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出处  文 / 杨柳岸樵哥

他负痛一气跑了三十多里，像一匹受伤的野狼，一路洒下了滴滴鲜血。

此后的十七年里，韩达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十七年后他重回到寨子里来。

寨子里几乎把他淡忘了。只有一些老人在不学好的顽皮少年子弟面前才会指指点点地叹息，咳！咳！又出一个韩达子哟!

归来的韩达子只有一床旧军毯，一把军用匕首和一身破烂的军装。嫂子就把他安排进了后院的小草棚子里，因为十六岁的小侄媳妇害怕看到他。

大清早，嫂子在侄儿的窗下叫，松子，快起床了，再睡懒觉，我可让小苗儿去回娘家了啊。小苗儿就是十六岁的小侄儿媳妇，韩达子听了笑起来，虽然他笑的样子很不好看。他看到侄儿松子一听他娘这么说，慌里慌张就在新房里爬了起来。

惊骇万状的宏儿死死拉着草屋的门框，小草屋都被他拉得晃动起来。两个汉子见拉不动他，突然对他大打出手。血从宏儿的嘴里喷出来，可他的手却仍紧紧抓着门框不松手，有的人吓得闭上眼睛，有的女人吓得哭起来了。

好奇的松子仍跑去看。过了一会儿，松子垂着头，踢踢踏踏地回来了，媳妇小苗儿一看娘不在跟前，忙跑上前问，梨花姐嫁人咋还要哭呀？松子说，嫁了个老头儿呗！韩忠帮保的媒，嫁给河套的大保长何三儿当小老婆了。何三比梨花姐的爹还大二十岁呢，小苗儿就瞪着眼睛住了声儿。

我就不死在家里了，免得孩子们害怕，我这个不中用的叔叔就不给他们添乱了。大家跟着，我到寨东的潭边去，我也不跳潭，那样死的不舒服，我这儿有把匕首，我用它结果自己，痛快，完了，就用潭水冲干净，尸首让我侄儿就地挖个坑埋了也行，丢潭里喂鱼也行。

韩达子只是平静地看着。韩忠帮冲他骂道，你*个达子，要死还不快死，你*看什么？

韩达子收起匕首说，韩保长，我不想死了。

韩忠帮跳骂道，你*耍我？你说话不算话，你还是个男人吗？八成你档里的东西也叫枪子儿打掉了。

任他怎么说，韩达子也不理，慢慢向这边踱来。

晚霞东游西走在山间乱窜的时候，韩达子出现在赵老黑面前。他被蒙着眼，只有一只胳膊被绳子在腰里捆了几圈，推到赵老大面前。赵老大一见便笑了，嘿，半个废人，把绳子去了，让我问个清楚。

漆黑的夜里，乌云像团团灰黑的破棉絮，被风裹挟着滚滚而去。韩忠帮家的大院里，响起了几声狗叫，继而，是一些杂沓的脚步，很快，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天放睛了，山沟中出现了密麻的人头。山上欢呼起来。人头逐渐变成了人影，向这边移动过来了。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只伤亡了十几个弟兄，就把小挫子连窝端了，小挫子被当场击毙，仅活的就捉了三十七个。大小杆子欢呼雀跃，一派喜气洋洋，

达子这才走到躺卧在担架之上的赵老黑身边，掀开他身上的被子，看着他肋下一片血渍。突然，他瞪大眼睛，急急把赵老黑的衣服掀开，细细察看一边，猛地立起身，一把手枪握在手中，乌黑的枪口缓缓移动着，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他悲愤地喊道，二哥，大哥是被人偷袭的，凶手就在他左后方十步以内！

高铁杠乜一眼地上的阎凤阁，高声说道，凶手就是他，他还想先下手。哼！弟兄们，阎凤阁是个叛徒，你们想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吗？阎凤阁身后几个亲近的弟兄满脸恐怖和愤怒，手中的枪颤动着，前面的宋守林悲愤的大叫，你、你为啥要杀三哥？

达子高声道，弟兄们，我韩达子今儿个把杠爷掐了。枪是我自己给刘摆子的，也是我让刘摆子把我绑的。今天我甘愿一死，随刘摆子处置。只是在死之前，我有话要说完。弟兄们不要打冷枪，等我说完了，南山洼有新挖好的坑，刀砍、枪打、剥皮、活埋，任凭处置。

