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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爱当作一个信仰来追问和找寻,就像虫子在松果里,一粒一粒运松果,有时,是空的。咬一口,是坏的,里面有五彩的霉丝菌丝。又咬一口。一口一口。 梦绮蓦地接到许昔的电话是零晨三点,由于静谧的空气里凝结了太多许昔的眼泪,电话筒变得潮湿,她颠簸了一下,感到气力透支握不住话筒了,她感到脚底寒意丛生,像是陡然踏入了一个无穷尽的炼狱冰窟,她那么仓皇,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去平息,去平顺,带走她伤愁,挥去她泪眼里徘徊迷茫。于是,她亦伤心,她亦迷茫,她感到她全身开始哧哧地生出新鲜的亮堂的鳞片了,她是条该死的没用的鱼,浸在许昔的眼泪里抱憾,哭泣。 她说,谁的眉目是迷毒,她感到奄奄像黑洞一样的目光在谁的脸上又开了罂栗,他的手是花心的藤蔓,左顾右盼又搭上了哪一株藤蔓缠绕,欲望丛生,绽放成最诡秘的森林。 江水未竭,天地未合,他却情变。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梦绮找到奄奄的时候奄奄正和一个浓装艳抹的女人轻佻地调着情。她感到许昔金碧辉煌的高贵被他丢弃在一个腥臭得臭不可闻的阴沟里,被腐坏得起了五彩的霉菌苔丝。 她怒火中烧地抡了他一个耳光,眼泪扑簌扑簌如垮堤般崩溃。奄奄不以为然,不屑一顾地摔上房门,继续他和女人蜜桃般清甜香软的吻。 许昔突兀地出现,梦绮转身看到这个执迷的女人,她记怨的眼睛布满红色蜈蚣一样的血丝,眼神干涸,眼眶发乌,暗沉阴霾的脸悲苦交加,像个贞子一样地乱发纷披。是谁眼角的泪,滴入我心,要我用尽一生细细地品味。梦绮狰狞地说,我要杀了他。许昔幽咽着哀求道,不要。可是,她看到了什么啊,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像一枚阴柔的琥珀,一片滟涟的湖泊,一口幽深的黑洞,然后,她牵着自己的愤怒纵身一跳,一个漾着毒汁的念头像云彩一样地飘过来了,我要杀了他的情人。 零晨三点,她先是用尼龙绳子牢牢套套地绑架了女人,然后她死命地扒开女人的嘴巴,把一瓶老鼠药塞进了女人冰贫的嘴巴。五分钟后,女人开始上吐下泻,气绝而亡。 梦绮第一次淋漓酣畅地杀人,她杀死的是一个荡妇,她笃定自己是替天行道,不必唱忏悔诗,不必涤荡灵魂,鞭笞肉体,不必上绞刑架,不必承受炼狱饶舌之苦,能了无牵挂地升天。 梦绮赶到我公寓来的时候,正脏兮兮的满手尸臭,苍蝇嗡嗡地撞在她污损猥琐的身上,像是一个讽刺,她的表情严整而肃穆,她悠缓地说道,我杀了人。 我的心一沉。你说什么?你杀了人?你杀了谁?你杀了奄奄吗? 梦绮突然自哭自笑,自言自语,她的脸隐忍了太多灼人的鼎沸的东西,仿佛一口深不可测的火山,岩浆色的绝望暗涌不竭,层峦叠嶂,终于,顾盼到一个残失的缺口,像是蛛网蚕丝一样地喷涌,喷涌,我想我就是那个缺口,我就是那块削弱的地壳,爆发,爆发,风驰电掣。梦绮突然放开她水草般纠结的密匝匝的长发,这个妖精,她企图用她的长发绊住我,掐死我放飞的质问。你杀了奄奄吗。你杀了奄奄吗。 没有。她突然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地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定定地看着我,反反复复地说,没有,我没有。 我紧绷的心弦,和缓了下来,可是,随即,它又悬了起来。 我说,杀人是要抵命的。梦绮,你快逃。 梦绮突然像是思量起了什么,她默默地,漠漠地拨通了电话110。 肃冷的风。乌鸦悬空拍翼鸣叫。天,开始倒塌。 梦绮被那个满脸横肉脑满肥肠的霸王花狱警拖到监狱的时候,那些褴搂邋遢的囚徒们正在凌厉地抢着一桶看着就让人想吐的泡面。一个惺惺相惜的女囚徒给她也盛了一碗,梦绮压抑着正在造反的肚子,婉言拒绝了。她眯起眼睛找了找,发现那里甚至没有一张宽绰点的床。她感到有点不习惯这个像密封罐一样生满霉斑苔癣的萧索暗厌的房子。甚至,她常常没来由地遭到那里老大的毒打。那是个长满雀斑的壮硕女人,她粗野而跋扈的拳头,让每一个人都发悚,梦绮每次都只能卑躬屈漆,低声下气,恭顺求全。泪潮渐喧,她的心裂痕驳杂,像滚在芒刺堆里一样疼痛。 华航再次见到梦绮是在监狱的探视窗,他看到梦绮变得像火柴棍一样地形销骨立,瘦骨嶙峋。她的脸颊带着一种皱巴巴的营养不良的黄,像一朵被雨水砸伤的梨花,又像是在盐水中泡过的白萝卜一样,哭得萎蔫蔫肿胀胀的。在连呼吸都拧出痛楚的对视里,他只是麻木地呢喃着,他爱的还是她。眼神钝滞。从他脸上的苍白,看到记忆慢下来。 原来,小暖是假怀孕。原来,她才是个撒旦。原来,从前那个躲在残垣后面躲在花丛后面偷看他的人是她,原来,那个把他抱到家整夜整夜地守护他迷醉地凝视着他的人是她。原来,那个他梦中的女孩是她。而她却不言不语,亦不哭,只是那样默默地,漠漠地吃着他送来的一桶桶热乎的鸡汤和馄炖. 在她看来,再激情盎然的告白都不过是一种超搞笑的嗲嗲的煽情。我又不是你家养的那只娇懒乖顺的猫咪。说散就散,说爱就爱。就像涂改液尴尬蹩脚的涂改,所以连最初的颜色也被漂坏,除却一片惨白,还有什么么?一无所有! 后来,华航亦不再言语,怕是他的多话会像咒语一样加速她的死亡,果真,女人别了别头发,说她想要一把剪刀。华航怔了一下,他突然变得哀凉,凄楚。女人舔了舔嘴唇,说,我要剪一撮头发送给你。男人给了他一把剪刀。女人剪了两撮头发,她说,另一撮送给她的小姐妹许昔。 恍恍地,她觉得那束头发是一块漾着阳光能量的根须,它可以绊住许昔的脚,让她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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