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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风清,当许哲再次见到梦绮,梦绮已经不认识他了,因着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短小而懵懂的男孩。他变得俊郎颀长壮硕。可是他却还深切地惦念着她,像是一种温暖的召唤,他靠近了千疮百孔的她,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十年前,他就听说梦绮被一个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的蛇蝎女人毁容了,十年前,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形影不离地无微不至地关爱她,照顾她,可是,他不能辜负母亲,不能放下学业,可是,现在他毕业了长大了,他有能力并且有义务关爱她,照顾她。他爱他。 许哲再次见到梦绮,他看到女人怯生生地躲在一个华丽木纹的衣柜里,他靠近她,他唤她,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许昔的儿子许哲,梦,十年前,我就爱你。他看到她已经烂掉的左脸依稀又泛起了腼腆的红霞一朵朵。她变得仓皇失措,她像当年一样再次温存地摩挲着他的头,她语重心长地回应他说,可是,我都可以当你的母亲了。 可是,这个倔强的孩子却不肯罢休。他会在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为梦绮包馄饨,因为他知道,梦绮习惯失眠。他会在一个个雾霭蒙蒙的拂晓,为梦绮盖被子,因为他知道,梦绮喜欢打被子。他会为梦绮买名著,买诗集,因为他知道,梦绮热爱文学。她的爱情已经开不出荧荧烁烁的天荒地老的月光森林。可是,他却笃定地宣布,他是她倾城的日光。他是她的太阳。目光跋扈凛冽。 日久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这样,梦绮爱上了许哲,像是一场宿命的沦陷,可是她却免不了深深沉沉的自卑,杯弓蛇影,甚至他的任何一种卑下的关心都令她发涑,令她颤傈,她不要他的惺惺相惜,她怕爱情比纸质单薄,时间比空间易碎,她怕拥抱是幻觉顾影自怜。她怕幸福是荼靡春梦无痕。推脱约会眼神飘忽闪躲,忽远忽近。春寒料峭,她不告而别。一个人远走高飞。许哲癫狂地找她,最后醉死在一个陋巷的垃圾堆中。 原来日光也可以枯萎。太阳也可以冷掉。许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可自拔地陷入一场始料不及的荒诞的孽缘中,垂死挣扎。她无能为力,不知所措。尽管梦绮是她最窝心的小姐妹,可是,许哲是她的独苗啊。时不我待,梦绮已经三十而立,而且蹲过大狱毁了容,她怎么能……? 虽然不曾说,相信你正在懂。 原来精灵的魔法也有失效的时候。她说过,梦绮是精灵。她说过,她送她的粉白色琉光娃娃裙是魔法斗篷,是发光的绳索,牢牢套套地拉住了她。她说过,她送她紫色的绑着蝴蝶结的许愿瓶是个潘多拉的宝盒。可是,这就像是一场赌,一场梦,如果赌输了,梦醒了,梦绮发现许昔果真嫌弃她了,她该怎么办呢。华航嫌弃我了吗,你也嫌弃我了吗?这个问题她十年前就问过,那时的许昔万千柔情地安抚她,抚顺她,平息她,难道这一切都是错觉?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她从未来过?她从未爱过她?不,她来过,她爱过,可是谁叫时间是该死的孟婆汤,瓦解了承诺,消失不见,记忆的碎片!
吊儿郎当地叼着烟卷,许昔一天比一天浪荡,一天比一天奢靡,而关于梦绮的下落,她早已经意兴阑珊。原来我们都是自私的人,我们只会爱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和默契的人,我们只会爱对自己付出很多,给自己感动很多,把一些印记镌进骨血的人。烟头熄灭,旧爱幻灭,又点燃一根,一根一根。 马戏团是进行马戏表演的团体组织。它起源于古罗马的角斗士斗兽场。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城市其实就是个马戏团,名利是它的训兽师,而我们是兽,我们是小丑,训练过程惨烈凶狠而又血腥残酷,声色犬马,盛装上演,就像一个沉甸甸的举重器,看谁担得起它,像吞火走钢丝,谁都在被它训练,训练成无情站士,名利场上角斗。物极必反,痛极必笑,痛极而笑算不算笑,黑色幽默算不算幽默,小丑在角落偷舔伤口,你看得见吗。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夜总会里不再有奄奄沉堕而迷醉的笑脸。不再有他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两年后,我在西街邂逅了奄奄和他的儿子。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却笃定是个好父亲。我看到男孩摔倒后,男人突然皱下去的脸,男人心疼而紧张的样子,竟然像极了当年我怀孕的时候他的那种柔顺甜软。听说勇勇也改行卖糕点了,绿茶薄荷糕,玉米豆浆糕,花生核桃糕。 我的儿子找了一个新的女朋友,唤作蕊涵,因着哲从小就对我有一种病态的畸形的依赖,女孩很是嫉妒,她恶毒凛冽的眼神常常令我不寒而傈,令我想起小暖的硫酸。 我想,就那样被她一碗硫酸泼死了倒好。那样,我就不会听说梦绮整容失败自杀的消息。她的生命就像泥鳅与流沙,我也曾经在她的身上那么用力,可是你握得越紧它就滑得越快流得越快,不如放下,可是你一放,她又消弭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赴与死亡的约会。万劫不复。就像幼苗捱不过严冬,你呵不呵护她,她都死。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她努不努力,她都亡。本来没因果。 每朵云都是一个灵魂的尸位,梦绮,在云朵上安家的梦绮,今夜能为你尘世的姐妹下一场雨吗?妹妹,下一场雨,涤净我们布满尘埃的灵魂。 我把梦绮和华航同葬在我家别墅后的荒岭上,我在想,那荒岭上还开不开得出荧荧烁烁的天荒地老的月光森林,还是,那荒岭上会飞出一对搞笑的鸳鸯蝴蝶来。像一出矫情的苦情戏。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城市其实就是个马戏团,古灵精怪的猫,强悍笨拙的象,那么多像堂吉诃德一样蹩脚的跳梁小丑,排排站,耍杂技,声色犬马,盛装上演,最后开到荼靡,明媚的,忧伤的,殊途同归。 身边的人不停地在变来又变去,身边的事不停地在发生又落幕,很多时候,心就这样在无常的悲喜中和辗转的轮回中老去死去,死去了麻木了,然后就淡然了坚忍了演黑色幽默也不会掉眼泪了,对吗? 当暮色降临,走过街角的我,也会忽然停步地想起华航,那段浸在糖里,泡在蜜里的香香的爱情,蓝荧荧的海边,蓝荧荧的想念的纸鸢。也会忽然停步地想起奄奄,华彩炫色的玫瑰,华彩炫色的承诺的蝴蝶,华彩炫光的婚礼新房,也会忽然停步地想起勇勇,飞蛾扑火的越轨,飞蛾扑火的爱情,飞蛾扑火的原罪。更会忽然停步地想起梦绮,娃娃裙,许愿瓶,荧火虫,寄生的花朵,魔法的斗篷,发光的绳索,潘多拉的宝盒。想念是最忍受能一种疼。对吗?海的爱太深,时间太浅,爱你的心怎能搁浅? 一个人的咖啡和天光,我也会忽然停步地想,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到底哪一种更悲哀。海依旧,浪依旧,人却情变,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无论哪一种,都无能为力,我才发现面对时间,爱情多么苍白多么无力多么可笑。回忆掉进风里了。它在风中,落寞不落寞?掉进风里的记忆除了随风,还能怎么样呢?甚至很多时候我都发现掉进风里的记忆不仅是记忆,更是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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