈妈高兴的合不拢嘴。我们每人捧回来一张大奖状。爸爸找来一个大镜框,把两张奖状都放进去,然后把它高高地挂在墙上。
  挂了没有几天,我就把镜框摘了下来,并对爸爸说:“成绩只能代表过去,却不能代表现在和将来,眼望着它就会自满,就不会进步。”
  我上了八年学,每学期各种奖状都要获得十来张,但是这些奖状我从来不给别人看,一直珍藏在我的抽屉里。现在我要走了,这张桌子却不能带走,奖状也不能带走了。我含着眼泪一动不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堆奖状,在爸爸的一再催促下,才从奖状中间拿出一张北京市颁发的“三好学生”奖状,放进我的书包中。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将永远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我再也不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了!我被夺走了学习的权利!
  写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却涌了出来,要知道,我是多么爱上学呀!我喜欢所学的每一门课程,无论是音乐、体育,还是地理或数学,我都觉得津津有味。在这里,我学到了各种知识,而且每门功课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我记得由于我爱唱歌,那年“六一”儿童节时,我还在北京市少年宫的联欢会上唱了两首歌呢。
  我上了八年学,从来没有买过铅笔盒,只有二表哥给的一个旧的,铁锈斑斑的,盒盖却早已掉了。书包是妈妈用一小块一小块的三角布头拼成的,小得只能放书却无地方放本;后来,姐夫带我到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了一个绿书包,因为当时正是经济困难时期,买的书包只是染成绿色的麻袋片儿,没用几天便烂了,但我用布把它缝上,凑合用。我用的作业本利用率更高,先用铅笔或钢笔写,然后再使它练毛笔字。我用的钢笔是7角5分钱在小铺买的,在当时,是价格最便宜的。
  就这样,虽然学习条件比较艰苦,但我却一定要争口气,争取每门功课都取得优异的成绩,学好知识和本领,将来做个好医生,成为祖国栋梁之材,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爸爸妈妈
  妈妈似乎一夜未睡,很早就起来,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
  我的妈妈在我们的心目中,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她不仅聪明漂亮,而且心胸宽广,待人善良和气。不仅能吃苦耐劳,对我们也非常疼爱。
  妈妈名常尊杰字敬贤,生于1920年旧历十月初十,早年就读于女子师范,虽然己经40多岁了,但你看她卷发披肩,像瀑布般倾泻下来,依然英姿不减当年。
  妈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依依难舍的样子。
  是啊,我们这一走,也许永远不会回来,房子虽然很破很旧,但毕竟是我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呀!
  20年后我才知道,走那天为了不招惹杀身之祸,妈妈把自己唯一的一枚定婚金戒指藏在了窗台下面的墙缝里。但多年后归来时,这里早已面目全非,金戒指早已不见踪影了。
  我们住的这南屋,只有一间半房子,没有一扇玻璃窗,只有一些旧式窗户,上面糊着窗户纸。平时屋里黑乎乎的,由于年久失修,经常漏雨。
  记得那是1963年夏天,北京的雨水特别大,我们住的房子到处漏水;一下雨,我们就拿着小盆、大碗到处接雨,床上地上都摆满了,最多那次漏了13处。等到雨停了,外面不下了,可屋中却还在滴水。
  我把珍爱的象棋和乒乓球拍藏到顶棚里,幻想着有朝一日回来时,再拿出来玩儿。
  爸爸的脸色非常不好,像是一夜未睡。昨天晚上与妈妈念叨了半夜,我记得朦胧中,爸爸把我推醒,手里拿着一些钱对我说:“这是我和你妈的全部工资,一共72元钱,你快把它藏在衣服里,别人谁问你也别说,这可是咱家的活命钱啊!”