达子说，要是还不动手，我就再说两句，还是那句话，我死后，不能因为我再死人。我不欠哪个人的情。不管是谁挑头往下干，还是弟兄们散伙，黑爷的事都不要再追究了。

林师长大怒，挥师就进了山，火炮打得山摇地动，各路杆子一触即溃，抓到的杆子都押到县东关大麻坑枪决，一时大麻坑里尸堆如山。县保安大队也随之气势汹汹起来，到各区各村抓起通匪的百姓来，抓到了就在村口搭台砍头。

刚满十八岁的松子被韩忠帮举报通匪，在村口绑上高高的斩台，当众被斩首。

嫂子被乱兵打伤致死。

身怀有孕的小苗儿夜里被人抢去不知所处。

达子想起自己在自家田里很生疏又很愉快地干活，想起嫂子给他送饭，陪他坐在田埂上说话，想起松子和小苗儿一会儿是羞羞的样子，一会儿又闹。达子就说，麻头啊，你去帮大哥把韩忠帮给灭了吧，韩寨我是不会再踏进一步的了。记着把他家的女人孩子留着。

郭麻头夜入韩寨，四面围着韩家，各门紧闭，放起火来，韩宅内哭声凄厉，韩忠帮的二儿子竟冲出火海，直窜出村外，郭麻头骑马赶上，一把提了回来，又投入火中。韩忠帮一家十二口全被烧死。

原来黄扇子的人马被*党弄得四分五裂，他偷偷串连，图谋反叛，刚一动就被*党捉了，他们也只打死了一名*党的哨兵，然后就被*党开会公开毙了，一块毙掉的还有他好几个弟兄。

郭麻头劫上山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护送他们的人被打死了。达子提着枪走过来看，竟全是城里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女的穿黄色旗袍，二十多岁模样，*如雪，面容姣美。

入夜，达子命令把那位女子带过来。那女子被两名杆子押进洞内，在昏黄的马灯下，达子看到她因害怕而花容失色。达子请她坐下，让其余人退下，那女子警觉地紧紧盯着他，眼睛不离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好像随时准备逃开。

达子探一下身子，问道，小妹妹是不是姓薛？

那女子更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薛姑娘严肃地说，我纠正你两点，你是入伍十七年的老军人，做到*营长，知识却很浅薄，加入抗战队伍，没有人会纠你的老帐，更不会毙了你。

看着他们的背影，肖金葵笑道，大哥，昨晚我还以为你把她叫去，是要给我们弄个嫂子呢，我们也真缺个压寨夫人。闹了半天，是你的老相好啊。白让我们在洞外面听半夜。

达子斥道，胡说，死在中国人手里，你就要多打死几个中国人。死在日本人手里，你就能多打死几个日本人。*党没有想到我们会去撞日本人的罗网，从这里撤，好极了。

他端下酒杯，晃晃说，干咱这行的，没有啥牵累的东西，就像这酒，有了就用，想扔就扔。兄弟也不是没有过女人。

不料那女子立着不动，粉面上现出怒容，盯着达子问，长官，哪有这样不当人的？连看也不看，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是嫌我丑还是咋的，总得给人一句话吧！总归是你们求到我家老爹面前的吧！

达子一惊，这才注意地看了看她。这个女人穿一身翠绿色的衣裙，十*岁，略嫌*，齿白唇红，一双乌黑的大眼此时盛满了羞怒。

他终于向新娘打问，他说，听说，上回皇军杀了一个姑娘，那是怎么回事呀？

新娘毫无戒备地回答说，听说是个女*党，可惨了，先遭塌一番，又被皇军拉到街上，全身是血，衣服也没有了。她可能已经死罢了，还是给皇军在街上把头切下来了，给挂到了城门上。

