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今朝有酒今朝醉，伊人静待水一方
    一唏隐约感觉那位醉汉有些熟悉，仿佛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转念却又觉得这个想法颇为好笑，他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或仇人远在北方的梨溪镇，不过，未曾相识不一定就等于陌生。
    七爷显然捕捉到了一唏的眼光。他的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地说道，“他是镇上常年的老酒鬼，不必在意。”七爷没有发觉为什么自己连镇上权贵“八爷”也不认识，却熟知这么一个普通人。
    楼下的酒鬼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站不稳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一唏缓缓放下了酒杯。
    ——可是，酒鬼并没有飞身上来对自己拔剑，更没有调戏回头路上经过的青春少女。
    他只是走进了百封楼。七爷皱起了眉头，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从楼下传来喧闹的声音。“我们不必管他，”七爷无奈地摇头，“没想到这老酒鬼今天也找上咱们百封馆，平日里他是绝对不会进门的。”他没有继续解释为什么，只是伸手示意让一唏继续把要讲的讲下去。
    “我这一次来见您，是希望能得到您的引条。”
    “引条。”
    七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重复了那两个字。他拿起美丽的琉璃杯，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
    ——“你知道这对琉璃杯叫做什么吗？”一唏并不急切，认真地听着七爷的话，此刻缓缓摇头。
    七爷咧嘴一笑，“苍云暮。”
    少年的身子突然震了震。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木桌上的酒杯去，眼中的表情告诉了七爷他不相信。“苍云暮，隋朝名匠高顺打造的第一名器，我还以为它一直在宫廷里面……”
    “你知道的，仅仅是这些吧。”
    七爷的眼睛望向了二楼木栏外的远方：“许多年以来，苍云暮在江湖中有着难以想象的地位。传闻，高顺将天下三十六种名酒的酿造方法记录在那对苍云暮上面；如果得到了完整的秘诀，三十六种名酒汇制成一种特殊的菁华——酒蕊，再用苍云暮盛着喝下，一杯能增寿五年。高顺的侄子在苍云暮制成第七年，把这对琉璃杯盗出宫外，献给了当时的武林盟主刘许悲。”
    “可刘许悲并没有再杯中找出那三十六种秘诀。或许有，但他却在得到苍云暮的第五年就去了。与此同时，皇宫也终于明白了苍云暮的珍贵，派了不少高人来寻找苍云暮的下落，可苍云暮已经不知所终。”七爷看着一唏眼中越渐惊讶的表情，叹了口气，“二十七年前，我从一个货郎那儿发现了这对琉璃杯，他是偷来准备贱卖的。当初我并不知道苍云暮的典故，买下来后的第三年，我才真正懂得它们的价值……因为从那时开始，苍云暮前一位藏主找上了我。从那以后我家灾不断……
    “可是二十四年以来，就算是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也没有将杯子卖掉……而且，我并不比刘许悲运气好，根本无法找到琉璃杯上的三十六种秘诀。也许我们都被高顺给骗了。”
    “我倾家荡产，一切能利用的势力和钱财我都花出去了……只有引条，我没有用引条，我把引条给留下了。”七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平凡的老人。
    一唏沉默了。
    良久，他张了张嘴，“我明白了。但是在临走以前，我希望能看一眼引条。”
    “你不相信我？”七爷惊异地问着。
    一唏没有说话。
    引条是一个木制的令牌，很小，不起眼。
    上面刻有三个怪异的字：引条，关。七爷指着它，道：“这是关先生制作的。”
    “关先生？”
    “是的。其他的我不能多说。”
    一唏点点头，把令牌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还了回去。他站起身来就准备道别，但百封楼的一楼突然传来了汉子吆喝咒骂的声音……一唏皱了皱眉，回看七爷一眼便与他一同走到楼下；就在楼梯玄关处，一唏已经可以听见歌声：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岁月空剩愁……拔剑狂歌白云间，挥泪遥别，岸上故人庐……”
    歌声狂傲而落寞。
    这是那位潦倒醉汉的歌声。来到一楼，一唏发现醉汉正坐在酒肆的角落里独酌独饮，而那张桌子上面已经摆了许多空坛子。
    店小二正愁眉苦脸地站在一边，根本就不明白这醉汉是怎么知道今日百封楼免酒费的？他心痛地看着一坛又一坛好酒浪费在这个酒罐子身上，仿佛看见自己的铜板也跟着溜进了他的肚子里——这月百封楼定会亏本，他还不一定能拿到钱资呢！
    一唏紧紧盯着那个醉汉，良久不说话。可一楼的客人显然没有他的沉着，早已沸腾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高大的汉子双手已经抚到了自己身旁的兵器上面。
    “你这死不懂规矩的，还不给大爷我给滚出去？”
    “……真他妈烦死了，你当这儿是给你卖唱的地儿！”
    ……就在事情眼看要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各位官人，请原谅老父的无礼！小女子在此弹奏一曲像您赔罪了！”
    清脆而温柔的声音。就像百年酒香一样溢入众多汉子的心底。
    一位约摸二八年华的少女，身着白衣、双手捧着一架用轻纱盖住的七弦琴，站在了百封楼的门坎前方，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少女脸若桃花，却不着脂粉，身段纤细动人——一条淡黄色的腰带松懈地捆在腰间；发上唯一的装饰，是一支朴素的紫色小钗。宋代七弦琴一般都是三尺六寸五分长，此琴却显得异常娇小；可在少女揭开那抹盖住琴身的轻纱以后，店中所有的人无不啧啧称奇：这架七弦琴制作精美之极，让人觉得它更像是一件珍贵的饰品，而非用来奏乐的乐器。
    少女安静地走入了喧哗的小酒肆，就像是仙女闯入了地狱那般唐突。她话中虽然在维护那位潦倒的醉汉，可却一眼都没有望向他。
    众人沉默了一阵，几个大汉才哈哈大笑地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们。
    一位流氓最快调戏般地说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呢？来这儿是为喝酒的，也没有那雅致去听琴！”身旁的几个男人也嘿嘿地笑了起来，“你老爹坏了我们的兴，现在还想一个弹一个唱的？告诉大爷，还有没有别的方法来赔罪啊？”
    其他人一声不吭，显然不是害怕自己惹上麻烦，就是害怕麻烦会不长眼惹上他。
    一唏一直站在楼梯口，现在见到这样的情况气得满脸通红；毕竟是少年热血，再加上先生和父亲从小的严格要求，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光明正大——他还不知道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光明正大。少年右手已经抚到了腰间的短刀之上，可一声弦鸣却震断了他的动作……
    亦震断了酒肆中所有人的动作
    ——就在所有人都呆愣住的时候，醉汉继续悠然喝酒，少女则仿若无人地将七弦琴放到一张空桌上开始演奏。青葱般的巧指在琴间滑动，让人怦然心动……
    一唏发觉自己其实听过这首曲子。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到三王爷府中听琴，这正是那年乐师曾经演奏过的乐曲。仔细回想，认出是名曲《昭君怨》……少女的演奏固然与琴师沉稳温和有所不同，显得更加凌厉却行云流水；悲伤之情从少女指尖溢出涌入众人心中，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