  我拿起针线,妈妈帮助我把钱缝进里边的衣服里。我用手摸着发硬的衣角,心里觉得沉甸甸的,第一次领会到爸爸妈妈对我的信任。虽然我只有15岁,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应当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
  爸爸名纪敏曾字孝先,生于1918年,在商务专科学校毕业。每年旧历三月初三是爸爸的生日。
  爸爸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长得很帅气;我身高一米八,但是爸爸个子比我还要高,肩膀还要宽,身体很结实。
  爸爸在前门外一个旅馆上班,每月工资只有62元钱,而妈妈在童装厂每月只有26元钱,两个人一共才88元,就靠这点儿钱,一家六口人要生活,每月还要给爷爷一些生活费;而且我们几个上学还要交学杂费、书本费;爸爸每月精打细算,勉强维持度日。
  记得每当学校组织看电影,我去向爸爸要那五分钱的电影票钱时,爸爸便对我说:“等你长大了,挣钱了,自己再买票看吧!”
  我知道爸爸没有多余的钱,以后学校再组织看电影时,我便找个借口不去看,也不再让爸爸为难了。
  有一次,中山公园对面的大院里放映露天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我不能进去看,便用力爬上院子墙外边的一棵树,摽在树上看。虽然累得胳膊酸疼,但是我仍然坚持着全看完了,心满意足的回到家里,爸爸立刻问我干什么去了,搞得那么脏。
  原来那是一棵桑树,成熟的黑桑椹把我的白衣服全染脏了,而且很不容易洗净,结果挨了爸爸一顿骂,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爬树了。
  由于生活的磨炼,我很小就学会了蒸米饭、蒸馒头,而且学会了使用缝纫机,我补的裤子和袜子都很工整,妈妈还教我怎样打毛衣。
  我们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别人送的旧衣服,穿破了还要打补丁。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上四年级的时候,妈妈为我和弟弟建民两人各做了一件棕色的灯芯绒夹克,但是我和弟弟谁也舍不得穿,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穿,没想到衣服已经小得不能穿了。我和弟弟都觉得非常惋惜,所以印象非常深刻。以至于许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件事。
  妈妈为了能省下几个钱,上班从来都不打月票,都是走着去走着回来。我们家住在南长街的最北边,工厂却在西单南面的头发胡同内,走着上班需要几十分钟才能赶到。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雨无阻,既使怀孕也不例外,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呀!
  在我12岁那年的9月23日,妈妈生下了最小的弟弟晓民。当时是秋天,不久天气变冷了,每天妈妈仍然用被子把小弟弟裹得严严的,抱着步行去上班。我看见妈妈那吃力的样子,心疼极了,就每天放学后,到南长街南口去接,替妈妈把小弟弟抱回家。
  我小学毕业后在等待上中学的日子里,就要求妈妈把小弟弟放在家中由我来照看。这样可以减轻妈妈的负担,也可以省下一点儿托儿费。
  我照看了两个月,一个12岁的孩子,哪里会照看婴儿呢?我努力把各种事情做好。很快便学会了喂奶、换尿布等事,还要做好其它家务。暑假过后,到中学去检查身体,我当时身高1.54米,体重却只有34.5公斤;当医生讲我是当时全体学生中身体最轻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是在暑假里替妈妈看小弟弟累的这么瘦呢!
  虽然我们生活较艰苦,但是妈妈从来不向单位申请补助,自己穿的衣服补了又补,却把我们上学的各种费用一分不少的交给学校。她期待着我们能快点长大,学好各种知识,早日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每当我们拿回来一张张的奖状的时候,爸爸妈妈笑得脸上成了一朵花,仿佛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遣送回乡
  1966年9月5日这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浮云。
  我正在回忆往事,单位遣送我们回乡的大卡车开来了。
  这是一辆普通的解放牌大卡车,押车的是一个戴着红袖章的20多岁的青年人,板着面孔冷冰冰的,来到后就催着我们快装车。
  爸爸让我们管他叫×叔叔,但是他连理也不理。后来此人造反有功,荣升了基层店总经理,成了我后来的顶头上司,真是靠造反起家呀。
  爸爸就在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别人,当他知道这辆汽车要装运两家的东西和人时,便只让我们装上几块床板,一对木箱、被子、炉子、20多块蜂窝煤,最后装上了当月的粮食,一共装了还不到半车,爸爸就不让再装了,说是要给另一家人多留点儿地方。
  我把一个小方凳放在车上,爸爸却一再坚持让我送回家去才作罢。
  汽车发动了,后面卷起了一阵烟。很多人站在一边看着,有的人眼睛里闪着泪花。汽车在半路上又接了第二家——只有一卷铺盖一个人。
  出了北京城,汽车飞快地向南驶去。爸爸妈妈沉默着,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我和三个弟弟像小鸟一样,团团围在父母身边,不知将来的命运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我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北京城,终于在目光中最后消失了!