达子也怒道，嘿！老子是杀你爹了，还是霸你老婆了？这么横，总得说出个理由吧，杀你也不能杀个糊涂鬼。

达子看一眼身后的麻头说，这人不好好说话，拉出去找两个弟兄把他的皮剥了算了。

郭麻头捋下袖子说，好，我亲自动手，剥个囫囵筒填上草。

达子忙推辞道，孙团长，你言重了。我是九死一生的人，这半条命，若不是皇军，也落到*手里了。忠于皇军、忠于汪主席，是我的职责。

达子向后看一眼，渡边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他停下马，拧眉沉思着，挥一下手，命令人马全站住了。他打马向后而去。他把自己怀疑山上可能有埋伏的情况报告了渡边，渡边马上回答说，作好应战准备，继续前进。

媳妇惊道，不成啊，掌柜的，你那个老丈人可是见钱不要命啊，这么多钱，他还不拿钱去娶个小老婆儿呢。

达子笑起来，道，你就说，这可不敢动，那是你姑爷的哟，要不，你放银号里

一大早，媳妇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嘟嘟拉拉走出门来，达子送出她几步，她忙回头说，掌柜的，你忙吧，别送我，过两天我都回来啦。她对达子很好看地笑笑，达子就微笑着向她点头。达子的笑容虽然很难看，但她仍幸福地转身向黄包车里钻去了。

肖金葵又道，嫂子可好？

达子点头。

肖金葵道，我媳妇好像有了孩子了。

达子笑道，恭喜你呀，还是你行！

肖金葵好像就有了一点羞色，他微笑着就那么侧斜了一下脑袋。但立即他就向达子抱一下拳头说，大哥，下辈子我还做你兄弟。

孙长夫已经迷惑地在望着他了。他那条单臂从身下移上来，慢慢悠悠的，像一段粗硬的枯枝。可是突然，就像蛇的舌信子似的，向前弹跳了一下，一道白光就闪在跳动的怀表上。

坐在对面的孙长夫那张英俊的脸悸动了一下，两道浓眉下的一双眼珠子就直了，随即，咚地把脑袋撂在了桌子上，浓血缓缓从脖胫下淌了出来，漫延在桌面上，一股血腥立即就扑入鼻腔。

侯坤林脸色都白了。他向左右看着，似乎想说什么。

达子问，侯连长，你是找孙团长吧？

侯坤林心一横道，是。

达子说，你要听孙团长的？可惜已经晚了。他示意一下，海子拉开帷幔，孙团长死在桌子上，瞪着眼睛，伏在血泊中。

待终于弄明白这是驻城的日本人和伪军自己炸了营，窝里闹起来了，这才慌了神，扶老携幼，争相往城外奔跳。四个城门此时弟兄们已将鬼子干掉，全部洞开，于是，敞开的大门前就出现了如蜂涌般逃难的百姓，不少人被践踏在密密麻麻的脚下，呼声凄厉，其状甚惨。骚动也像瘟疫一般感染出去，使武工队和新纵队也闻到了气息。

攻击的动因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来，但他成功了，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这把火呼的一下，竟给他很容易地点燃了。熊熊大火终于在这个小小的县城燃烧起来了。

陆棚子跟傻了似的盯着他，郭麻头急道，看什么看？我*还闹心呢，比你还摸不着*呢，反正你就要把他们弄来，凭你想啥办法，学学那个姓烛的古人。要是过了中午还不来，那就晚了，别来了。

他急着喊，我是达爷的人，先别杀我，我要见你们长官。一个人叭叭地甩他几个耳光，捆上手脚，堵上嘴巴，塞进麻袋，扔上马背，打马而去。

弟兄们什么时候这么爽地有大把大把的枪炮子弹可以打个痛快？以前一支破枪比*一条人命都主贵，打一颗子弹就跟放自己血似的。现在可以随意地玩儿，弟兄们兴奋得像叫驴脱了缰绳，撒着欢儿打。

两个排的弟兄从大门里往里猛冲而去，枪炮声更如雷鸣般响起。可是弟兄们刚冲到半途，就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在下面唰地挥了一下，纷纷栽倒在地。后面的竟不知撤退，硬是往前冲，结果全倒在了刚才被打死的鬼子身上。

