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乐曲演奏到一半的时候,醉汉突然动了。 其实,早在少女进入百封楼的时候他的歌声就已蓦然停下,他甚至还撇过头去,一副对身边的事情毫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不想与白衣女子有什么瓜葛。即使这位白衣少女自称是他的女儿。 但这时他却又动了,他首先将桌上的酒坛子一个个翻了过来,非常仔细地品尝着哪怕是最后一滴酒;直到他发觉坛子里实在不剩什么的时候,醉汉才看起来非常困难地站起,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依旧脚步蹒跚,甚至一边摇头晃脑却对幽怨的琴音视若无睹。也许是酒水已经蚕食了他的大脑,当所有人都感觉心情随着乐曲而飘荡却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之时,醉汉依旧没有任何不同于平时的表现。 一唏心惊不已,他并不精通琴曲,但依然可以发觉琴曲串入了一些非常特殊的弦音让人欲罢不能而又全身乏力。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想起传闻江湖中有一个特殊的门派,是利用乐器作为武器来攻击,从而击溃他人的精神乃至不战而胜。但若预先做好提防的准备,这效果绝对不会如此明显。用乐器对敌,究竟只能攻其不意。 即使如此,在从前一唏也从来不敢想象乐曲会有如此般力量。 就当他运起了将近十成功力抵抗的时候,少女突然停下了动作。 白衣少女默默地垂下了头,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七弦琴,一边咬着嘴唇仿佛要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但后来似乎又放弃了。随着醉汉最后一脚踏出百封楼,少女的动作马上变得沉重起来,原本面无表情的那张脸被一种难言的痛苦所取代;最后,少女在所有人还诧异不已的时候,重新用轻纱盖好七弦琴。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百封楼。 她的动作如此轻柔,安详,整个画面犹如一扇屏风那么古典美丽。 百封楼里面一片寂然。 少女已经走了,宛如一阵微风似地飘走了。可酒客们发觉,那几名最初想要调戏少女的流氓都已经神智不清地倒在了地上。若非如此,也许他们会怀疑自己的记忆。 “……那肯定是仙女下凡了,不然哪能奏出这样的神曲啊……” “那女人肯定和那酒鬼有仇!我看她现在是在去追他!” “俺说那就是魔门的妖女;刚才俺动也动不了,若不是她使出了魔功,能让咱们这么狼狈么?”几个腰上别着长剑的侠客议论纷纷,一副心有余憾的样子,其中有一人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至于一般的老百姓,早就目瞪口呆,吓的动也不敢动了。 ——期间,竟然只有一唏一直用复杂的目光凝视少女白色的身影,最后还细心地发觉她走向了与醉汉相反的方向。一唏心中一动,突然明白了什么。 来不及与掌柜道别,少年飞一般地朝门外奔去,遥遥一看,还可以见到醉汉走一步晃三下的步伐。 他绷紧了身体,小心翼翼地与醉汉保持了约摸五丈距离,就这么一路跟了过去。醉汉显然没有感觉到一唏的存在,他走走停停的,不时拐一个弯,身旁行人见他走来无不要道而行——一唏原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一个一直低头走路却打扮富贵的青年人撞上了醉汉。 醉汉满脸惶恐地向年轻人道歉,年轻人却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让他离开。 ——可一唏却清楚地看见了醉汉手中那名贵得丝绸钱袋。 夕阳。 天空渐渐变成了橘黄色,很刺目也很疲乏的样子。此时的一唏依旧在跟着看起来漫无目的醉汉,却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轻轻抿着唇,双手依旧警惕地放在了那把黑漆漆的短刀柄上。这是一个生性多疑的少爷,他身旁的一切都在教导他什么时候应该对身边所有人的产生怀疑,什么时候应该省去那怀疑,直接把刀子送过去——偏偏就是没有教导他什么时候应该松懈。一唏想到这里,不免又想起了他病卧在床上的父亲。父亲的药是天下少有的珍品,一种有价无市的医家至宝。他根本没有能力保证父亲能在一个月内把药给喂进去,可他并不缺少寻找药的勇气。 “你不用答谢我。” 一唏怔住了。一把沙哑而唐突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脑海中掠过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从醉汉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枚毒针,那又会怎么样。 “如果你真要谢我,那么就不要再跟着我。” 一唏完全可以想象这曾经一对多么锋利明亮的眼睛。锋利的就像是刀一样。一唏一直很喜欢刀,他对刀的热爱并不比酒要少,可惜现在眼前这把刀已经不能杀人了。 少年微微一笑,右手离开了原本被他紧紧握住的刀柄。 “原来我想的是对的……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还得替百封楼的掌柜谢谢您。”一唏的眼睛紧紧对上了他的,“如果不是你,我们多半都会留下一些后患……不是吗?” 醉汉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钱袋,微微叹了口气,往胡同中一颗大石头上坐下了。 直到这个时候,少年才突然反应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安静而偏僻的小胡同。一般来说,在这样的小胡同里面随便杀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简单而且没有后顾之忧的事情。 醉汉低头,喃道,“不是我救了你们,而是因为你们太弱小没法自救,所以她才收手……方才,只要有一个人反抗,也许她就会痛下杀手。”一唏听了以后心中一震,却不敢相信那般美丽的少女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她真的如此心狠手辣,为什么平常没有听见过这么一个恶魔?” “因为,她是今天才来到梨溪镇的。” 一唏叹息:“她是来找你的。但是又不忍心对付您。” 醉汉哈哈大笑:“看来那个小丫头还是藏的不够好,你居然可以看出来,很聪明。” 一唏:“其实我还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醉汉:“是吗?什么东西?” 一唏:“我看出了您是引路人。” 醉汉的双腿不安地动了动。 “什么引路人,我没有听说过。” 少年迷人的一笑,“我们都听说过的,我只希望您可以给我指出一条明路而已。” 醉汉沉默了。他微微偏过了头,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微笑。一唏心中一惊,紧紧地盯住了醉汉的眼睛,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可是,你没有令牌。” “不,”一唏冷静地摇摇头,“我有关门的引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