  我不由得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别了,美丽的北京,我可爱的故乡;别了,北京,生我养我的地方!童年时代的理想将成为梦想,我将永远不能再跨进学堂!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把我美好的理想埋葬?
  汽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那家的那个人中途下了车.。.又开了一会儿,汽车拐了几个弯儿,进了一个小村庄.这是一个绿树环绕的村子,周围都是各种果树.。
  路过村南的枣树下时,汽车的车厢碰到树枝上,成熟的大枣红着半边脸,哗啦啦地落了一地,车厢里也掉了不少.。
  我和弟弟赶紧用手去拣,一边拣一边往嘴里塞。爸爸看见了,连忙用手拦住说:“别动!别动!快全放下!这是生产队的枣儿,是公家的财物,一个也不许再动!”我和弟弟吓得赶紧把塞进嘴里的枣儿吐出来,把手里攥着的枣儿也都放回到车厢上。
  汽车刚在村头一停下,立刻就围上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爸爸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边往车下卸东西。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凑上前来跟爸爸说话,后来才知道是大队长王信。他对我们说:“没关系,这枣儿有的是,就让孩子们吃吧。”妈妈连忙对我和两个弟弟说:“别吃了!快去!跟着队长干活去,这东西不用你们搬了!”
  于是,我和两个弟弟立足未稳,就跟队长走了。
  从此,开始了我们13年农民生活中的第一页。
  初到农村
  “咣!”的一声巨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睁开朦艨胧胧的双眼,看见闯进来一群不速之客;手持大棒,气势汹汹的样子,连打带骂地将隔壁的一个老头推推搡搡地带走了。临出门,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叫庄儿的年轻人,拿走了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做擀面杖用的一根画轴。
  我把手从胸口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这群人进来时,我就紧张极了,心好像要跳出来,呼吸也似乎停止了。几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只要一紧张,心就‘咚咚’跳个不停,落下了这个病根。
  我望了望身边的父母,感到迷惘了。为了躲避动乱,我们来到了距离北京一百多里路的农村老家,回想起白天那些村里的人,见了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想起刚才拉去批斗这一幕,我的心不由的收紧了。可怜的爸爸妈妈呀,您们二老真的把我们带到了世外桃源吗?一想起这些事情,我翻来复去再也睡不着了。
  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回过老家,连祖父也不认识村中的一些人。这个小村子只有三十多户人家,我们仓促地来到这里,才知道村中尚无立足之地。我们只得借住在老叔家的东厢房北边的一间小屋里。不足六尺长的土炕上,放上一对木箱,还要再睡上六口人,挤得人简直透不过气来。而且长期没住过人的土炕又潮又凉。
  早晨起来,大家后背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得起来一片大红包。我觉得又疼又痒,难受极了。我的三个弟弟也跟我一样,每人一身大红包。
  最小的弟弟晓民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挠,结果大红包流了许多黄水,过后又生了一层厚痂,这层痂脱落后就变成许多闪亮的大红疤。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农村里很普遍的吸血小虫‘跳蚤’咬的。
  早晨起来,爸爸刚要生火做饭,突然闯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他自称是这村的治保主任,对着爸爸吹胡子瞪眼地大骂了一顿,然后命令爸爸立即写交代材料,并且要尽快交上来。他临走时又说,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不许串门儿,不许写信,不许搞反革命串连,一切行动必须请假,如果违反,决不轻饶!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爸爸战战兢兢地把那人送到门口,转过身来,我发现爸爸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蜡黄。
  从那一天起,爸爸仿佛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爱讲话,整天垂头丧气的,像丢了魂一样。
  半夜被拉去批斗的是爷爷的弟弟,我们叫他二爷爷。爷爷回老家后,就住在三叔的两间土坯房里,大伯与大妈则借了别人的一间小屋居住。
  三叔原是黄埔军校第八期毕业生,当过国民党军官,解放后教过书,57年反右派时作为右派被送回了老家。他当时路过北京,我只见过一面。这次见面简直不敢相认,又黑又瘦。
  刚刚回来几天的伯父也变了样子,穿的衣服背后缝了一块黑布,上面用白线绣着地主份子XXX的字样;另外我的几个叔叔也同样背上缝了块这样的黑布,上面也同样用白线绣着地主份子XXX的字样。
  我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主是什么样子,只是在书本中看过地主的故事,心中甚至充满了对地主的仇恨。
  这次看见大伯和几位叔叔都变成了地主份子,虽然有的叔叔只是第一次相见,但是我并不想接近他们,只是心里盘算着怎样与他们划清界限;这是村干部特意关照过的,否则就会大祸临头。
  我甚至在想:解放时他们只有20多岁,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去当地主呢?