肖金葵奔过来说，大哥，再派一个敢死队，往里攻吧，你看，那房子都倒的倒，烧的烧，里头的鬼子愣是不死，子弹还是往这边泼。

鬼子却越打越多，就像捅了的马蜂窝似的，一个个，一团团，一群群地涌出来。一场混战也是最后的一场决战开始了。房上房下，房里房外，血肉横飞，杀声如雷。

达子下去，子弹在他身边哧哧响，鬼子已经涌到弟兄们的枪口前，他挥舞一下大刀片子，在枪炮的火光映衬下，大刀发出的光格外青寒。他一脚踢开面前的一个鬼子，手一挥，鬼子的脑袋就滚了出去。身后的弟兄也都亮出大刀，杀入敌群。很快就把高大的达子淹没了。一群一群的鬼子蜂涌上来。

他们找出了韩达子，韩达子是在亲自与敌人撕杀中阵亡的，他现在就跟他的弟兄们躺在那边的地上，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口，当然我说的是他的新伤口，因为他的旧伤就太多了。特别是他的那条惟一的一条手臂又被打断了，而且很严重。如果他活着，那么他的这条手臂就要被截肢。他就连一条手臂也没有了。可以看出来，他的勇猛战斗的情况。

母亲的双手交叉在身前，小环则略侧着脑袋，小巧的手指相绞着。柔柔的阳光从她们的头顶似缓缓倾流着，朱文左眼一热，就使劲抹了一把眼睛，娘上前轻轻地抱着他的脖子，嗔怪道：该娶媳妇的大汉了，还像个小孩子。小环笑着忙用手去掩口。

朱文员张大着嘴，很感激地点头，半响才吭喘着说：我也60多了，棺材也没有，就用那个破站柜拼一个匣子吧!地里还种着点菜，熬点菜汤，用老少爷们送的面蒸些馍馍，好歹埋掉算了。朱令更点头。

午饭一毕，主宾皆忙乱起来，收拾桌凳，撤去祭案，七手八脚入敛，一时哭声齐天，匍匐叩头，唢呐声起，抬棺的吆喝着，哭哭啼啼，吹吹打打送入坟茔。斜阳西坠时，朱令更拄了杖，晃着肥胖的身躯，走在前面，后面白花花一片孝子。

娶过来三天了，我还没敢看她一眼呢!文木道：一头睡不？文昌道：哪敢呀，站箔篱边抠着箔材到半夜，偷摸到她脚头睡一宿。五人更大笑起来。

娘一愣，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让小环给他烧醒酒的酸面汤，抚一下他的额角说：儿呀，我啥都依你，你跟你爹长大，他跟你说过的话能数得出来，哪句话不是板上钉钉？死也不会改？你两个姐姐哪个不是他一句话，说聘给谁就聘给谁啦？更何况卢村卢家姑娘她爹当年跟你爹是换贴朋友，人家家道败了，都不要人家姑娘了，你爹死也不会答应。

刚才还落落大方的高个姑娘脸色惊慌地红了起来。朱文左并不注意。倒是小个儿姑娘大着胆子盯着他便道：我知道了，你是朱堡长的儿子吧？朱文左这才注意地望着她说：正是家父，请问姑娘何以认得我？他一脸疑惑地表情。

娘无言起身，倚着院门栅栏看着女儿远去，又看着女儿从村口水井里汲了水担着，甩着长长的手臂，扭着腰肢大步把两桶水担回来。人们说，大姑娘挑水最好看，那是因为大姑娘挑水是最为四肢舒展、身段放开的时候。文佩挑水，在母亲眼里，就像是七仙女下凡。娘在门口迎着笑道：佩呀，看腰摆的像柳枝儿摇，少担一点，挑半桶水不行吗？文佩红了脸道：娘，人家说，你也说，挑水哪有不摆腰的？

朱文左回家来，看来就是成亲的。听得文佩脸又红了。文娟继续道：成了亲，见了面，他肯定会笑呢，埂会上见过面的，羞死人了。将来他来拜节，看我咋羞他。

东家大姐好手脚

西家妹子好鲜活

姐妹一同来织布

织出北山红似火

织出南坡兰如河

织出天上云追月

织出地上风赶坡

织出楼房瓦片片

织出锦被一垛垛

织出十里俏小伙儿

织出五里漂哥哥

织出媒婆登门槛

织出花轿来抬我

……

母亲答道：儿呀，娘给你去相看过了，多好个姑娘呀！水灵着呢！朱文左暗暗叫苦，跟进母亲的房间，看着母亲掩饰不住的喜悦，又急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