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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航再次见到梦绮,梦绮已经病入膏肓,她蓬头散发,乱发纷披地尖叫嚎哭,她不停地摇头晃脑,扯着头发,她不停地奔跑呐喊,张望寻觅。她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地难以驯服,生猛暴烈。张望着什么。寻觅着什么。都会显得心慌。 他看到她终于累了,他看到她终于变得像碎纸片儿一样地平薄孱弱,像纸鸢儿一样地飘飘摇摇,走路颤巍巍的跌跌欲撞,如弱柳扶风,娇喘微微,简直一个现代版林黛玉。她顶着一件不太相称的没有任何花纹和光泽的皱缩的大袍子,冷澈的眸子,皱纹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苍蝇嗡嗡地撞在她的身上,她看到华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双似泪非泪含情目,她突然又被击怒了,她不希望华航看到她现在这个落魄的样子,她癫狂地冲上去,朝着华航的左臂索地咬了一口,伤口深陷,华航却感到肉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灵上的疼痛。他突然变得怨屈,悲戚,他深情地揽过她,拢她双肩,麻木地反复呢喃着,我等你。我等你。梦,我等你出狱。 幸福算不算一种奢侈?这故事的残局,他们的爱情还开得出天荒地老的月光森林么?浮生若梦,谁在风尘中遥望,为欢几何,谁在暗夜里哭泣,一丝魂魄月边留恋。独自悲啼情惨伤,万般愁苦凭谁向。挥别依依情,破碎支离把谁依仗。可是,在这暗厌窒闷霉湿的囚室里,没有月光,没有玫瑰,没有华航,只有无法涤净和救赎的粗糙的原罪和悔恨。像花海一样铺展像潮汐一样反复像洪水一样膨胀的阴影。触目惊心。爱是一朵雪花还没结果已经枯萎 。 谁叫醒我?谁救救我?理智的钟摆,哑了。梦绮感到很多幻象,幻听和幻觉绵绵无绝地像一个个幻彩旖旎的肥皂泡一样地幽幽地飘起来,悬在半空,变成了一朵朵她多么妄想拥抱的云彩。她看到华航目不转睛地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她感到他深情地揽过她,麻木地反复呢喃着,我等你。我等你。梦,我等你出狱。她不明了,这是幻象,这是幻听,这是幻觉,华航已经很久没来看她了,一个秃头的女囚徒心疼地攥过梦绮的手,说,梦,你刚才又把女狱警的手咬伤了。你要小心点,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她说要整死你! 梦绮不明了,秃头女囚徒心心念念地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像是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她只是笃定华航来了,像以前一样地给她送来了一桶桶热乎的鸡汤和白花花的馄炖。她看到华航目不转睛地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她感到他深情地揽过她,麻木地反复呢喃着,我等你。我等你。梦,我等你出狱。这声音幽幽地飘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她多么妄想拥抱的音符,回音重重像是置身空灵山谷。树欲静而风不止。凡高,海子,尼采,茨威格,卡夫卡。她感到她爱的神经质诗人一个个像老鼠一样地措不及防地窜出来,杀死她的理性,她无可救药,她无处可逃。她和他们的灵魂对话,她飘飘欲飞。她欲仙欲死。向日葵,太阳,麦地,酒神精神,强力意志,潜意识,原罪,变形,审判。她看到自己的纯真被熊熊的炽亮的欲望染疼,她看到自己被欲望处死。烧死。审判,处死,火海,纵身,烧死。欲仙欲死。欲仙欲死。 傍晚,许昔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鸡汤和馄炖来看她,她百感交集地说,华航卧轨而死,他和你爱的诗人海子一样,卧轨而死。谁的故事曾让自己好难过,现在才深了,自己亦深在其中。谁的拥抱曾让自己好迷醉,现在才深了,拥抱只是一种幻觉。华航卧轨而死,华航卧轨而死,华航卧轨而死,回声反反复复地荡过来漾过去。像是电影里特定情节的音效处理。回音重重像洪水漫过来,冲垮她的隐忍,冲垮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她空旷无物的心中撞成一种痛,仿佛瞬间可以穿透和击破她千疮百孔的心。痛,痛,痛,无言的痛,痛得起了褶子。如何能再度平整。 痛,痛,痛,无言的痛,痛得脓血不止。如何能再度光洁。天使流尽最后一滴泪,苍穹疼出一朵朵殷殷的伤花。 月华像橙汁一样悠悠地幽幽地泻了进来,散发着甜软的馨香,梦绮看到许昔隆起的肚子,像是一个充满能量的培蕾,不安地鼓噪着。 许昔滔滔不绝地喋喋不休地哭诉,梨花带雨的样子,当奄奄得知她怀孕的时候,他变得多么温存,亲昵,柔软,她感到他在她的身上用力的声音,她心底的冰窟就快要融化掉,可是,她却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孕检结果显示,孩子不是奄奄的。 奄奄离去了。像是一条抛物线一样,一去不返。可是她还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孩子是能量,孩子是晨熹,孩子是春天,孩子是海葵,孩子是精灵,孩子是暖粉色,孩子是鲜草莓,孩子是世界上一切美好所在。 梦绮霍然像个哑巴一样地阒阒地不吱声了,她知她又发病了,梦绮的病被医学上定义为精神分裂综合症,忧郁症,压抑症,妄想症,歇斯底里症,这些病就像不倒翁一样地顽固,打不倒。 她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她会变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地难以驯服,生猛暴烈。扯头发,脱衣服,骂人,打人。可是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变得静和,定然,郁苦,隐忍,箴默,寂冷,像一株角落里的白妃妃的马蹄莲。 坐牢的为什么不是我,她甚至希望自己亦犯了罪,好陪在梦的身边,无微不致地关爱她,照顾她。可是,她怀孕了,她不能在牢里把她的孩子生下来。 回家后已经是零晨三点,许昔感到肚子剧烈的阵痛,她知,是要生了。她痛彻心脾地步履维艰地爬到电话机面前,拨通了电话120。 次日,许昔剖腹诞下一子,男孩被医生从肚子里拿出来,他们剪断脐带,她和他分离,顷刻她的眼前腾起一串刺眼灼心的电锯火花,她笃定男孩是光,男孩是她未来的方向,黑暗里的泅渡,顷刻划上休止符。 她果决地给他取名为许哲。希望这个八斤重的卷头发小子长成一个令她心疼的哲人。她听到男孩响彻的哭声。她看到他的头发润湿。她看到他两汪油黑的水灵灵的眸子忽闪忽闪的眨巴眨巴的,嘴巴嗷嗷待哺。 她突然被男孩融化,她突然变得安寂,变得柔顺,变得细细的软软的,她不假思索地决定好好养育一个孩子,即使穷尽心力,让他实现她的梦。让他们相濡以沫。他们是单翅膀的天使,只有拥抱着才能飞翔。 她的亢奋像是火柴一样“呲”的一下被点燃,金脆脆的,被点燃。是的,她要跟她的小姐妹分享她的小甜蜜,她的小梦想,而许哲正是她的小甜蜜,她的小梦想。 当她连夜赶到梦绮身边,梦绮正在“咻咻”地爬栏杆,她感到梦绮的急促的喘吸,像一尾缺水的鱼。 她说,你在干什么吖。 我在看夜景吖。梦绮一脸无辜地说。 梦,不要以为青春一定枯萎。当一朵花行将枯萎,它笃定会将根须枝叶紧紧地伸进插入另一朵花中,吸取水分和养料以维持生命,藤藤蔓蔓,纠结缠绕,不离不弃,而我们正是两朵寄生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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