  听爸爸讲,我曾祖父纪永德是一个吃斋念佛的人,曾祖母也信佛,从不杀生。当时家境还可以,雇着一个长工。
  这长工孤身一人,到了40岁时还没有家室.。当时曾祖父就用四十担麦子,给他换了一个只有17岁的女孩儿成了家。这个女孩儿还真争气,连着给他生了五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成了家,现在已是儿孙满堂了。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了。日军迅速地占领了华北地区。
  那年秋天的旧历八月十一,日军血洗了附近的辛立村,杀了四十多口人,真是血流成河呀。
  当日本鬼子冲进我们村时,逢人就杀,见人就砍,简直杀红了眼。
  我曾祖父曾祖母这时正在佛堂内烧香。日本鬼子闯进屋内,不由分说,上去就一刺刀,把老人挑死了,曾祖母也被刺成重伤。可怜两位老人一辈子吃斋念佛,竟落得这样下场。
  与全国各地一样,在日本帝国主义殖民政策疯狂的掠夺下,人民的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家的日子也逐渐衰落下来,只能勉强维持。
  听了爸爸的话,我恨死了日本鬼子,把这国恨家仇我永远铭记在心里。
  苦辣酸甜
  从北京到农村的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声叫爸爸的名字,爸爸答应着赶紧走出去。
  来人是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是村中红卫兵造反派的头儿。我听见人们称呼他庄儿。
  他看爸爸走出屋门,不由分说,上去就给爸爸一个大嘴巴,爸爸被打得一个趔趄,鲜红的血顺着爸爸的嘴角流下来。
  庄儿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这臭地主,磨磨蹭蹭地在屋里不出来!还想他妈的耍赖!快跟我到学校去!”他骂完了,随后就照着爸爸的背后就是一脚,爸爸向前一扑,险些跌倒。庄儿连推带搡的,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半夜时分,我们睡得正香,爸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在小学教室的批斗会上,爸爸被红卫兵用力按下头,身子变成90度的直角,而两只胳膊却要从后向上高高地翘起来,站在一个高高的木凳上,这个姿式叫作喷气式。
  批斗会上,红卫兵说爸爸不老实交代犯罪问题,乘爸爸不备,突然踹倒了木凳;爸爸头朝下猛地栽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迹。爸爸身上碰的则青一块,紫一块的布满伤痕。
  这样的批斗会,每天一次。开始时,妈妈也要去参加。红卫兵让妈妈交代问题,妈妈则挺起胸膛,大声地说:“宁为玉碎,不可瓦全!我常尊杰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你们让我交代什么?”
  红卫兵听了火冒三丈,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妈妈巍然不动,依然挺起胸膛,用鄙夷的眼光蔑视着他们。
  就这样,爸爸竟然成了所谓的‘历史反革命份子’,而我们哥几个成了堂尔皇之的‘臭地主狗嵬子’!
  爸爸开始夜以继日地写那些交代材料。我看爸爸总是写得很认真,每次写完还检查一遍又一遍;但是材料交上去后,总是不合格。甚至有时当面就被治保主任撕得粉碎。
  爸爸每次交完材料回来,都是垂头丧气的,每次都还要重写。也不知道爸爸究竟写了多少篇交代材料。就这样,时间不长,爸爸便被折磨的又黑又瘦,高高的个子变成了驼背,精神恍惚,情绪低落极了。
  那时我和弟弟下地干活去,我们在前边走着,后面就有人指着我们的背影对别人说:“快瞧!这就是新从北京回来的臭地主狗崽子!”
  有一次二弟听了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就回敬了一句:“你才是呢!”刚刚说完,一个叫小毛的红卫兵上来就用鞋底子抽在二弟建民的脸上;二弟捂着脸刚要上前去与他较量,我赶紧拉住他躲开。因为我清醒地知道,如果我们动了他一指头,批斗会上我们的爸爸妈妈就要大吃苦头了。
  妈妈曾经对我们说过: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写照吗?
  谈到作人的原则,我的观点是:宁为玉碎,不可瓦全。在运动高潮的时候,不问青红皂白,一律会受到迫害。但是我的性格是绝不苟且偷生。那怕做一天人,也应该挺起胸膛作个顶天立地的人。我的性格在以后的生活中经历了不少的磨难。
  我们从北京来到这里,人地生疏,两眼一摸黑。村子里的人我们还分不清谁与谁是一家子,更甭说叫什么名字了。
  有一天,我到村西的枣树下打草,有三个黑影跟在我的后面,乘我不备,其中一人窜上来,从后面死死按住我的双肩,向后用力使劲一扳,想把我按倒在地,给我点颜色看看。
  没想到我身体非常敏捷,在他向后用力的时侯,顺势来了个后滚翻,采用狡兔蹬鹰的姿式,踹在他的胸口上;由于用的力量大,他的身体凌空飘起,又重重地落到地面。
  看来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两个人看到我身手不凡,远远的没敢过来。
  我认出刚才先动手的那人就是红头的同母异父兄弟,大家叫他‘泥鳅’。泥鳅看到三个人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于是向那二人招招手,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记得我们刚从北京回到农村的时侯,爸爸兴高彩烈地到集市上买来三把镰刀,两把四齿镐,两张大锄,两把铁锨还有其它一些农具;仅仅买这些东西,就用去了许多钱。
  爸爸找来一快砂石,让我把锄头上面坑坑洼洼的地方沾着水把它打磨平。我连续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项任务。而爸爸却认真地把三把镰刀磨得飞快。爸爸用手试了试我打磨好的锄刃,抬起头来向我表示出赞许的目光;微笑着对我说:“可离开北京了,在这儿有你们几个我怕什么!”
  爸爸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老人家哪里知道,覆巢企有完卵?一家人离开狼窝又入了虎穴!两位老人对前来的乡亲都热情接待,并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烙饼分给前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吃。但是我看到;爸爸热情地迎上前去同路过的人说话,人家看到爸爸前来却赶紧快走几步,一言不发;走远后还回过头来看看,唯恐爸爸会追过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们.。
  有一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傍晚时分,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我正站在屋门口向外张望,看见不远处树荫下有一个人正在向我招手,并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本村的王泽清。高高的个子,年龄将近三十岁。他让我别作声,跟在他后面走。我跟着他来到了他的家,位于村子东南角的一所小白房子里。走进屋内,看见屋子正中有一个新编好的背筐,白白的柳木围成的背梁,新编的背筐散发出一股紫穗槐特有的清香。
  王泽清指着地上散落的工具及一些削落的碎屑,对我咧了一下嘴,苦笑着说:“春儿,新来乍到的,我看你们一家子太可怜了,也没什么可送的,我给你们编了个背筐,拿去用吧,快背走别让人看见了!”
  我心中充满了感激,两眼含着热泪,想说几句客气话;但喉头哽咽着,只觉得有一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什么话也没有讲出来。
  王泽清挥了一下手,意思是什么也不用说了,快走!我拿起背筐走到屋门口,伸头向两边望了一下,又深情地看了他一眼,乘着朦胧的夜色,快步向家中跑去。
  在农村劳动上下班是没有时间规定的,而是以太阳为标准。天刚朦朦亮,也就是早晨四点多钟,上班的钟声就敲响了。人们赶紧爬起身,用手揉揉惺松的眼腈,拿起工具干活去。大约在七点多钟的时侯,大家回来吃早饭,吃完饭继续干活去,而晚上收工时也是太阳一落山,大家便收工回家。
  十月份粮食开始收获了,村中来了一个老乡卖新打下来的玉米。因为我们从北京带来的粮食早己吃完,爸爸便向那人买了一百斤玉米,每斤一角六分。
  一百斤玉米很快就吃完了。爸爸跟妈妈商量,打算到宫村集市上再买一些玉米。爸爸拿了一条口袋一些钱,便去宫村赶集了。
  宫村距离我们这村有十里路,等到午饭吃过很久了,才看见爸爸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妈妈看见了,立刻上前去迎接;但是爸爸两手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只见他两眼发直,简直中了邪一样。
  经过一连串的精神打击,批斗检查,爸爸的心理压力太大,以至于精神恍惚。
  当他来到集市上的时侯,又饿又累,自己就把口袋放在屁股下面,坐在路边想这些天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午过后,爸爸肚子饿得难以忍受,就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了。把口袋丢了,也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去了;等到妈妈问他时,才大梦初醒似的问妈妈:我是上集市上买粮食去了吗?
  看到爸爸这个样子,妈妈心里难受极了,一扭身,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我在旁边看见了,赶紧安慰妈妈,又扶着爸爸到炕边坐下,端过去一碗热乎乎的白薯粥,让爸爸安下心来吃饭。
  从9月5日我们回老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下地参加了劳动。幻想着能通过勤奋劳动,过上较好的日子。但是我们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贫穷,艰苦的农村生活,使没有身临其境的人简直难以想象。
  农村的伙食很简单,早晚都是稀粥,中午饭是一锅玉米面饼子,没有炒菜,顶多吃上点儿咸菜。男孩子饭量大,吃得多,但是活儿太累,天还没有黑,肚子早己饿得咕咕叫。
  当时参加劳动挣工分,每个男劳动力一天可以挣10分,合一个工,值人民币一角五分钱。我们刚从城市来,不会干活;爸爸每天只给5分,妈妈给3分,而我和弟弟一天只给2分;一家人干上一天,与别人家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差不多。等到年终决算一分红,全家人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倒欠生产队111元9角6分钱。
  村中每个人每天粮食定量合七两三厘,由于我们没有工分,每个人只有四两多。我们家都是男孩子吃得多,生产队分的粮食水分很大,而且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分的白薯。这样对我们家来说,这点粮食等于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看到这种情形,爸爸万般无奈,决定给远在成都的姐姐写封信,说明情况,希望她能寄一些钱来,解决点儿困难。全家六口人,哪天不吃饭能行啊。
  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姐姐的来信,也没有收到姐姐寄来的钱。但是却收到了北京的大舅寄来的一封信。大意是讲目前北京己有许多遣返人员回去上班了,希望爸爸能与妈妈商量一下,是否先回北京上班来。
  看到大舅的来信,爸爸妈妈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决定先回北京去上班。
  趁火打劫
  我记得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妈妈很早就起来了,摸着黑熬了一锅粥,又叫醒了爸爸。二人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便出发了。
  临出门时,妈妈把仅有的15元钱塞进我手里,悄声说:“照顾好几个弟弟。”我含泪点了点头。妈妈低下头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又用手掩了一下我的被角,回头看了看我的几个弟弟,与爸爸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家门,迎着呼啸的北风,步行20余里路,到固安县城去搭乘开往北京的长途汽车。
  天刚朦朦亮,村中己有早晨拾粪的人在到处转来转去。我和弟弟们己经起床,正要拿起碗来吃早饭。
  街门一响,外面闯进来一个人。我认得是本村党支部书记的儿子,大队治保主任牛二皮。高大的个子,一脸横肉。
  他一进门便杀气腾腾的吼叫:“老东西上北京走了吗?”我看了看脸都吓得变了颜色的几个弟弟,没吭声。心想:明明跟你请的假,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牛二皮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向着我们大声吼叫:“都给我滚远远的!快点!谁也不准回来!我要检查这儿有没有枪支弹药!”我向弟弟使了个眼色,几个弟弟赶紧都躲了出去。
  我对治保主任说:“您检查吧!我们这儿什么也都没有,我出去又干什么?”牛二皮听了我说的话,两眼一瞪,朝着我就是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恶狠狠地大声骂道:“少废话!快滚!不许回来看!”
  我赶紧爬起来,顾不得再掸身上的土,跳到门外,心想:“你检查为什么偏要我们都出去呢?这里边一定有鬼!”于是趁他不注意时,我又悄悄地来到屋门外边,偷偷地从窗户的缝中向里观看。
  只见牛二皮站在炕上,打开装满破烂衣物的木箱,在里面不停地乱翻,一边翻,一边不停地往兜里塞着什么。翻完了两个箱子,又在炕上的角落里乱翻;最后全翻遍了,他失望地站了起来,眼睛却不停地向四处搜寻。
  我的心“嘭嘭”地跳了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这一切呢?
  一个大队治保主任,管治安的干部,趁着家中大人不在,以检查为名,趁火打劫,这又与强盗有什么区别呢?
  事后经我检查,他在屋内翻了半天,发现我们家中一贫如洗,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拿起了一些绣花的丝线,而家中仅有的15元活命钱,被我藏在贴身的衣兜里,他又怎能想的到呢?
  凡人琐事
  我们兄弟四人中,我老大,也只有15岁;老二建民,小我两岁,刚刚小学毕业,13岁便参加劳动,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老三伟民,只有9岁,当时才上二年级,为了不荒废学业,妈妈让他在村中的小学里继续读书;他虽然小,却非常争气,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老四小民只有三岁,当时他叫世民,没想到老家五叔的大儿子与他同名,为了区别,我给起了个名字叫晓民,一则他最小,二则我们全家对他充满了希望,愿他像拂晓的朝阳,如日东升,前途无量。
  爸爸妈妈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于是就称他晓民了。由于全家下地无人照料,三弟伟民上学时还要带着三岁的晓民,一边听课,一边还要看护小弟弟。
  我出生在1951年2月6日,旧历那天正好是春节,便给我起个名字叫春生,但村中的人们看我这180公分的大个子,便习惯上叫我大春。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足有十几米深。我借了老叔家一副水桶,到井台去挑水。
  初次打水,空桶都压得肩膀生疼,我来到井台上,把水桶放下井去,还没晃两下,水没打上来,水桶却不见了,只见桶底一晃便没影儿了。
  我慌忙跑回去告诉爸爸,爸爸去到别人家借来了一根长杆,在上面绑上一个钩子,再到水里去探。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钩上来了,刚离开水面,又掉下去了;这样反复钩了几次,才把桶打捞上来。
  我打满了水,挑着摇摇晃晃往家走,没挑上几担水,肩膀就被扁担压红了,一出汗,针扎一样疼,更不敢用手去摸。即使这样,我依然坚持每天去挑水,右肩被压疼了,就换到左肩,这样一点点的锻炼,一段时间下来,我已经能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健步如飞了。
  这天我去挑水,看到有一个老人正在井台上吃力地打水。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老昆爷。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非常瘦弱,头发、鬍子全白了。
  他有三个儿子,都已经分家另过,最小的儿子参军去了,家中只有他和老伴两人。家中新盖了四间房,老人在院子里种了一片叶子烟。
  由于天旱无雨,老人在打水浇烟。一个斗子相当于两桶水,比一般的水桶大的多。老人吃力地摇着辘轳,每打几下,就要喘一会儿气,看着心中真不是滋味。
  我放下水桶,把老人扶在一边,替老人打水浇烟,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老人院里的烟就全浇完了。
  我顺便挑了两担水倒进老人的水缸里,老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我很尊重村里的老年人,他们也愿意找我聊天。
  那天,老昆爷拿着一根大烟袋,指着电线杆子对我说:“那年我弟弟从涿州回来,说是那里的灯头朝下,我们几个谁也不信,说是头朝下油全洒了怎么点呢?就跟他打赌。当时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走了50里路,到涿州已经是半夜了,大家一看那里的灯全部头朝下,而且不用火点,一下子全输了。谁知这叫电灯呀!”
  听了老人的话,我深深地感到农村经济文化的落后,由于许多人终生没有离开过农村,从来没有看过火车,甚至我们烧的蜂窝煤,他们都觉得很稀奇。虽然这里距离北京只有100多里路,竟像两个天地。
  秋收时节,分了许多白薯做口粮。由于我们不会保管,天气一冷下来,许多白薯便冻坏了,实在可惜。
  村里许多房顶都晒着白薯干,我们便学他们的方法,把白薯切成片、晒干,再磨成粉,掺点榆皮面,蒸成窝头,然后拿到碾子上去压成饼,再用刀切成丝,拌上些蒜再加点儿盐水,吃起来味道还不错,一次能吃几大碗呢。
  欲借无门
  村中有一对老夫妇,体弱多病。他们找到我,希望能够借给他们一些钱。我非常同情他们的状况,就毫不犹豫地把妈妈给我留下的全部家当——15元钱,都借给了他们。谁知这样一来,发生了一件使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年的冬天很冷。我们住的是东厢房,西北风一刮起来,寒气逼人。我们没有一点儿煤,分的柴禾也烧光了,眼看春节就要到了,可是爸爸妈妈在北京,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我心中很着急,几个弟弟的手脚冻得通红透亮,老二建民的脸上己经冻得流出了黄水,但是他和老三仍坚持每天早晨跟我到村外拾柴禾。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每天只在早晨熬一锅粥,每天晚上吃点儿剩的凑合着。就这样,家中连磨面的钱都没有了,眼看着实在维持不下去了,我便与二弟商量,打算到北京去找爸爸妈妈说明情况,再要点儿钱回来。
  我把家中所有的钱凑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只有一角五分钱。到北京去的车费是一元一角五分,还差整整一元钱,去跟谁借好呢?
  伯父、叔叔都没有钱。他们给我出主意,说南头的田山二爷刚卖了二百多块钱的树,肯定有钱,让我去他那里借。
  当天晚上,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四周黑洞洞的,安静极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大约在11点钟的时侯,我看了看村里的人大部分都睡下了,就悄悄地溜出了家门。蹑手蹑脚地来到田山二爷家的窗子下面,轻轻地敲了两下。
  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就轻轻地对着窗子里边说:“二爷爷,我是小春,想到北
  京去找我爸爸,但路费还差一块钱;您借我一块钱,我从北京回来就还给您。”
  窗子里边半天没有人吭声,但是我发现有人从黑洞洞的玻璃窗里向外看。我压低声音,
  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时,我听见屋里有人嘀咕了一阵,随后传出了二爷爷的声音:“是小春吗?你快走吧!我们没有钱。如果你来我这儿让别人知道了就麻烦了!”
  听了二爷爷的话,我鼻子一酸,觉得有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是眼泪,我把它吞进
  肚子里,扭身走出了院门。
  作人太难了!村中的人谁也不敢与我们接近,我们成了‘臭地主狗嵬子’,整天听到
  的话就是‘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我为了到北京去找爸爸妈妈,竟然连一块钱都没有地方去借;我为我们受到的岐视感到悲愤,为我们受到的虐待感到难过.。
  从那时起,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向别人借一分钱;不仅如此,我无论任何事情都不再求任何人!
  我一定要争这口气!
  因为没有凑齐路费,我终究没能去北京。我咬紧牙关,努力将弟弟们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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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06 发表 | 本章责编:彩云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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